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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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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你這小女娘倒是心思縝密。”白夫人不吝讚賞:“平日他們聊些朝堂之事,我們婦人話都插不上的,沒曾想還叫桐娘子瞧出了遺漏。”

就連古板的大家主也跟著誇,正眼落在莊秋桐身上:“不錯,這也確是值得思量之事。”

反觀藍夫人,捏著帕子的手蜷了蜷,無意識地用指尖輕刮金護甲,與本家的祖母和二家主相比,並沒有另眼相看的欣賞。

“不敢當,妾身閑來無事,又看不進兵書策論,只看些無用的雜書打發時間罷了,若能幫上諸君,也算是妾身之幸。”

“兒媳不宜妄自菲薄,前陣子藍香身子抱恙,讓你幫襯她打理賬目,自此她私底下沒少與我提你,說你秀外慧中,雖自幼被抱錯,骨子裏卻生來就有仕女的蕙心紈質,說是想明年栽培你來著。”

“我何時說過此話?”藍夫人面上掛不住的發燙,惹得眾人大笑。

“你呀,年紀都是秋桐的兩輪有餘了,性子卻還比不得人家穩重。”祖母笑得無奈,話鋒一轉,看向莊秋桐:“不過你這婆婆脾性倒是不壞。”

“孫媳省得,婆婆嚴苛不過也是為了孫媳。”

沈靖安托著三彩釉茶盞,修長的指腹摩挲釉面,聽著莊秋桐的這番說辭,面無表情地盯著她,叫人猜不透心思。

二家主的侍從趕回稟告,還真有雙層甕的存在。在座者頓時起了興致,加之公務要緊,閑聊了幾句後便動身去了西子三街。

莊秋桐不願湊這份熱鬧,自行回了錦繡苑。

今日女君討了喜,青蓮也為之高興,端來切好的蜜瓜果碟,眼仁兒彎成月牙狀:“女君嘗嘗,解解乏。”

“青蓮。”她的素指捋順垂落在前襟的那縷青絲,神色淡淡:“明日喚莊洛禾來沈府,下月就是我娘親的生辰了,我想繡一幅百壽圖,但忘了馬尾繡法,想向她請教一二。”

青蓮揚起的唇角微微回落,楞了半晌。

“怎麽了?”莊秋桐推開窗牖,清風夾著花香涼絲絲飄入,見她沒吭聲,回頭看她。

“總覺得......近來女君有些變了。”青蓮頓了頓,道:“女君素來不與二小姐來往,更遑論主動邀她上府,還是以下位者的姿態請教於她。而且女君從前在沈府人跟前總是怯生生的......”

莊秋桐眼底閃動。

她的變化這般明顯嗎?

青蓮欲言又止:“說起來,女君上回怎察覺異樣,還讓靜香姑娘......”

聽出她話中之意,莊秋桐笑得極輕:“還讓她去?你是在說我歹毒嗎?”

“青蓮不敢!”青蓮惶恐跪下:“只是覺得不像女君的作風。”

她猶豫再三,繼續道:“而且大公子可是女君的兄長,就算女君再氣二公子,也不該......”

“青蓮,我已經醒了,不能再下錯任何一步棋了。”莊秋桐將人扶起,眼神中並無動怒之色。

青蓮不明所以:“......什麽?”

“你家主子可在裏頭?”院中傳來沈靖安的聲音,隔著門扉便已感受到來者不善。

莊秋桐聞聲而來,對上那擰緊的劍眉和暗暗下壓的丹鳳眼,走下臺階福身:“夫君。”

“你昨日何故尋我兄長?”他的語氣帶著質問,深邃銳利的目光審視地盯著她:“莫不是生了不該有的心思?自作聰明想逞威風?吸引兄長的註意?哼,自以為是地賣弄那點可憐的學識,本官瞧著你那副模樣都覺得可悲可嘆。”

“妾不纏著你了,夫君不應當高興才是?”莊秋桐打斷他,言語柔和,擡頭的目光卻是不卑不亢,甚至暗藏著尖銳的意味。

沈靖安被她堵的一噎,有點訝異於她的反應,隨後不知又是想起了什麽,雙眼瞇起,輕嗤:“你不會以為本官在乎你罷,你若惹出了什麽事,辱沒的是我沈府的名聲。”

男子居高臨下地睨著她,清雋的面容吐出的話語卻是尖酸刻薄:“也不瞧瞧自己的德行,本官瞧不上的,我兄長定也是避之唯恐不及。”

“當初既已決定嫁入沈府,就該做好守活寡的覺悟。”沈靖安捏住她的下巴尖,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臉上,猶如吐著蛇信子的毒蛇:“你若耐不住寂寞做出什麽骯臟舉止,本官將親自送你去浸豬籠。”

說罷,他扭頭就要走,卻聽見莊秋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妾身是想替夫君籠絡大哥。”說話間,莊秋桐藏於袖中的指尖在指腹上掐出醒目白痕。

沈靖安猛地停住腳步,眼裏劃過驚訝,繼而又露出意料之中的暗爽。

他就知道,縱使自己百般冷落她,此女子心仍系於他身上。

“夫君拉不下臉來,那便由妾身來做。”

沈靖安回過頭去,撞入那低垂又微微掀起的清冷眉眼,含情脈脈的眸色中夾雜著幾分委屈,驀地,胸口仿佛被毛絨絨的爪子輕撓,酥麻而隱隱顫栗。

他不自覺移開視線,輕咳:“......多管閑事。”

語畢,他不再停留,莊秋桐望著他遠去的身影,偽裝的柔情散去,眸底盡是寒涼。

*

因為心裏壓著事,莊秋桐翌日醒得格外早,本想在府上等著莊洛禾過來,沒曾想藍夫人突然來喚。

應著上次的事,傳話的秋香亦是心虛,刻意強調了賬房二字。

而對於藍夫人突然放權,莊秋桐著實有點受寵若驚,她在賬房撥算盤忙到晌午,回到錦繡苑時,才知莊洛禾已等了半個時辰。

莊洛禾倒是悠然自得,正興致盎然地打量錦繡苑的院落構造,若不是神情流露出鄙夷不屑之色,莊秋桐還真當她轉了性,真心實意地了解她的近況。

見莊秋桐回來,莊洛禾立即換上喜色,翠煙色唐褙子圓領衫搭以水霧綠八破裙,單螺髻上的金掩鬢在暖陽下泛著光澤,笑得明媚嬌俏。

“姐姐!”

莊秋桐冷冷地看著她,皮笑肉不笑。

也難怪沈靖安死心塌地地傾慕於她,撇開手段不論,這張臉確也蠱惑人心。

表面工夫自然還是要做的,莊秋桐命青蓮把備好的蜜餞櫻桃端上桌。

飽滿殷紅的櫻桃倒入琉璃大碗,淋上蔗漿,配以濃稠乳酪,光是香氣便已浸潤了舌蕾。

“這是我特意命青蓮采摘的新鮮櫻桃,口感如何?”

莊洛禾乖巧地點頭:“姐姐所備,自是極佳。”

眼前的模樣與她前世尖酸刻薄之貌重疊成影,金護甲生生劃破臉頰以及熱鐵烙印在脊背的痛感依稀能記起,莊秋桐渾身的血液克制不住地上湧,就連心臟都忍不住狠狠一縮。

她怎會不知,這副嘴臉背地裏比惡鬼還要狠毒。

金絲線盤繡於花紋的輪廓上,彼此無不在偽裝姐妹情深。

“再用扁線填繡,這樣線骨就會很有彈性。”莊洛禾眸色清澈,只是笑的過於用力,一副演戲過度的做作。

莊秋桐醉翁之意不在酒,自然不在乎她是真情還是假意,佯裝溫和地叮囑青蓮:“把這碟送去松雪齋罷,這個點官人大抵也有些乏了。”

她的眼睫故作不經意地微垂,餘光實則落在莊洛禾身上。

果不其然,她古靈精怪地晃了下頭,打響指:“要不我去給二哥哥送?我也有些日子沒見著他了。”

這話裏話外皆是對莊秋桐的挑釁與試探,放置從前,莊秋桐會為難,勉強點頭,然後隨之同行,繼而落寞地立在一旁看她們打情罵俏,而今內心只想發笑。

莊洛禾啊莊洛禾,得虧你還是這般毫無羞恥心,否則還真套不中你。

“也好,不過我就不去打岔了,想趕工繡完。”

莊洛禾有些意外她的平靜,不過見她仍舊是這副懦弱模樣,得意地揚起嘴角:“那妹妹就先過去了!”

她的身影在餘光中逐漸消失,莊秋桐不緊不慢地收起繡棚,隨後朝著松雪齋而去。

沈靖安剛送走符璽局的人,手裏的任命敕牒還沒捂熱,就見莊洛禾探頭進來。

“阿禾!”沈靖安立即起身去迎:“你怎來了沈府?”

“阿姐叫我來的......”

男女交流聲經窗欞濾過,模糊不清,莊秋桐在回廊後站定,半刻鐘後,二人說說笑笑出來。

“陪我玩蹴鞠好不好嘛?”

少女的撒嬌聲甜膩,一旁的男子笑得無奈而寵溺:“好,都依你。”

聲音逐漸遠去,莊秋桐從回廊繞入,冷冷地掃了眼院門,隨即翻過窗牖,一眼鎖定竹條案上的敕牒、郵驛往來符券以及通行符牒。

她拿出備好的貼黃,以“棘”覆蓋“吉”,削蔥根玉指摁壓邊緣撫平,確認無誤後,小心合攏敕牒,臂彎間被吹動的披帛不知何時飄入盆景,浸濕了大半,她忙拎起捏水,下墜的水珠子洇濕了桌面,莊秋桐剛要擦,外面傳來動靜。

“聽舅母說二弟明日要去襄陽?”

沈驍安頷首:“陛下派遣的差事,大抵要一月餘的光景。”

“我才剛回他就走,著實不湊巧。”

莊秋桐一驚,手忙腳亂地擦拭,結果又碰倒了蓮座壽字瓜罩桌燈。

“誒二弟還真在裏面!二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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