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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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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老婦人還當他不知,貼心解釋:“官人外地的罷,京城每年四月中旬的儺舞燈會是為追憶河伯而來。”

“相傳這位河伯仙家宿於黃河之畔,乘白龜巡游視察四方,庇佑民間免招水患。因此,也被尊稱為河神,河川之神,年年祭祀,以求安康。”

她娓娓道來,這幾段話說起來順溜,旁人連插嘴的份兒都沒有。

“因為河神生平專情於自家妻子,伉儷情深,最喜給自家娘子焊接燭心樣式的金簪,所以啊,這燭心簪也成了儺舞燈會的一大特色,癡情人終得美人歸,負心者則遭反噬,永生永世不得所愛。”

“那倘若從前負心,後來癡情,又當何論?”

沈靖安冷不丁開口,對面聽得瞠目結舌,就連侍從們也跟著詫異,唯有莊秋桐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

“行了,別刁難阿婆了,我對簪子沒興致。”

說著她轉身就要走,然而手腕被拉住。

朦朧的光暈照過刀刻般的下頜,光影打在高挺的鼻梁上,那雙鳳眼望著她,將燭心簪插入她的鬢發。

“你沒興致,但我在意,何生,把這些都包了送回府上。”

老夫人驚喜到面部肌肉都在抽搐:“願官人與夫人永浴愛河,福澤綿延!”

沈靖安慵懶地擺了擺手,隨後跟著莊秋桐進了酒鋪。

“你愛喝酒?”見她拿起一壺桃花釀,微微挑眉。

削蔥根玉指撫過酒壺上面的桃花紋,她不禁想起了沈靖安狀似桃花的雙眸,嶗山洞穴內的畫面再次浮現,莊秋桐的心尖猛然一顫,鼻尖都隨之泛酸。

“拿兩壺罷。”

他頭七她都沒機會燒些紙錢過去,也不知如今補上還來得及否?生前也是個花銷無度的主兒,底下沒有紙錢怕是很難度日。

逛完酒鋪她又來到茶肆,索性也不是自己付錢,莊秋桐專挑貴的紅茶。

沈靖安不惱,反倒因為她樂意花自己的錢而心生愉悅,大手一揮便全包下了。

只是不知他若知曉莊秋桐是買來燒給沈驍安的,是不是也能像眼下這般笑得開懷。

東月河上蕩漾著小巧花燈,紙糊的燈盞裏燭火跳動,暖黃光暈暈染在粼粼水波上,宛若細碎星河。

周遭靜謐,侍從們也識趣地走遠,獨留下沈靖安和莊秋桐。

燭火眷顧地落在她卷翹纖長的烏睫上,宛若蒙了層柔和的霧色,映亮了那瑩潤飽滿的雙唇,沈靖安眼神幽暗,傾身意欲攫取那美好。

莊秋桐始終緊繃著,她有求於沈靖安,便做好了豁出去的準備,可當對方貼近,心跳猶如無數瀕臨頂峰的鼓點,抗拒、排斥占據上風,她下意識就偏了頭。

尷尬的氣氛彌漫開來,莊秋桐捏搓花燈上的流蘇:“我們之間鬧了諸多不愉快,你得給我接受的時間。”

鼻腔中呼出粗氣,沈靖安壓下不悅,負手站直了良久,轉身離開河岸:“好,回府罷。”

莊秋桐自知如今只能順著他,沈默地跟在他身後。

儺舞隊伍恰巧要過浮橋,與其擦肩而過,她退至草地旁,隨意瞥了眼熙熙攘攘的人群,鑼鼓灌耳,提裙擺的手一頓,那雙清冷的雙眼驟然緊縮,尋著身影再度看了過去。

只見那骨節修長的手指扶著面具半摘下來,露出清朗的五官,謝伯岐佯裝調整,溫潤眉眼隔著人山人海直直望向她。

師,師父......

“你在看什麽?”

莊秋桐驚得一顫,猛地回過頭來:“沒什麽......最後再目送一下神明。”

“神明?”沈靖安不屑一笑,拉過她的手:“世間沒有神明,這只是帝王馴化百姓的手段罷了。你若心中有求,倒不如找自家夫君,為夫皆能應允你。”

見她不吭聲,沈靖安低頭發現她在走神。

他同她說話,結果對方卻沒認真聽,他極為不爽地停下腳步:“你在想什麽?”

莊秋桐反應很快地找補:“想我阿娘。”

她裝得楚楚可憐,眼眶內的淚花打轉:“美好佳節,阿娘卻生死未蔔。”

沈靖安心口被她軟綿綿的哭腔哭得塌陷,指腹溫柔地擦過她眼尾的殘淚,心疼了。

“你阿娘沒事,她被莊洛禾綁去了。”

莊秋桐詫異地瞪大了眼。

“莊洛禾沒有死。她早在被抓捕入獄之前就勾搭上了毒羽派掌門杜垣,找人替她進的牢房。”他的眼裏燃起慍火:“我恨她入骨,奈何算漏了這一步,洩露了殺意卻沒能除掉她。”

“此女睚眥必報,自然是要找我尋仇的,可惜她攀附錯了人,那杜垣早已被謝伯岐打壓得朝不保夕,沒過多久就被一並逐出了毒羽派,她途徑京城還想著殺我,若不是劉參軍,我誠然沒了命。”

見他提起莊洛禾時眼底翻湧的憤恨,莊秋桐有些意外。

前世的沈靖安分明寵極了這位才是。

“她知道我的軟肋,所以趁亂擄了你娘。”沈靖安掏出紙條,鳳眼傳情:“人人清楚我心所屬,偏你不願再信我。”

莊秋桐懶得理他,一把奪過紙條攤開,上面的字跡確實是莊洛禾的。

「淩雲峰,五月初八,一萬兩黃金」

言簡意賅,看來莊洛禾真的窮途末路了。

*

他們前世隔著血海深仇,莊秋桐對沈靖安的恨意只增不減,縱是死,也絕不願委身於他,可眼下他能救阿娘......

莊秋桐撫過紫桐花繡紋,她應沈靖安的要求,給他裁了身圓領半臂廣袖長袍,這廝心眼子小,硬是逼著她把繡花改大,必須得比沈驍安那身繡紋精細華麗。

“夫人可要去後院透透氣?”

“不必了。”窗欞外的繡球花淡雅而旺盛,但她無心欣賞,距離上次儺舞燈會過去了十日,謝伯岐再也沒出現。

她心憂謝伯岐貿然前來,到時不但激怒了沈靖安,影響施救計劃,只怕還把謝伯岐自己也搭了進來。她在京城牽絆太多,即便謝伯岐帶她出去,她如今也做不到獨自離開。

“公子。”

院外響起腳步聲,莊秋桐光聽著就鬧心,卻又不得不迎上去,偏得對方每次來都跟只開屏的孔雀似的,越看越生厭。

“衣裳繡好了?”沈靖安又穿了身嶄新的朱紅缺袍,腰間別了支玉簫,見莊秋桐從屏風後走來,又裝作不經意地取下玉簫,靈巧地打著轉兒。

莊秋桐:“.......”

東施效顰。

大抵思慮過甚,莊秋桐那夜夢裏喊了兩聲師父,陡然驚醒時,沈靖安正掀著床幔盯著她,夜色隱匿了他的神情,可那股陰翳冰冷無形中壓迫而來。

莊秋桐知他動了怒,可他並未做什麽,只是給她倒了杯水繼續去外室睡。

之後莊秋桐燒紙錢又被下人發現,稟告給了沈靖安,沈靖安仍舊未置一辭。

但自那之後,他就開始學簫,穿著亦是花枝招展。

沈靖安這個人其實矛盾得緊,自負又自卑。莊秋桐並不認為這種人會懂愛,無非是占有欲作祟罷了。

“嗯,我很滿意。”沈靖安仔細打量這身長袍,又妥善疊好:“明日祖母在府上設了春日宴,你可要一道?”

“我在錦繡苑待著便好。”

“你是主母。”

茶香氤氳,莊秋桐面無表情地抿了口。

她豈會不知沈靖安的意圖,如今的官員都是人精,慣會趨炎附勢,沈靖安無非叫她去聽這些人如何奉承他而貶低“逆臣”沈驍安。

“我不善言辭,恐會惱了各家夫人。”

沈靖安知趣,不再勸說,可翌日天一亮,莊秋桐就被院子裏嘰嘰喳喳的說笑聲吵醒。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半撐床面歪著腦袋:“誰啊?”

話音尚未落地,三兩個婢女急忙進來為她梳洗:“夫人,老夫人宴請的官員家眷都來看您了。”

莊秋桐險些氣昏過去,她就知道沈靖安腹黑陰險。

“沈夫人莫不是還在睡?”

“阿喲,著實是好命。”

“這就是嫁對了夫君,不像我家老爺,盡護著府上的賤妾。”門外傳來婦人家的嗔怪。

“這尚書大人氣宇軒昂,沒曾想還是個寵妻的主兒,羨煞旁人吶。”

“可不是,當初沈夫人還鬧到太上皇跟前呢,尚書大人非但不氣,還愧疚地遣散後宮,特意南下把人尋回。”

長史家夫人笑得意味深長:“這哪裏是和離,分明是調情。”

這些人故意說得大聲,若不是知曉她們的身份,莊秋桐都要以為她們是沈靖安請來的戲子。

她心中冷嗤:調情?寵妻?這群人說得輕描淡寫,那無端被休棄的郡公千金又算什麽?倘若得勢的不是沈府,這些見風使舵的家夥只怕又是另外一副嘴臉罷。

事已至此,莊秋桐也只得硬著頭皮出去走個過場了。

門扉一開,入目即是滿院的美婦,她們見莊秋桐出來,忙迎過去。

“這位便是沈府主母罷,生得如此水靈,也難怪能拴住尚書大人的心。”

那婦人身著碧綠翠煙對襟大袖,朱唇皓齒,莊秋桐剛要回話,忽而有些楞神。

當初她入皇宮見過此人,這不是太師夫人?宮宴上她聽聞此人深居簡出,不愛與人往來,於是特意多瞧了兩眼,熱鬧的宴席上她寡言嫻靜,氣質如蘭,遠遠看著便叫人心生親近之意,因此莊秋桐對她有些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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