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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帝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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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帝姬

韋太後歸朝的消息還未傳出幾日,梁紅玉便收到秋鳳從臨安城傳來柔福帝姬被押送至大理寺的消息。

梁紅玉取出木匣裏柔福帝姬送與她的發簪,便匆匆趕往臨安城,畢竟她與柔福帝姬有過一面之緣,而且頗為投緣,她不能見死不救。

來到臨安城,便聽聞大街小巷都在議論假帝姬的事。

趙構下詔,命殿中侍禦使江邈與大理寺卿周三畏審理柔福帝姬一案。韋太後常命楊氏去聽審。而這案審得也順利,柔福竟對指控毫不反駁,說她是假冒的帝姬她也點頭承認,只是問她的“真”身份時她不答,惟倦怠不堪地說:“我懶得想,你們說什麽就是什麽罷。”

沒問出假冒者的身份這案子便不好了結,江邈與周三畏正一籌莫展間,楊氏指點道:“昔日汴京有個乾明寺。去過那裏進香的宮人回來都說,寺中有個尼姑容貌酷似柔福帝姬。近來太後做法事,聽人說官家南渡後乾明寺的許多尼姑也來臨安了。兩位大人不妨尋幾個來,看如今這個犯婦她們是否認得。”

江邈與周三畏便著人去尋,很快找到一個原汴京乾明寺的老尼。帶到大理寺,那老尼一見柔福便驚道:“靜善,你怎麽在此處?”

再審了一番老尼,於是“真相大白”,柔福也供認不諱,迅速畫押。不久後,一紙記錄了詳細案情的奏章送呈趙構禦前:

靜善是汴京人,俗家姓李,自幼在乾明寺出家為尼,靖康之變時被掠入金軍中,認識了同樣被俘的一些宮女,宮女們見了都以為是柔福帝姬,均喚她帝姬,熟悉後亦告訴她許多宮中舊事。建炎四年靜善僥幸逃脫,在路上遇見侍侯過柔福帝姬的宮女張喜兒。張喜兒亦說她酷似柔福,兩人為騙取富貴便聯手密謀,由張喜兒教靜善宮中禮儀及細說宮中諸事,準備穩妥後正欲宣揚此事,不想二人又被山賊沖散。靜善被劉忠掠去,待被救出後就以帝姬身份入宮,並下嫁駙馬高世榮。張喜兒繼續流浪,後來也來到臨安,並被高世榮收入府中。靜善怕張喜兒洩露其秘密,且又妒恨張喜兒得寵於駙馬,遂杖斃張喜兒以滅口兼洩憤。

梁紅玉來到大理寺門口,敲響了門外的鼓,鼓聲陣陣,穿破雲霄,引來眾人的圍觀。

守衛的衙役見狀,厲聲呵斥著上前阻攔:“何人膽敢擅擊登聞鼓?還不速速退下!”

梁紅玉一身勁裝,風塵仆仆卻目光如炬,她停下鼓槌,朗聲道:“臣女梁紅玉,求見主審官!柔福長公主一案,內有冤情,臣女有下情陳訴!”

她的聲音清亮,帶著戰場上歷練出的殺伐決斷之氣,竟一時鎮住了那些衙役。梁紅玉的名字在臨安城無人不曉,雖是女子,卻是功勳卓著的將領,自身亦有誥命在身。衙役們不敢怠慢,急忙入內通傳。

此刻,大理寺內,江邈與周三畏正因案件“順利”告破而稍感輕松,忽聞梁紅玉擊鼓鳴冤,心頭俱是一驚,互相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棘手與不安。韋太後身邊的楊氏尚未離去,聞言臉色微微一沈。

“請她進來。”周三畏沈吟片刻,開口道。他知道梁紅玉的性子,韓世忠雖已賦閑,但梁紅玉在軍中和朝野也有影響力,不宜公然怠慢。

“梁將軍,”江邈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官腔,“柔福…哦不,靜善假冒帝姬一案,已證據確鑿,犯婦也已供認不諱。將軍所謂冤情,從何說起?”

梁紅玉直視江邈,不卑不亢:“大人,證據可確鑿?證人之言可經得起推敲?靜善師太既已承認假冒,為何最初問其真實身份時緘口不言?直至那位乾明寺老尼出現,才驟然‘真相大白’?此中關節,難道不覺得太過巧合順暢了嗎?”

她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再者,帝姬南歸多年,歷經多少查驗?宮中舊人豈會無一認出?為何偏偏在太後回鑾之際,舊事重提,且迅速定讞?臣妾愚鈍,只覺此事疑點重重,恐有隱情!懇請二位大人深究,勿使明珠蒙塵,天家血脈含冤!”

周三畏撚著胡須,面露難色:“梁將軍,此案乃陛下親詔審理,所有證供、人證皆記錄在案,流程無誤。犯婦畫押,亦是自願。夫人所言,多是猜測,並無實據啊。”

一旁的楊氏忽然輕笑一聲,陰惻惻地開口:“梁將軍真是熱心腸。只是此乃天家事務,陛下與太後聖斷已明。夫人一介外臣,如此幹涉宮闈之事,敲響登聞鼓,煽惑輿論,恐怕……於禮不合吧?莫非是韓帥之意?”

這話極其刁毒,不僅點出梁紅玉越界,更將韓世忠也拖下水,暗示他們夫婦有意插手皇家內務。

梁紅玉猛地看向楊氏,目光銳利如刀:“這位嬤嬤言重了!紅玉今日前來,並非代表任何人,只憑一顆不忍見冤的本心!天家事務亦關乎國體,若帝姬真假有疑,天下人皆可問之!紅玉雖人微言輕,亦知‘公道’二字!若因懼怕‘於禮不合’便對顯而易見的疑點視若無睹,那才是真正的失職!”

她再次轉向江邈和周三畏,從懷中取出那支柔福帝姬贈予她的發簪,雙手捧上:“此物,乃昔日柔福長公主贈予臣女,臣妾雖與長公主只有數面之緣,但觀其言行舉止,氣度風華,絕非尋常尼姑所能假冒!此中情誼,亦可為證!請大人明察!”

周三畏拿起梁紅玉呈上的發簪,發簪在公堂的燈光下閃爍著溫潤的光澤,發簪雖是木質,確是極為罕見的金絲楠木所制,此木需深埋地下或水中千年以上,歷經擠壓、碳化,方能形成,質地堅逾金石,萬年不腐,且木紋之中會析出如金絲般的結晶,乃是歷代皇室專用以制作禮器、珍寶之材,民間絕不可得,亦難以仿造。

她目光掃過堂上神色各異的眾人,最終落在發簪尾部一個極細微的雕刻紋路上:“諸位大人請看,這發簪末端所刻,並非尋常花紋,而是唯有帝後及嫡出皇子帝姬方可使用的‘龍鳳呈祥’暗刻徽記,工藝乃宮內獨有,筆觸雖細如發絲,卻靈動非凡,絕非宮外匠人所能模仿!此乃確鑿無疑的天家之物!”

梁紅玉繼續說道:“試問,一個自幼出家、長在寺廟的尼姑,從何得來這等象征皇室身份、工藝與材質皆獨一無二的天家舊物?又豈會將其輕易贈人?此情此景,此物此心,難道還不足以證明其身份之一二嗎?”

公堂之上,頓時一片死寂。

江邈與周三畏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們下意識地看向楊氏。楊氏的面皮也繃緊了,眼神陰鷙地盯著那支發簪,顯然沒料到會有此物證出現。

江邈與周三畏看著那發簪,又看看臉色陰沈的楊氏,額角不禁滲出冷汗。他們如何不知此案水深?太後之意,陛下之怒,豈是他們能輕易違逆的?梁紅玉的出現,將她自身的威望和民眾的疑慮生生砸在了這公堂之上,讓他們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梁將軍,”周三畏艱難地開口,“你的意思,我們明白了。只是此案……已具結上報……陛下禦覽之後,恐難更改……”

梁紅玉心一沈,知道僅憑自己之力,恐怕難以扭轉乾坤。但她此舉,本也並非完全指望能當場翻案。

她目光掃過堂上諸人,朗聲道:“既如此,臣妾懇請二位大人,將臣妾今日之言、所呈之證,一並記錄在案,附於卷宗之後,呈報陛下!紅玉相信,陛下聖明,必不會忽視任何疑點!若最終裁決仍如此,紅玉……無話可說!”

說罷,她不再多言,再次抱拳,轉身大步離去。公堂之上,只留下她鏗鏘的話語和那支發簪帶來的無形壓力,以及一片更加詭異和令人不安的寂靜。

梁紅玉走後,周三畏便拿著那支象征皇家身份的發簪行色匆匆地入宮去覲見趙構。

趙構坐於禦座之上,仔細端詳著那支發簪,果然是皇家之物,他眸光一沈,對大殿中的周三畏說:“你先退下吧。”

周三畏正欲離去,卻又想到了假帝姬的案子還未結,便又轉身問道:“官家,那此案……”

“退下!”趙構的聲音中帶著藴怒之意,眸色更加暗沈,連帶著他的整個身影都染上了一層陰霾。

周三畏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忙道:“是……是。”

出了大殿,周三畏這才長舒一口氣,今日梁紅玉在大理寺所言,意指太後回歸之後才開始懷疑帝姬的身份,難道此事涉及皇家秘事?他不敢再多想下去,一旦涉及皇家秘事,知道內情的人十之有九皆不會有好下場,前些時日那位宗室女離奇死亡便是天家向那些好奇之人發出的警告,若要保住這顆項上人頭,知道的越少便越安全。想到此,周三畏便不再糾結,撩起官袍下的一角,沿著石階繼續朝宮外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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