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關燈
第九章

門扉被猛地推開,輕快的腳步聲逐漸逼近,無形的恐懼頓時在空氣中凝結成冰,心臟劇烈鼓動,幾乎要跳到嗓子眼,她慌不擇路要躲,結果又磕到了竹玫瑰椅,吃痛到眼冒金星,用盡全力翻了窗。

與此同時,卷簾被掀動,女子的膚色勝雪,眉黛積翠,那雙眼眸宛若一泓清水,玉頸上佩以寶石瓔珞,珠光明肌,氣質如蘭,窈窕而姝美。

“怎沒有人?”

沈驍安聞聲過來,目光犀利地落在桌案上那明顯被擦過的水痕,掃過微微移位的竹玫瑰椅。

“莫不是故意躲我?”齊文姝疑惑嘀咕,隨即折去西側屏風後的美人榻:“沈靖安,你都多大了還同二姐躲貓貓?”

而這邊的沈驍安已精準地鎖定窗外,眼神警惕地靠近窗牖時,一張灼若芙蕖的嬌容冒出,只見莊秋桐蛾眉緊蹙,細長的食指豎在唇前,柔弱又委屈地無聲央求,下垂的眼尾猶如小狗兒似的,可憐巴巴。

那頎長挺拔的身影微楞,心跳在剎那間似乎停了一瞬。

“還真不在!”齊文姝頗感不可思議,四下張望著,又繞到博古架這處。

眼見著那女子就要走到窗牖處,莊秋桐僵硬到幾乎忘了呼吸,然而就在她即將往外探頭,被沈驍安一把拽了過去:“野貓罷了,看來賢弟確實不在這裏,我們再去荷花池瞧瞧。”

說著,沈驍安不由分說拉著齊文姝離開,臨走時,側目瞥了眼緊張蜷著肩膀的莊秋桐,眼神覆雜不明。

*

直到沈靖安離開京城,莊秋桐都處於惴惴不安的狀態。

書房時沈驍安的神色不對,她險些以為自己會被處置,沒曾想過去了大半個月,自己仍舊無恙。

在此期間,她在膳堂得知了當時那女子的身份,原是二家主妹妹的女兒。

因為齊家的幺妹入宮為嬪,沖撞了皇貴妃的子嗣,而連累母家,齊府盡數流放南蠻。祖母心疼女兒,特意求來赦免令,然而二家主的妹妹誓死跟隨其夫,最終,堪堪留下繈褓之中的齊文姝。

應著出身,齊文姝自幼心思敏感細膩,能感受到京中官員對她的調侃唏噓,縱使不是出於惡意,她也不喜這些話語,故而相較於京城,她更喜對她一無所知的淮安。

上一世的莊秋桐已被沈靖安禁足,自然不識得齊文姝,不過而今相遇,約莫能感覺出對方的純真良善,沒什麽心眼子。

只是,過分沒有防心了。

“弟妹,這盒綠豆糕先幫我拿回去,我過會兒自己會回府。”

莊秋桐瞥了眼鏢局前站著的高瘦身影,又看了眼被塞在手裏的方盒,婆娑夜色下的神情難言的無奈。

這段時日裏,齊文姝時常拉著她出府,莊秋桐原以為表姐只是愛玩,直到瞧見表姐眼波裏蕩漾的春色,才知是對武林鏢局的鏢師動了心,從淮安一直追隨到京城。

“表姐不帶個隨從嗎?”莊秋桐又看了眼那抱劍來回踱步的焦恒,橫看豎看,怎麽看都像個吊兒郎當的男子。

齊文姝紅了臉:“恒郎一身的功夫,自然是護得住我。”

護得住?莊秋桐克制住皺眉的沖動,她倒覺得最該防的就是焦恒,若焦恒真的是齊文姝口裏說的知禮溫善之輩,又豈會回回約人閨中女子單獨會面?

可見齊文姝如此中意於這個人,莊秋桐勸阻的話噎在喉間,到底是說不出口。

“女君,留姝娘子一人當真不要緊嗎?”此事就連青蓮也察覺出了不妥,小聲嘀咕著。

竹浪翻湧,長風掠動青葉,彩繪琉璃絳紗燈被吹得微晃,主仆倆不約而同放慢了腳步。

“我如何左右得了她?她而今正是興頭上,此時多嘴怕是會惹她生厭。”

眼下可不是樹敵的時候,但她也不願牽扯進來,往後出了什麽岔子,沈府那些人定會不分青紅皂白怪罪於她。

早時勸說的話她委婉提過的一二,至於聽與不聽,不是她能控制的。

“之後姝娘子再來尋我,你就找些由頭給拒了。”

主仆互相交換了下眼色,心意相通,青蓮只是頷首:“喏。”

“此處倒是有些寒涼。”

莊秋桐抱緊胳膊,夜風吹皺湖水,水中倒映的圓月也變得朦朧模糊。

“往後女君還是早些回府罷,這等沒什麽人煙的夜路可得避著走,聽說近來京中發生了幾起人妻命案,瘆人著嘞。”

“什麽?”莊秋桐脊背生寒。

“青蓮也是聽府上雜役說的,據說京城出現了專擄人妻的采花大盜,將人婦淩辱後挖其雙眼,拋屍荒野。”

莊秋桐聽得毛骨悚然:“竟有這等駭人之事。”

“那可不,就連折沖都尉的夫人都遇了害,搞的人心惶惶的。”

莊秋桐突然有不好的預感,下意識掃了眼幽暗的湖面,而就在她正要收回視線時,這股預感下一秒就得到了證實,只見叢林中的冒出敏捷的黑影,淩空而旋,刀面泛過的銀光閃過她的眼底,莊秋桐一怔,瞳孔內的黑影逼近,那飛快的腳步聲猶如密集的鼓點,打出的劍勢迅捷而利落。

“啊——!”青蓮頓時尖叫出聲。

莊秋桐立即將手裏的燈掄了過去,緊接著伸腿在地面快速劃出半弧,激起灰塵,鞋尖抵著碎石,猛地踢了過去。

“快走!”話音尚未落地,莊秋桐拔出發髻間的銀簪緊握在掌心,戒備地盯著來人,然而還沒來得及後撤,對面突然撒出一把白色粉末,異香充斥鼻腔,莊秋桐眼前發黑,瞬間沒了意識。

*

紅墻屋脊處的人影輕微動了下,槐樹的枝葉搖曳,那雙桃花眼瞇起,親眼看著那廝將莊秋桐扛上肩頭。

“公子......”清風作勢要動,被沈驍安橫手攔住。

直到那廝鉆入竹林,沈驍安不再隱藏,騰空而起,腳步游龍般飛檐走壁,緊追而去。

黑影飛快穿梭於山林之間,感受到緊逼而來的殺氣,他側身躲閃,腳跟在地面擦出醒目的劃痕,揮刀阻住那淩厲的劍光,隨即矮身半轉,提刀去砍。

兩相廝殺,交手的動作迅猛如閃電,刀光劍影卷起強烈的狂風,塵土瞬間飛起,那雙桃花眼暗暗下壓,眼見他掏出竹筒,筒頭拔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甩了過來,內裏接觸到空氣“砰”得擦出火花,隨即白霧湧出。

沈驍安輕嗤,藏於袖中的紫色粉末順勢潑向他的臉,慵懶地拍了拍,緊接著揚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果不其然,濃霧中頓時傳出男子的慘叫聲,伴隨著白霧散去,沈驍安看清了渾身起疹子蜷縮倒地的男子,以及仍舊昏迷的莊秋桐。

“哼,你既懂西域迷香,怎沒察覺本官上回在你身上施的陰蝶斬?”沈驍安屈膝半蹲下,薄唇勾起:“陰陽相合,皮爛蟲噬。”

沈驍安看著他裸露在外的皮膚逐漸潰爛,獨獨臉龐完好,心中的猜想得了證實,骨節修長的手指沿著他的下頜角摁拽刮蹭,摸出缺口,利索地撕下整張人皮面具,露出真實的蒼老醜陋模樣。

“這......這不是西郊賣香膏的王森嗎!”跟隨而來的兩捕快一眼認出地上的人。

“大人饒了我罷!”王森不停地抓撓身上,鮮血淋漓,觸目驚心,可即便如此還是如同隔靴搔癢,折磨的他痛不欲生,只餘下反覆念叨,磕頭求饒。

沈驍安的視線落在昏睡過去的莊秋桐身上,彎腰將人橫抱而起,瞥了眼身側的清風,對方立即領會地將解藥塞入那廝口中。

可就在下一瞬,那廝獰笑地盯著他們,異香伴著濃霧再起,等大夥兒反應過來時,哪裏還有王森的蹤影。

“該死!居然讓他在眼皮底下逃了。”

“無妨,本官留了後手。”沈驍安語氣淡淡:“那藥只能撐三日,三日過後,他會自行尋來大理寺。”

“其餘人隨陳捕快去王森家搜。”煙粉色薄衫裙擺撩過他的手背,他的目光停駐在異常酡紅的面頰上,目光淩起:“清風。”

清風瞥了眼立即移開視線,領會頷首。

*

莊秋桐醒來時渾身軟綿綿的,幾縷月色濾過窗欞照入,讓屋內不至於過於漆黑,記憶回籠,她驀地睜眼,警惕地起身靠著墻面,借著幽暗的光線,發現並無其他人。

她試探地爬到床沿,伸手摸索到自己的雲頭履,著急穿上後,躡手躡腳走到窗牖旁,輕推開一條縫,入目即是泛著燭光的主堂。

天際已經蒙蒙亮,莊秋桐翻過窗牖,小心踏過青桔樹旁的石子路,正要撥開院門的木栓,主堂議事的聲音模模糊糊傳來,她驚覺有些熟悉。

“......雖說並未影響兩朝友好結盟,可二公子辦事不利,竟將荔枝從南吉州錯送去北棘州,使臣嗜好此物,縱使嘴上不說,心底多少不明朗,據說事後陛下勃然大怒,不論二公子如何辯解,當即革了其職務。”

瓜罩桌燈的燭火映照在文書上,沈驍安適才提筆要落,聞聲手臂半懸於空,眼皮下的眸色細微流轉,良久才將紫毫筆擱在青瓷獸頭筆架上。

“到底是公子引薦的人,卑職憂心......”

“憂心什麽?”沈驍安不疾不徐地擡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