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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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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殺

大理寺獄中,柔福鉛華褪盡,骨瘦如柴,僅著一身素衣躺於潮濕陰暗的牢房角落裏,雙目無神地望著斑駁的屋頂。牢獄外秋風又起,掠過梧桐,驚動一只寒鴉展翅飛起。

數位內侍進入獄中,一言不發地將柔福攙進一頂青色小轎內,就著無邊夜色,經由皇宮後某處不起眼的小門,把柔福送入一個苔痕上階綠的僻靜院落。

臨近黃昏時,趙構獨自步入此地。啟開吱呀作聲的門,紫金光線探進那幽閉的空間,纖細塵埃在起初的光柱中飛舞,室內背景暗啞,他看見柔福端坐於其間深處,一如南歸那日,她有憔悴而美麗的容顏。

見他進來,柔福閑閑托起桌上茶杯,飲去其中無色的水,再朝他微笑:“我終於等到你。”

她帶著雲淡風輕的笑容,說:“我早知道,終有一日我會死在你手中。”

趙構的容色驟然發冷:“你這樣認為?”

“我早知,韋太後歸來之日,便是我身死之時。”柔福上揚的唇角帶來的不是友善的訊號,“你已殺了岳飛,何妨再多殺我一個。”

他怫然警告她:“別提這個逆賊。”

“逆?他逆在哪裏?他不是謀逆,逆的不過是你的意。”柔福呵呵一笑,“你不喜歡他整天嚷嚷著要迎回二帝;你不喜歡他絮絮叨叨地勸你立儲;更不喜歡他領軍抗金所獲的聲威……”

“住嘴!”趙構厲聲喝止。

柔福惻然,感慨地看他,聲音和緩下來:“我只是想知道,你為什麽寧肯稱臣納貢也不堅持抗金,恢覆中原,帶我們回家。”

“回家……”這兩字也聽得趙構有些傷感,他舉目回望無涯的天際,承諾道:“我會北伐的,我會擊退金人,帶你回汴京的,但是你要給我些時間。大宋與金多年征戰,國家滿目瘡痍,民不聊生,現時我們必須議和歇戰以休養生息。莫以為二十五萬兩的貢銀很多,若不停戰,每年花在軍餉軍備上的費用遠不止此數,且將士傷亡慘重,百姓不堪重負,更難長治久安。”

“你真的想回汴京麽?那為什麽又宣布定都於此,忙著興建這裏的皇宮、太廟,按京城的規模整修臨安?”柔福反問,見趙構一時不答,又擺首嘆道:“宋多年抗金,已有勝機,直搗黃龍在望,你卻殺了岳飛,將這優勢拿去議和。”

“彼時形勢只是略占上風,在短期內要直搗黃龍原是奢望。”仿佛想說服她,趙構竟前所未有地肯就這些禁忌話題與她多說幾句:“本朝祖宗遺訓,以文禦武,不得任武將坐大。靖康以來,各武將權勢大增,不僅將官兵冠以己姓,若不順他意,還每每有擁兵要君之舉。太祖皇帝曾杯酒釋兵權,而這仗若再打下去,武將勢力再漲,我便連舉杯的機會都不會有。岳飛其人狂傲自大,心存異念。若任其領軍不加管束,即便北伐成功了又怎樣?屆時他勢必會掉轉矛頭軾君篡位。我不能任此事發生,讓大宋江山社稷毀於我手。”

“不,岳飛並非不忠誠。”柔福漠然反駁,“只是他忠於的是大宋,而不是你這個皇帝。所謂心存異念,無非是對你不夠低眉順目,一心想著要迎回父皇與大哥。你擔心的不僅是他倒戈相向謀反自立,也怕他接回大哥後擁立舊帝,將你從皇位上拉下來。所以,你寧肯重用挾虜勢以要君的小人,議和稱臣,放棄北伐,甘於偏安一隅,獨守半壁江山。”

蘊於目中的怒氣加深了眸色,趙構緩步逼近她。他仍沒對她作出激烈的動作,雖然摁在桌面上的手微微在顫。“挾虜勢以要君?”他最後逮住這句話,冷道:“秦檜沒這能耐,他只是我的一條狗。”

“是呀,他只是你的一條狗。”柔福忽然笑起來:“你是一直在利用他做你想做而不便明著做的事:伐除異己、構陷岳飛,乃至屈膝迎金使。從你登基的那天起,你想著的就不是迎回二帝、擊敗金人、恢覆中原以雪靖康恥,而只是保住自己的皇位,為此不惜清醒地做下一樁樁骯臟事。”

“那你想我怎樣?”趙構霍然拍案怒道:“你要我不顧實力不計後果與金國拼個魚死網破?是,如今我守的只是半壁江山,但若一著不慎,連這半壁江山都保不住,我的家人我的臣民又將再罹一次靖康之難。我為何要迎回二帝?為何要迎回那個在歌舞升平中斷送大宋大好河山的父親,和軟弱無能只會聽朝臣擺布的大哥?再給他們一次機會他們也保護不了大宋,保護不了你,九妹!”

他凝視著柔福,語氣又漸趨溫和:“我是要保住我的皇位,也惟其如此,我才能保護你。”

“保護我?”柔福像是覺得這說法很奇怪,雙唇彎出譏誚的弧度,“你是怎樣保護我的?下令杖斃麽?”

“杖斃,那只是做做樣子。”趙構說:“太後對你誤會頗深,我一時難以解釋明白,也不便在大庭廣眾之下拂她意,所以只得委屈你,將你下獄。現已救你出來,以後會將你妥善安置在安全之處,雖無長公主身份,但朕保證你仍可過以往那般榮華生活,朕也會常去看你。”

柔福眉尖微揚:“可杖斃詔書已下,屆時如何行刑?”

因入獄的緣故,她此刻仍只著素衣,頭發也未梳起,長長地披散於身後,臉上更無脂粉的顏色,那有異往昔形象的素雅模樣卻看得趙構怦然心動。一手溫柔地探入她右側散發中,纖軟發絲帶給他手背清涼的觸感,他輕撫著她膚如凝脂的臉龐,告訴她:“有個容貌與你相似的人可替你受刑。”

“容貌與我相似的人?”柔福很快明白他意指誰:“紅霞帔韓氏?”

趙構不語,但隨即淺淺呈出的笑意表明她所料未差。

她一側首避開他的觸摸,再定定地看他半晌,忽地笑出聲來:“你是說,讓我與韓氏調換身份,讓她去為我受刑赴死,而我從此亦不必再頂著長公主的名號。”

“不,不是……”她直接的言辭令趙構略顯尷尬,下意識地否認道:“我會在宮外為你擇一個寧靜舒適的居處,閑時出宮看看你,與你聊聊天,聽你撫撫琴,就跟以前一樣……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她冷冷地笑著,“你知道你的母後為何一定要我死嗎?”

趙構立時怔住,雖然他有些好奇此事,但直覺告訴他,真相一定很殘酷。

只見她的目光如地獄中的女鬼,陰森森地說道:“我和你的母後一同到金營之後,就被完顏宗賢強占,金人為了侮辱大宋,讓我和你的母妃共侍一夫,你的母妃和妹妹共侍一夫,你做為一個皇帝,一個天下之主,難道不會感到絲毫羞愧嗎?”

趙構的瞳孔驟然放大,殘酷的真相激得他腦中一片空白,顯些未有站穩,倒退了一步。

柔福見她的話語已經達到了應有的效果,她繼續銜著譏諷的笑,銳利地刺痛他:“你的母妃還在金營給完顏宗賢生了兩個兒子,大宋皇帝的弟弟竟然是金人,你不覺得諷刺嗎?父皇、皇兄、還有你,竟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妻女、母後、妹妹被金人蹂躪,卻一味地在金人面前搖尾乞憐,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她們討回公道,難道建炎三年揚州之變金人的突襲確是徹底擊潰了官家,從性情到身體,莫不一敗塗地……”

趙構終於忍無可忍,他猛地伸右手掐住她的咽喉,將她拽起,一步步將她逼至墻角,緊盯她的雙眼射出陰寒的光,目眥盡裂:“你真不想活了麽?”

她的胸口急速起伏,雙手去掰他掐在她脖子上的手,身體不住掙紮,眉頭緊鎖著,似十分痛苦。他見狀手略松動了一下,她得以喘了口氣。

而她竟還能在痛苦掙紮的同時延續著唇際那抹犀利的笑,這令他忽然懷疑起她的身份。“你是不是九妹?”他拉她貼近自己,盯牢她的眼睛,“九妹怎麽可能如你這般尖刻惡毒,對朕說出這樣的話?”

“不是……”她咳嗽著,痛得連眼都睜不開,字也吐得極其困難,“我不是……九妹,你……也不是……那個曾經……勇闖金營,渾身是膽的哥哥……”

他無暇去細辨她這話的含義,只覺心底憤怒持續蔓延,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已沸騰,剎那間他只想毀滅她,如同毀滅她令他直面的恥辱。他狠命地繼續掐她咽喉,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減輕真相給他帶來的痛苦。

她沒有抗拒,他逐漸感覺到她冰涼的手指在微微抖動,呼吸聲越來越重,心跳的聲音也分外清晰。很快他明白她這些異樣的反應並非源自情緒的驛動——她一支手掩住了嘴,胸劇烈一顫,像是要嘔吐。

他訝異地站直,尚未來得及看清楚,一股液體已無法控制地自她口中噴出,濺上他的衣襟他的臉。他瞬間楞住,輕觸落在面頰上的溫熱的水珠,低首一看,果然指尖上所沾的是與她唇上一樣的殷紅的血。

她足一軟,在震驚的他的註視下倒臥於地。他立即彎腰將她抱起,急問:“九妹,你怎麽了?”

柔福閉目不答,淺笑著引袖徐徐拭唇邊血痕,但還未拭幹凈就又有一口鮮血湧出。

趙構惶惶然轉首四顧,忽然發現她適才飲水的茶杯,一把抓起看了看其中殘餘的可疑液體,依稀窺見了那可怕的答案,急怒之下厲聲問柔福:“你喝的是什麽?誰給你的?”

柔福不語,微微搖了搖頭,仍閉著眼睛,依偎在他懷中,像是一個困倦了的孩子。

他猛地將茶杯擲向墻角,砸得粉碎,再以雙臂摟緊她,悲傷地將臉貼上她的額,連連喚她:“九妹!你為什麽要這樣做?我在宮中被所有人都冷落時,是你一直陪伴我,給我慰藉,你是我這半生最珍視的人,我怎麽可能會殺你!”

“不……”柔福喘著氣,低低地,艱難地對他說:“你最珍視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趙構感覺到懷中的她越來越輕,一個鮮活的生命在自己懷中慢慢流逝,須臾,他這才想起揚聲喚內侍:“來人!快來人!”

柔福的手扶上他的肩,“不必了。”她嘆了口氣,勉力睜開含淚的雙眼再看了看他,用盡所有的精神說出最後一句話:“我……一直等著……你來救我,你……為何……不救我?”

言畢,兩行血淚滑過蒼白如紙的臉,她的手軟軟落下,無力再動。

趙構緊擁著她悲喚數聲,見她再無反應,茫然無措地雙手將她抱起欲出去,目中的淚水令前路模糊,他踉踉蹌蹌地走了數步才找到出門的路。

他愴然仰首望向皇宮上空的病色殘陽,趙構抱著柔福跪倒在殿前階上。循著鴉羽間透出的金紫光線,他仿佛看到當年華陽宮中的美好畫面隱約重現:粉色的櫻花染紅了鳳池水,花瓣在風中如雪飄落,落櫻深處有十四五歲的少女在踢毽,綠春裝,小鬟髻,剪水雙眸,巧笑倩兮,她揚起毽子,說:“哥哥,與我們一起踢吧。”

不覺已淚流滿面,終於他閉上眼,在大殿上空的一片鴉鳴聲中,他清楚地聽見自己那段記錄了華陽宮中的唯一美好在心底轟然碎裂。

柔福死後,韋太後帶回的那棺木中的骸骨身份被正式確認為柔福帝姬,趙構將其追封為“和國長公主”,並發喪厚葬。

“死了?”柔福身死的消息傳來之時,梁紅玉還在醉香樓,她在臨安等了這麽久,未想到等來的還是她身死的消息。

“如何死的?”梁紅玉捏著手中的茶盞,問秋鳳道。

“官方說法是杖斃,實則據宮中的內線密報,是被韋太後手下的楊氏毒殺。”

“毒殺……”梁紅玉重覆著這兩個字。

“夫人,太後為何要毒殺她?”秋鳳忍不住問道,“一個在金國經歷了生死的高貴公主,不是應該受到整個王朝的禮遇嗎?”

梁紅玉握著茶盞的手逐漸發緊,指尖泛白,她嗤笑一身:“禮遇?許是韋太後為了掩飾自身在金營被迫侍奉金人的極致屈辱,只有讓柔福徹底消失,她才能抹去那些在金營不堪回首的往事。”

“難道官家就這樣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母後毒殺自己的親妹妹嗎?”

“皇家哪有親情可言,為了自己的利益,為了守住皇家的尊嚴,他們何事做不出來?”秋鳳正唏噓間,梁紅玉突然起身,“走,隨我去柔福帝姬的墓地。”

柔福的墓在臨安城外一處荒僻的山腳下。沒有牌位,沒有銘文,只有一個微微隆起的小土包,上面已經稀稀拉拉冒出了幾根野草,簡陋得甚至不如尋常百姓家的墳塋。新土的氣息混雜著山間的濕氣,散發出一種沈悶的哀涼。

這就是天家“罪女”的最終歸宿。被剝奪了名姓,被抹去了存在,像一件垃圾一樣被匆忙掩埋,生怕玷汙了皇家“清白”的門楣,而那個韋太後帶來的棺槨裏的假公主,死後卻被厚葬。

梁紅玉勒住馬,獨自一人提著祭品走上前。秋鳳遠遠守著,警惕地註視著四周的動靜。

山風嗚咽著穿過林間,如泣如訴。

梁紅玉將酒壺和祭品放在墳前,點燃香燭。跳躍的火光映照著她緊繃的臉龐,看不出悲喜。

她沈默地站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你走得倒是幹脆利落……也好,這汙糟的臨安,這涼薄的趙家,確實沒什麽可留戀的。”

“我沒能用那支發簪救下你,但它會一直留著。在眾人嘴裏翻雲覆雨……總有些東西,是掩蓋不了的。”

她拔開酒壺的塞子,將清冽的酒液緩緩傾倒在黃土之上,酒香瞬間彌漫開來,帶著一絲不合時宜的甜膩。

“這酒,算我為你餞行。黃泉路上,若遇見了岳元帥……替我告訴他,世忠和紅玉,從未忘。”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極輕微的顫抖。

“至於剩下的……”梁紅玉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千鈞,砸入泥土之中,“不會就這麽算了,你這無聲的冤屈,不會永遠埋在這荒山野嶺。”

梁紅玉翻身上馬,最後回望了一眼那孤墳,便和秋鳳策馬離去。

柔福死後,關於此案的故事因此很快流傳於市井間,“柔福帝姬”這幾字忽然就代表了彌天謊言,那傳說中以長公主身份白享了十二年清福的尼姑也瞬間淪為了百姓辱罵、鄙夷與唾棄的對象。

沒過幾日,關於韋太後在金國的遭遇便出現在了話本裏,被印刷成冊,散布於臨安城的大街小巷,而這本書的作者,卻成了臨安城的一個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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