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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南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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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南歸

1128年正月初九,會寧府的朔風像淬毒的刀子,刮過廣場上攢動的人頭。金太宗特意選了這個漢家忌日,他將趙構登基的怨憤一股腦都撒在趙構的母妃韋氏身上,徹底將南朝皇室的尊嚴碾碎在皚皚積雪中。

韋賢妃赤腳踏上雪地時,聽見身後宗室女眷的抽泣。她低頭盯著自己凍得青紫的腳趾,忽然想起汴京宮裏的地龍。每年臘月,宮女都會用錦囊裝起香炭煨暖她的繡鞋,鞋尖珍珠在氤氳暖氣裏泛著柔光。

“走!”金兵猛扯繩索,她脖頸上的羊皮圈驟然收緊。遠處祭臺上,金太宗正舉著鑲嵌著寶石的酒樽大笑。

韋賢妃被迫跪倒爬行時,聽見四周金人興奮的唿哨。有孩童擲來雪球砸在她光裸的背上,爆開成冰涼的泥漿。更遠處,幾個金國的百姓正對著她指點點。

“看哪!這就是南宋皇帝的母妃,竟能受如此屈辱,在地上爬行,南宋皇家的臉面都被丟盡了。”

繩索猛地一拽,韋氏踉蹌撲倒。臉頰砸進雪堆時,她嘗到了混著馬糞的泥腥味。

她蜷在雪地裏劇烈發抖,忽然摸到腕間半截玉鐲。那是趙構大婚時,她親手從腕上褪下給兒媳的聘禮。如今玉鐲碎得像大宋的山河,鋒利的斷口割破指尖,血珠滴在潔白的雪地上暈染開來,像極了靖康元年開封城破之時的那抹艷麗得如同鬼魅般的嫣紅。

“牽羊禮”結束之後,她和其他宗室女皆被金兵像仍垃圾一樣扔進了浣衣院,這裏從來不打更,只敲梆。

每夜梆響三聲,就是金兵換崗尋樂的時候。韋氏學會在第二聲梆響時躲進染缸,那口裝滿靛藍的大缸能蓋住她的體味,只剩一雙眼睛透過浮沫盯著星空。

一日,韋氏正將最後一件染著血汙的金人戰袍摁進冰河裏。河水赤紅如血,漫過她凍瘡潰爛的手腕,疼得鉆心。

“韋娘子,造化來了!”監院婆子突然踹開籬門,靴尖沾著的馬糞甩在她剛洗凈的衣袍上,“宗賢大將軍點名要你過府!”

木槌從僵指間滑落,順水流走。韋氏盯著婆子諂笑的皺臉,耳畔嗡嗡作響。整整四年了,自打從青城寨被押來這洗衣院,她每日跪在結冰的河灘上,搓洗那些沾著宋人腦髓的征衣。金兵常將穢物潑在她剛晾好的衣衫上,逼她重洗直到昏厥。

“還不快梳洗!”婆子粗魯地拽她起身,竟掏出半盒腥膻的羊油膏,胡亂抹在她皴裂的臉上。

韋氏任人擺布著,目光掠過河灘。幾個不肯從金的宗女正被綁在木柱上示眾,已被皮鞭打得血肉模糊,她突然打了個寒噤,上個月投井的邢皇後,撈上來時渾身纏滿水草。

馬車駛過會寧府街道時,她死死攥住窗欞。車外飄來烤羊腿的香氣,混著金人醉醺醺的歌聲。她忽然想起去年寒冬,柔福帝姬偷偷塞給她的半塊麥餅,她的手生滿凍瘡,卻還笑著說:“賢妃暫且忍忍,相信過不了多久,九哥定會來救我們的......”

這一等,已經整整過了四年。

韋氏隨著下人進入府邸,完顏宗

賢正在宴飲。豹皮鋪就的坐榻上,這位覆滿赤須的金將左擁右抱,腳下跪著個奉酒的漢人少女,竟穿著仿制的汴京宮裝。

“過來!”宗賢揮退舞姬,酒氣熏熏地打量她,“聽說你是南朝皇帝的娘......”

韋氏僵立在猩紅地毯上,此刻像一具物件一樣,任完顏宗賢當著下人的面說著一些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她卻不敢反抗,只是緊緊盯著他腰間佩刀。刀柄鑲著的夜明珠,分明是徽宗內庫的珍寶“滄海月明”。

屏風後突然轉出個纖瘦身影,雲鬢松挽的少女捧著酒壺,鴉青色的宮裙下擺沾著泥漬,聲音卻清淩淩似玉磬:“將軍,您要的梨花春溫好了。”

韋氏呼吸驟停。

那少女擡頭剎那,額間花鈿灼灼如血,那是靖康元年上元節,她親手為柔福點染的“太平酥”妝!

“帝......”韋氏剛脫口便哽住。柔福竟似不認識她般,垂睫斟酒。素手微顫,酒液灑在宗賢袍角,立刻換來一記耳光。

“連酒都倒不好!”宗賢揪著柔福頭發大笑,“還不如賢妃識趣!”

韋氏看見柔福嘴角滲血,卻扯出一絲鬼怪的笑容:“將軍教訓的是。”那雙曾映著汴京煙波的眸子,此刻像兩口枯井。

宴散時,宗賢扔來一套女真服飾:“換上!明日帶你去獵場伺候。”

韋氏抱著衣物被推搡進偏院。夜風卷起積雪撲在臉上,她突然聽見極輕的呼喚:“賢妃......”

月光下,柔福提著燈籠立在走廊盡頭,腮邊指痕鮮紅:“他們逼我侍奉宗賢時......說過會讓你少受些苦。”

更漏聲遙遙傳來,柔福猛地塞來個油紙包:“快吃!這是我從宴上藏的羊肉。”溫熱的油脂滲進掌心,韋氏突然嘔吐起來,她想起方才宴席上那盤炙人肝。

“咽下去!”柔福掐住她下巴,眼淚砸在她臉上,“九哥已經登基了......我們得活到回家那日!”

遠處傳來守夜人的梆子聲。柔福匆匆系好衣帶,又變回那個麻木的女奴。她最後望了一眼韋氏,目光落在那些金人服飾上:

“明日獵場......賢妃且忍忍。”燈籠漸行漸遠,雪地裏留下串伶仃的腳印,“聽說南邊來了使者......正看著呢。”

韋氏癱坐在雪地裏,油紙包裏的羊肉漸漸冷透,像塊凍僵的血汙。她突然發瘋般撕扯那套女真衣袍,珍珠紐扣迸濺四處。最後卻顫抖著手,一件件拾起穿好。

銅鏡裏映出個陌生的北歸婦人,鬢邊已染霜色。唯有那截斷在洗衣院的指甲,還藏著汴京宮墻下的春泥。

完顏宗賢的氈帳比洗衣院暖和得多。韋氏卻每夜都被羊膻味嗆醒,恍惚以為自己還戴著那副皮圈。

柔福睡在帳角,總在夢裏哭喊“九哥”,趙構是徽宗的第九子。有次宗賢醉酒歸來,聽見囈語竟大笑:“你們九哥正在臨安抱美人呢!哪記得北國的老母和妹妹?”

韋氏默默撚著佛珠。她學會用金人的方式煮奶茶,學會在宗賢發怒時跪奉馬奶酒,甚至學會用女真語哄他那兩個兒子,喝著她的奶水長大,卻管別人叫娘。

不久之後,韋氏就聽到柔福出逃的消息。

那日清晨,韋氏正對鏡簪一支完顏宗賢新賞的金步搖,釵頭獵鷹展翅的造型硌得她頭皮生疼。

完顏宗賢的親兵踹門而入,獰笑道:“夫人可知柔福帝姬往哪裏逃竄了?”

韋氏慢慢抿緊口脂。鏡中人面如桃花,聲音卻穩得可怕:“帝姬素來與妾不睦。若早知她包藏禍心,該在飲食裏下砒霜的。”

親兵們聞言啐著唾沫散去。

夜裏,完顏宗賢才回到府邸,靴子上沾著泥土,韋氏為他溫了一壺馬奶酒端了上來。

“我今日帶人去追,柔福卻已跑進了黑山林。”宗賢灌著馬奶酒冷笑,“那裏群獸出沒,恐怕早已餵狼了。”

她突然嬌笑著偎進宗賢懷裏:“將軍莫氣,妾新學了支柘枝舞......”

燭火搖曳間,她水袖翻飛,腕間金鈴急響,腰肢卻似初春柳條般折出驚心的弧度。幾年間,她早已摸清了完顏宗賢的喜好,在一眾姬妾中,她是年紀最大的那個,卻也是最受寵的那個。

紹興三年深秋,她給宗賢生下了第二個兒子。

紹興十二年春,金使突然送來趙構的親筆信。

“官家要迎太後回鑾。”使者跪地哽咽,“已割唐、鄧二州,歲貢銀絹各增五萬......”

啟行那日,沈重的氣氛籠罩著會寧府驛館。完顏宗賢站在韋氏的車駕前,身形依舊魁梧,眼神卻覆雜難明。

他揮手屏退左右,上前一步,聲音低沈而沙啞:“這一去,便是真正的南北相隔了。”

韋氏端坐車內,雙手緊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目光直視前方,不敢看他,更不敢看遠處被乳母抱著的孩童身影。她努力維持著南朝太後的威儀,聲音卻不可避免地帶著顫抖:“宗賢……大人,多年……照拂,就此別過。”

完顏宗賢聽到這疏離的稱呼,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照拂?在你心裏,我終究只是‘大人’,是擄你來的仇敵,而非……”他頓住了,後面的話無法宣之於口。那不僅是他的妾室,更是宋國即將迎回的太後。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轉而強硬,卻透著一絲無力:“趙構倒是有孝心,肯花大價錢接你回去。南朝錦衣玉食,不會虧待你這位‘貞潔聖母’。” “貞潔”二字,他咬得極重,像是嘲諷,又像是自嘲。

韋氏身體微微一顫,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官家……他自有考量。”

完顏宗賢忽然俯身,靠近車窗,壓低了聲音,那強裝的強硬瞬間瓦解,流露出壓抑的不舍與痛楚:“那孩子呢?我們的孩兒……你便真的能割舍下?他方才還在哭喊著尋你……”

韋氏的淚水幾乎奪眶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嘗到一絲血腥味。她不能回頭,不能應答。

見她沈默如石,完顏宗賢眼中最後的光亮黯淡下去。他直起身,恢覆了貴族統帥的冷硬姿態,聲音也變得冰冷:“罷了。你既選擇了你的南朝、你的名節,那便如你所願。自此以後,山高水長,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猛地轉身,不再看她。只是緊握的雙拳和微微顫抖的肩膀,他不舍的,不僅是這個相伴多年的女人,更是那段無法言說、註定被歷史碾碎的關系,以及懵懂無知的孩子即將永遠失去的母親。

他揮手下令出發,車軸吱呀作響,緩緩啟動。他背對著越來越遠的車駕,站立在原地,如同一尊僵硬的石像,唯有風中似乎傳來一聲極輕極壓抑的嘆息,破碎在會寧府初春的風裏。

車駕駛過會寧府街道時,韋氏聽到車後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娘親……娘親!”韋氏掀開車簾,看見她那兩歲的金人兒子追在車後,小手攥著她落下的佛珠。她看著乳母慌忙抱走哭鬧的孩子,珠串斷裂的聲響淹沒在車輪聲裏。

她放下車簾,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淚水終於傾瀉而下,她死死咬住手背,盡量不讓自己的哭聲傳出車外。這一刻,她已不再是完顏宗賢的妾室,而是南宋的太後,要維護好南宋皇家的體面和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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