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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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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牢

紹興十六年深秋,韋太後的葬儀剛過,臨安城的白幡尚未撤盡,秦檜便踏著晨露走進了宮門。

趙構昨日留宿在吳妃那裏,一大早便聽到榮公公的通傳,說秦檜有要事稟報,趙構神色略有不悅,近日他吃了公公張去為尋到的藥方之後,只感覺身輕體健,渾身的血氣往上湧,昨日便與吳妃纏綿了幾許,消耗了大半體力,今日實在不想早起,便對候在外面的榮公公道:“朕今日身子不適,讓秦相暫且退下吧。”

榮公公回稟道:“老奴也是如此說,秦相說是關於《北狩泣血錄》一事的刊印之人找到了。”

趙構聞言立刻從床上起身,對還在床上的吳妃言道:“朕先去看看。”說著由內侍伺候穿上朝服,徑直往大殿走去,他派人查了許久都未查處這刊印《北狩泣血錄》一書之人,卻未想到秦檜竟查到了,一想到母後好不容易回到故土,卻因此書傷神,郁郁而終,他就想將此人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臣已查實。”秦檜的聲音像毒蛇游過錦毯,“韓夫人不僅刊印邪書,更將摹本散發至臨安城的大街小巷。”

“韓夫人,哪個韓夫人?”趙構一時無法相信,秦檜口中的韓夫人是梁紅玉。

“正是韓世忠的夫人梁紅玉。”秦檜擡眸拱手道,此女屢屢壞他好事,他早欲除之,怎奈梁紅玉與官家關系匪淺,這回可算讓他逮到機會了,那梁紅玉得罪的可是太後,官家的母親,官家素來對太後言聽計從,要不然也不會殺死自己的親妹妹柔福帝姬,這回,即便是大羅神仙來了,也救不了她了。

“秦卿可有證據,莫要妄言。”梁紅玉雖說已成了韓夫人,但畢竟是他唯一愛過的女人,也曾救過他的性命。

秦檜呈上《北狩泣血錄》的原裝手稿。

趙構接過手稿,指尖反覆摩挲著《北狩泣血錄》的扉頁,目色越發陰沈,韋太後在洗衣院受辱的插圖旁,竟有梁紅玉朱筆批註:“北狩之恥,當以血償”。墨跡淩厲如槍鋒,刺得他眼底生疼。

“此手稿從何而來?”趙構問道。

“是韓世忠的妾室柳如眉呈上的。”秦檜回道。

“柳如眉?”趙構眉目微蹙,從腦海中思索著這個聽起來耳熟的名字,終於想起那日,當他得知梁紅玉與韓世忠已大婚的消息後,便將柳如眉派到韓世忠身邊,離間他們夫妻二人之間的感情,哪只許久也未見消息傳來,又加之張去為送來的藥極為管用,他已恢覆了男兒強健的體魄,自是夜夜笙歌,將梁紅玉之事拋在了腦後。

“宣她進殿問話。”趙構言畢,柳如眉便被宣進大殿,手中還捧著一只鎏金匣子。

“妾見過官家。”柳如眉跪地施禮。

“起來回話。”

“謝官家。”柳如眉起身後將鎏金匣子呈上。

趙構打開匣子,匣中是岳飛和梁紅玉之前的往來書信,岳飛的筆跡與梁紅玉的批註交錯:“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旁添著“須先滌蕩汙濁朝堂”。

趙構突然暴起砸碎玉盞。碎瓷飛濺中。

秦檜見目的已達到,便問道:“官家,梁夫人該如何處置。”

趙構沈默了片刻,說道:“先召她回臨安,朕要親自審問她。”

梁紅玉接到詔書後,韓世忠將宣旨太監拉倒一旁,小聲詢問道:“公公可知官家宣夫人前去所謂何事?”

宣旨太監回道:“咱家只是前來宣旨,至於個中緣由,老奴實在不知。”

韓世忠暗中往宣旨太監衣袖中揣了一錠銀子,宣旨太監這才回道:“不過,秦相在這之前面見過官家,好像與《北狩泣血錄》有關。”

韓世忠將他安頓在韓府,令下人好生招待,這才去見梁紅玉,私下悄悄對她說:“官家不會已知那本書是夫人刊印的,夫人此去恐怕有血光之災,為夫陪你一道前去,大不了死在一起。”

梁紅玉從頸項間取下一把金鑲玉的長命鎖,交給韓世忠。

韓世忠看著這鎖也不像是大宋工匠所造,他仔細觀察著這把鎖,將它鎖翻過來一看,鎖背面竟刻著女真文:“娘親韋氏贈”。

韓世忠面色立刻大變,擡頭瞪著雙目問道:“這把鎖是?”

“正是韋太後在金國的小兒子所有之物,柔福帝姬臨死之前托人將此物交予了我,我這才知曉韋太後在金國有子一事。帝姬如此信任我,我不能讓她含冤而死。如若官家今日要問我刊印之罪,有此物在,或許可保我一命。”

“夫人是想借此物威脅官家?此事萬萬不可,他若知道你威脅他,以官家的性子,定會殺你滅口。”韓世忠分析了其中利害,希望她能放棄如此危險的想法。

“此事唯有如此,已無轉圜之地,放手一搏,或可尋到一線生機。”梁紅玉目光灼灼地看向韓世忠說道。

韓世忠聞言,覺得她言之有理,生死一線之間,只能放手一搏了。

“那我同夫人一起去。”

“不可,一起去正中官家下懷,你我夫妻恐會雙雙殞命。夫君還是留在楚州城吧,官家或許還有忌憚,等我回來。”梁紅玉言罷,隨同宣旨太監一同前往臨安。

梁紅玉踏入垂拱殿時,殿中只有趙構一人,禦座上的趙構面色陰沈,手中攥著一沓書稿。

趙構見她前來,突然將手中的書稿灑落在地。正是他刊印的《北狩泣血錄》原稿。

“紅玉.....”趙構從禦座上走至她的面前,聲音突然軟下來,“你若肯重新入宮為妃,這些罪證即刻可焚。”他指尖劃過韋太後受辱的插圖,“朕知你恨金人,待養精蓄銳後.....”

“官家!”梁紅玉雙眉冷凝,打斷了他的話,“皇宮臣女不是未有來過,臣女那些時日也曾想留在官家身邊,卻差點葬送了自己的性命,皇宮於其他女子而言,可能是富貴,是尊寵,可於臣女而言,則是金絲籠,臣女不願做那籠中金絲雀。”

趙構走至梁紅玉面前說道:“可那韓世忠已經被朕收了兵權,已然是廢人一個,你為何還是要留在他身邊,不肯回到朕的身邊來,”他伸出一只手,輕撫她的面頰,“時隔多年,你還是那般如玉容顏,絲毫未見衰老,愛妃可還是介意朕的身子,朕已經恢覆了昔日的雄壯,不如今日.....”

“官家慎言.....”梁紅玉再也聽不下去,“臣女乃是韓夫人,昔日種種已成過去,臣女感激官家曾經的照拂,在你身邊又如何,我於官家而言,不過是毫無親緣關系之人,官家高興時自然可以將臣女捧在手心,可若臣女惹官家不高興呢,柔福是你親妹妹,官家還不是說殺就殺。”

“不要同朕提柔福!”趙構聞言情緒突然變得激動起來,他伸出一只手鉗住梁紅玉的脖頸,目眥欲裂道:“你同柔福都是朕珍視之人,為何都不想留在朕的身邊?朕是這天下之主,你們為何都要拋棄朕.....為何.....”趙構的眼底泛著血色,他突然附下身去,襲上梁紅玉的雙唇。以前的他空有一具男兒身,卻想要不能要,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心愛之人就在眼前,卻不能擁有她,而如今,即便能有一刻擁有她,他也覺得值了。

在雙唇碰觸的那一刻,一道血腥味突然從趙構的唇齒間湧出來,接著是唇邊一陣劇痛。

“你咬我?”趙構瞪著她那張被掐得泛著緋紅的玉容,一道血痕從她的嘴邊湧出,那張臉在血色的映襯下顯得更加艷麗,像雪地裏綻開的紅梅,冷傲、淒艷。

那表情瞬間讓趙構的情欲泛濫,他手上的力道加重,低頭瞬著她帶血的紅唇吻下去,梁紅玉側身躲開,她的手腕猛然發力,竟將九五之尊的手臂反擰至背後。

梁紅玉的指尖還殘留著唇上血跡。她望著趙構震驚的面容,忽然輕笑出聲:“官家難道忘了臣女的將軍身份?”

“官家可知,”梁紅玉的聲音冷如寒鐵,“臣女在醉香樓時,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永遠別讓男人近身三尺。”

趙構疼得額角沁汗,卻低笑起來:“好......好!這才是朕念了十年的烈馬!”他突然吹響禦哨,殿柱後瞬間閃出十二名玄甲衛,“但愛妃忘了,這裏是朕的皇宮。”

玄甲衛突然從殿後蜂擁而至,刀鋒齊齊圍住梁紅玉。

“臣女今日敢來,自然備足了籌碼。”她松開鉗制,“比如,太後貼身佩戴的那把金鎖,和完顏宗賢......”

趙構一聽到完顏宗賢的名字,頓感不妙,還未等梁紅玉說出下半句,趙構便下令:“其他人等,全部退下!”

待玄甲衛全都退出大殿後,梁紅玉這才將後面的話補充完整,“那把金鎖和完顏宗賢的小兒子身上戴的金鎖一模一樣。”

梁紅玉看著趙構的面色由剛才的潮紅逐漸變為慘白,繼續說道:“如若官家今日一定要殺我,那把金鎖以及它的秘密將會被天下皆知。”

趙構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太後的貼身之物,你是如何得知?”

“柔福臨死前交予我的,她知道太後歸來之日,便是她的死期。”

“柔福?”趙構喃喃道,“我想要殺的是與她相像之人,可是她拒絕了,她寧可赴死,也不願留在朕的身邊。”

“所以,你便......殺了柔福嗎?”趙構看到梁紅玉的目中燃著火,好似要將這世間的一切不公都焚燒殆盡。

“不是的......不是的,是她決然赴死。”趙構哽咽道。

梁紅玉又往趙構心口補了一刀,“她寧可赴死,也不願做一只受人擺布的籠中鳥,這偌大的皇宮,即是地獄,宮中的女人,又有幾人能逃脫地獄。”

“你走吧。”趙構突感無力,他轉過身,不再去看她。

梁紅玉走後,他走向那座至高無上的禦座,坐在禦座上,他突然覺得這個人人都搶著要座的寶座,也是一個囚籠,他在這個囚籠裏掙紮,沈浮了半生,為了它,被世人唾棄,被母妃、妹妹、心愛之人不解,所有重要的人都離他而去,他仍然孑然一生地坐在這裏。直至今日,突然有人點醒了他,這座人人艷羨的寶座,其實就是一座禁錮自由、甚至禁錮人心的囚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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