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不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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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不單行
面前的人眉眼漂亮，跟他母親有幾分相似，但是此刻卻花容盡失，額頭上像覆了一層濃密的烏雲，仿佛眼眸中隨時都會下起雨來。
“你...聽到了多少？”小姨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媽怎麽了？”周聞希一字一頓重覆道。
解釋就在嘴邊，可她就是說不出口，四目相對許久，她終於無力地癱坐在了沙發上。
躲不過去了，這次是真的露餡了。
她把臉埋在掌中，家裏的阿姨也始料未及，三魂七魄都散去了一半，最後獨自去了廚房，只留下他們兩個在客廳中對峙。
周聞希就在她腳邊慢慢蹲下，一只手輕輕搭在她胳膊上，“小姨...他們到底怎麽了...”
小姨終於放下了雙手，雙眼已然模糊不清，她將周聞希的手放入自己手中，傳遞著最後一絲力量，最後還是妥協了，“你爸...被紀檢組帶走了，已經5天了...可能調查清楚就回來了，也可能...暫時回不來了...”
回不來了...
周聞希盯著地板眼神空洞，果然是他想的那樣，縱然再有心理準備，可這些話還是像萬千根銀針一般直直紮入心間，刺得他千瘡百孔。
那是他的父親，是他十幾年來無比尊重和敬仰的人，是指引他人生方向為他保駕護航的人，也是他努力奮鬥想與之靠齊的人，現在卻有人告訴他，父親被抓了，因為違法亂紀，甚至是因為貪汙受賄，他長久以來堅定不移信奉的神明，在這一刻坍塌了，父親平日裏對他的那些諄諄教誨、樹立給他的人生信條在此刻也通通變成了笑話，他無法接受這樣的父親，他一定要搞清楚事實，親口問問自己的父親到底發生了什麽。
然而接下來的事實，比他想象的還要更加殘酷，他很快就沒有心思琢磨周雲臻了。
小姨遲疑了一下還是告訴了他，“你媽她...為了你爸的事已經跑了幾天，到處求人，但就在前天，有熟人打電話說你爸這事可能嚴重了，已經由省紀檢的人接管了，你媽急著打探消息，一個人開車出門，結果在路上...”
她嘴唇顫抖著，沒敢擡頭看周聞希，目光緊緊盯著腳下的地板，地板上反射的光圈照得她更暈了，“跟...一輛貨車...撞了...人現在...還沒醒...”
小姨說到最後已經哽咽不堪，斷斷續續的事實從口中蹦出，周聞希呼吸停滯，猝然間腦子一片空白，什麽都無法思考，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麽到了地上。
“撞了...”“沒醒...”這幾個字眼忽隱忽現，他像在夢中一般，一半模糊一半清醒。
怎麽會這樣...
不是去出差嗎？怎麽會被車撞...
明明出事的是父親，可為什麽先倒下的卻是母親呢...
他想不清楚又不敢去想，對於趙筱瀾，他根本無從接受。
他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褲腿漸漸變得有些濕，從一小點到逐漸暈開，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哭過了，這麽多年的堅強和倔強終於在這一刻被全部摧毀了，他的父母，他的家，頃刻之間便天翻地覆，根本沒給他任何時間準備。
恍惚之間，他聽到有人不停地喊他的名字，他找了好半天視線才重新聚焦回來，景祺眉頭緊緊地鎖著，俊挺的五官已經揉成一團，焦急萬分，小姨早已泣不成聲，就連小爺都拱著他的身體左右竄動，生怕他倒下。
他忽而倚靠著景祺起身，久坐的姿勢在起身的一剎那讓他雙眼發白，他胡亂地揉了下眼眶，對一旁的小姨說，“我想去看下我媽~”
小姨眼眶含淚，卻只能強打精神，“她...還在昏迷...我怕你...”
周聞希充耳不聞，只想要立馬見到趙筱瀾，進一步逼問，“她在哪個醫院？”
小姨一面心疼周聞希一面又懊惱自己沒有讓姐姐放心，她糾結出聲，“我帶你去...”
景祺已經站在這裏好一會了，周聞希剛進門的時候他就趕到了，小姨說的那些，也原原本本地進了他的耳朵。
“你先回學校吧...還有自習...”周聞希沒有擡頭看他，不想被他看到眼中的脆弱，“我沒事~”
他低垂著腦袋，眼睫輕閃，整個眼眶都是紅通通的，分明就是一副難過又無助的樣子。
自己都這樣了還想著他自不自習的，景祺以行動忽視了他的建議，緊緊抓著他的胳膊，“我陪你！”
他顧不得自報家門，只是作為同學的身份始終站在他身邊，周聞希實在是分不出多餘的精力在他身上，只能任由他跟著自己。
趙筱瀾是在忻城第一醫院，他們跟著小姨前往ICU病房，空氣中到處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隨處可見穿白色大褂的醫護人員，偶爾還碰到幾個痛苦哀嚎的病人家屬，周聞希不是第一次來醫院，但卻是第一次感覺到醫院裏的極度壓抑和沈寂。
趙筱瀾因為超車，跟一輛垂直駛來來不及躲閃的貨車相撞，頭部受到重創，當場昏迷，一直在ICU進行搶救治療。
經檢查，趙筱瀾重度顱腦損傷並伴有多發性骨折和胸部損傷，經開顱血腫清除術及一系列術後治療，生命體征暫時□□，但人始終昏迷不醒。
周聞希的舅舅還在病房外面守候，看到他的一瞬間大吃一驚，但隨後也只是微微嘆息，無可奈何。
隔著冰冷的玻璃窗，周聞希看到了病榻上的母親，她渾身植滿了無情的醫療器具，一點生機都看不到。
他執意要進去探望，小姨便跟醫護人員打了招呼，最終在穿了隔離衣、戴好口罩和鞋套後，才進入病房。
他小心翼翼地朝病床靠近，直到趙筱瀾戴著氧氣罩、蒼白又虛弱的臉頰完全進入自己的視線，他才想要痛哭流涕。
平時那麽驕傲、那麽精致的一個人，此刻卻不著寸縷地躺在病床上，只被一條輕薄的被子覆著，生理狀況都控制不了，只能任人擺弄，幸好是昏迷著，否則她怎麽能受得了自己有一天淪落到這種境地。
周聞希止不住地落淚，又不敢哭的太大聲，他看到趙筱瀾鬢角生出的幾根白發，想要用手撫摸可又生怕自己亂動會碰到什麽不該碰的機械，他是真的害怕，害怕趙筱瀾從此以後都醒不過來。
“媽...您起來看看我啊...”周聞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顫顫巍巍伏在床邊，聲音在口罩中含糊不清，“媽...你這是怎麽了...不是說出差嗎...躺在這裏算什麽...媽...你醒醒啊...”
他哭得難以自抑，護士看他情緒激動，就要拉他出去，可他死死抓著床邊不撒手，護士只好找到大夫幫忙一塊把他拽了出去。
周聞希終於裝不下去了，他不在乎什麽形象了，也不在乎被誰看熱鬧，在出了病房的那一刻整個人直接癱軟在地，他扯掉口罩，喃喃自語：“你不是不放心我嗎？你不是要時時刻刻看著我嗎？這算什麽啊？！為什麽一個兩個都是這樣...你們讓我怎麽做？！你們究竟想讓我怎麽做！！”
他緊緊地攥著身上的隔離服，胸腔似乎被一塊巨石狠狠地壓制，幾近窒息，多天以來的猜疑和擔憂在這一刻已然全部轉化為絕望，他突然曲起小臂一下一下地向後面的墻壁砸去，肘關節傳來的痛感也無法抵過內心的崩潰。
“小希你別樣...你媽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她要是醒了看到你這樣，她得多難受啊...”舅舅試著去拉他，他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周聞希又錘了幾下，忽然冷笑一聲，“她看得到嗎...”
他剛剛回落的情緒又被調動了起來，“我就是要讓她看到，我恨不得她現在就站在我面前，打我，罵我，使勁地指責我，訓斥我，只要她還能像以前一樣，只要像以前一樣，我保證我什麽都聽她的，再也不跟她頂撞了，我什麽都聽她的，真的，我以後再也不出門了，我就在家裏陪著她，只要她能好，只要她能跟我說話...”
周聞希以為他永遠無法擺脫趙筱瀾的控制，他對那個家視為冰冷的“學習基地”，可如今看到趙筱瀾躺在那裏，再也無法控制他要求他的時候，他卻怕了。
他是不想要那樣一個事事都管著他的母親，可他更不要一個躺在病床上可能永遠無法蘇醒的母親。
父親的情況還不得而知，母親卻成了這樣，他突然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有什麽意義，他還留著這麽清醒的頭腦用來做什麽。
周聞希猛得仰頭向墻後砸去，想要把自己的腦子一並砸壞，這樣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了一旁的小姨，連忙喊他，“小希！！你別這樣！！會受傷的！！”
舅舅也在一旁拉他，“小希你先起來！”
他們兩人加在一起都勸不動周聞希，景祺情急之下直接把自己的手墊在了他的腦袋後面，然後預料之中地被他視死如歸的決心砸得生疼無比。
十指連心，景祺不自覺地鎖了鎖眉，他的指頭連帶著心臟都被砸得粉碎。
“周聞希你冷靜點！！！”景祺忍痛出聲。
周聞希終於感到了後面的異樣，他遲緩地看了看景祺抽離的手指，指尖已經開始充血，手還在微微抖動，悲痛與愧疚交織，大顆的淚珠滴落而下，他低聲重覆著，“對不起...對不起...”
景祺再也不顧及旁人目光，一把將周聞希擁入懷中，輕輕在他背後撫慰，“會好的...都會好起來的...沒事了...”
周聞希哭得累了，被景祺扶起來坐到了椅子上。
他後知後覺地脫掉身上的裝備，然後平靜地望了趙筱瀾一眼，理智也回歸了七分。
他又望著面前的舅舅和小姨看了一會，他們的臉色也沒比玻璃窗裏的那個人好到哪裏去。
周聞希的心已經被撕裂成了碎片，但他現在卻拿著這些碎片當做武器肆意傷害他的親人。
他在心裏痛罵自己一聲，然後鄭重地為他的任性和沖動道歉，“舅舅，小姨，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謝謝你們為我爸媽的事奔波，我媽出這麽大的事我居然現在才知道，辛苦你們照顧我媽了...”他說。
舅舅的表情緩和了一些，“都是一家人說什麽謝不謝的...只要你好好的，你爸媽才能放心，我們也才放心，你明白嗎？”
周聞希自然懂他們的良苦用心，“你們放心，我不會想不開的，我還要照顧我媽，對了，住院的費用...”
他一開口提費用小姨就蹙了眉頭，想要打消他不該有的顧慮，“這就不是你操心的事了，你媽這有我們守著呢，你什麽都不用管，現在在裏頭也用不上太多人，你就別操心了，該幹什麽幹什麽去，晚上想來就過來看看，有情況我們隨時通知你，行嗎？”
她擺明了就是要打發周聞希回去，他舅舅也是這個意思，跟著勸他，“你就聽你小姨的吧，現在你正是關鍵時期，我們考慮再三想方設法瞞著你，就是怕影響你學習，所以你聽話，好好去學校上課，家裏的事交給我們處理，可別在這個節骨眼功虧一簣啊！”
他誠懇地說了一堆但周聞希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主意已定，堅持說，“我今晚留下來陪我媽！”
舅舅還欲再勸誡幾句，突然被他小姨拉住使了使眼色，“行~我跟小希在這！”
舅舅讀懂了她的意思，便聽從了安排，對周聞希說，“那好吧...我公司有個急事，今晚還得回去一趟，明天你舅媽就過來了，你哥最近正好出差了，跑挺遠，我就沒告訴他，等他回來了也能來幫著照看下~”
周聞希心領了好意，卻不想麻煩更多的人，委婉地說，“不用了舅舅，你們都有工作要忙，沒我方便，我照顧就行，表哥那邊就先別說了吧，省得他跟著擔心~”
他說完又偏頭看向小姨，“小姨，您要是忙也回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說什麽傻話呢？這也是我親姐，我能不管嗎？”小姨有些急了，她總覺得周聞希話裏有點什麽別的意思，“小希你不會是...”
周聞希沒讓她問出口，“那就麻煩小姨了！”
他跟景祺一同將舅舅送出了醫院，臨走時舅舅還再三叮囑周聞希不要著急不要有壓力雲雲，周聞希都一一應了，做足了一副聽話懂事的模樣，等重新回到病房外，他才正式詢問周雲臻的事。
“小姨，我爸的事，是跟致行中學有關嗎？”周聞希說。
景祺在一旁默不作聲，心情卻十分沈重。
“你都聽說了？”小姨有些吃驚，不過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早晚也會聽到動靜的，她長長舒了一口氣，才將前因後果娓娓道來，“致行中學一處工程質量出了問題，死了兩個學生，還有受傷的，這個項目是在你爸手裏批的，所有的文件相關流程上都有你爸簽字，現在鬧出了人命，工程老板已經交代了，對黑心建築供認不諱，但這前前後後少不了跟學校校長、還有你爸這邊打交道，牽扯的人也不少，事發後都通通被市紀檢組的給帶走調查了，我們也找了些人活動了關系，看能不能...”
她原本是想說“看能不能把你爸保出來”，但話到嘴邊又覺得這麽說不合適，她不想給周聞希營造一種他父親就是如此不堪的畫面，於是改口說，“看能不能證明你爸的清白...”
周聞希心如明鏡，輕而易舉地撕裂了言語包裹的偽裝，直截了當地戳中要害，問，“那我爸是清白的嗎？”
小姨怔住了一瞬，喃喃道，“小希...你要相信你爸...他絕對不會想發生這種事...”
周聞希嗤笑了一聲，要真是清清白白又怎麽不敢正面回答，他的防線在一步步潰散，“我也想相信他，可是您說的，我爸已經被帶走5天了，要是真的按章辦事、守法奉公，為什麽到現在都回不來？！”
他幾近質問，額角青筋若隱若現，心緒如潮要將他吞沒。
小姨無法言明，又不得不跟他解釋，“小希，這件事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簡單，致行中學的校長跟工程公司的確存在某種利益關系，而那個校長，也是之前在你爸手上任職的，他跟你爸多少是有些交情的，但我不是說你爸就參與了這事...”
她微微嘆了口氣，“這家公司也不是第一次承包學校工程了，這麽幾年都沒出過任何問題，你爸也一直都很小心謹慎的，不會在這種問題上犯錯誤，可這次偏偏就出了事，出事的那幾個學生還是學校的重點培養對象，市裏的壓力也很大，本來我們還想再找找人看能不能替你爸說說話，結果家長鬧得太厲害直接驚動到了省裏，現在省紀檢直接接手，就不太好辦了...”
周聞希不想聽這些邊緣化的解釋，執著地索要一個答案，“那他到底貪了...還是沒貪？”
小姨指縫插入發間艱難地捋了一把頭發，然後將自己的全部重量壓在椅背上，無力地說，“你還是沒明白...現在就是明擺著有人在針對你爸，借此機會正好可以扳倒他，那些家長背後可能都有人在推波助瀾，所以貪，不貪，都不會影響最後的結果...”
她頓了下又繼續說，“官場比你想象中的要黑暗的多，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覆，你爸在位上久了，爭著巴結的人多，得罪的也不少，這次肯定是得罪什麽人了，所以他們巴不得做實你爸跟建築老板存在不法勾結的罪證，徹底拔除他這個障礙...”
這些話在周聞希腦子裏反覆回響，他未嘗沒有聽過官場中的勾心鬥角、暗潮湧動，是啊，他小姨說的沒錯，貪又怎樣，不貪又怎樣，即使貪，全身而退、功成名就的大有人在，即使不貪，欲加罪名、寸步難行的也比比皆是，然而他就是執著地想要一個答案，一個對得起天地良心的答案，他邁不過這道堆砌了十幾年堅固無比的圍墻，他沒辦法給那些受難者一個交代，他過不去自己心裏這道關。
但是拋卻如此種種，他又真的能公正地對待他的父親嗎？他比誰都希望他的父親能夠安然無事，所以想盡一切理由都要為他的父親開脫。
“權利大了，總會有人盯著的，就是世態炎涼，無事時個個殷勤表現，一出事一個比一個躲的快，連句公道話都不敢講，生怕跟自己扯上半點關系...”小姨似乎是承認了希望渺茫，“現在省裏來人親自調查，那些人就更不敢插手了，有的甚至連面都不敢露，呵...也不難理解，畢竟無關的人也犯不著為了別人的事搭上自己的前途...好在你爸還有幾個至交，前前後後地幫忙，只不過他們大都不是官場中人，關系就繞了一些...”
周聞希徹底沈默，這是不是就意味著他父親很大程度上就出不來了，而他此後便要一直背負著“貪官兒子”的罪名，痛苦而內疚地活著，什麽都挽回不了，也什麽都彌補不了，只能在無盡的黑暗中備受煎熬。
他十指蜷縮，有些痛苦地攥著自己的腦袋，他已經墜入了深淵，不知道還有誰能拉他一把，父母的事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範疇，眼看著自己的親人終日奔波又無計可施，他除了可以守在趙筱瀾面前以外，其他的什麽都做不了。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十多年寒窗苦讀，拼盡全力賺取的知識居然毫無用處，他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東西在這個涼薄的世界真的翻不起一丁點水花。
忽而，他的手背被一股溫暖的力量攬入手中，然後慢慢被拉了下來，景祺迫使他看向自己，“你先別想這麽多，其實我在家有聽我爸提到過致行的事，本來沒在意，剛剛才知道這事是我大伯的人在負責，現在變成了配合調查，不過他也未必就徹底說不上話，我會去找我大伯，我會弄清楚情況，只要還有一絲希望，我們就還有機會爭取，叔叔不一定就會有事，你相信我！”
周聞希悵然地望著景祺，困惑、迷離、歡喜、擔憂交織在了一起，恍然道，“你...大伯...”
同樣震驚的還有他的小姨，從景祺進門起只當他是周聞希的同學、朋友，這會才想起來深問，“你...你是...”
景祺正式向她介紹自己，“我剛才忘了說，我叫景祺，不只是周聞希的同學，還是他男朋友~”
其實他來之前就跟景輝通了話，軟磨硬泡終於讓他問清楚了情況，本來想著怎麽著都要幫周聞希到底，結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趙筱瀾的狀況是他始料未及的，任誰也承受不住這樣的雙重打擊。
他就這樣直白地曝出他與周聞希的關系，打死他也想不到有一天居然是在這樣的狀況下出櫃，甚至是有些離譜，可是他不在乎，他現在只想做周聞希最堅固的後盾。
“男...”小姨卡了一瞬，但無暇追究，比起這個，她的關註點更多放在了他的姓氏上，“你姓景？景溢堃是你的...”
“他是我大伯~”景祺大大方方承認。
小姨豁然大悟，“難怪...你大伯對小希父親有提攜之恩，也幫了我們很多，真的非常感謝，可這次的事實在太過敏感，我怕...”
周聞希聽他們一來一回，終於捋清了關系，難怪他父母曾說跟景家有些淵源，原來是說這層關系。
他第一次見景祺大伯是在照片上，景祺只說了他大伯是當官的，但卻不知道是什麽官，沒想到居然是市紀檢的高位。
但小姨卻知道更多他不知道的，比如，景溢堃不止自己身居要職，同市裏幾個大領導也都關系非凡，這其中還包括他的老戰友，一起過過命的，當年他們當兵的時候，可都是立過軍功的。而且她還聽說，要不是景溢堃自己不想離開忻城，現在也絕不會止步於此。
“我大伯那邊，我去想辦法...”景祺轉而看向他，目光堅定像是表態，“我說了幫你就一定幫到底，不論結果如何，我都會一直陪著你...”
“景祺...”周聞希早已疲憊不堪，他說不出任何道謝的話，他一整晚跌跌宕宕，起起伏伏，整個人都已經支離破碎，但在這樣的夜晚，始終有人在守護著他，悄無聲息默默陪伴，卻又總能在他最需要的時刻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為他著想。
他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感激，他甚至是怕連累了景祺，面對眼前人毫無保留的心意，他覺得自己有些承受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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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人眉眼漂亮，跟他母親有幾分相似，但是此刻卻花容盡失，額頭上像覆了一層濃密的烏雲，仿佛眼眸中隨時都會下起雨來。
“你...聽到了多少？”小姨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媽怎麽了？”周聞希一字一頓重覆道。
解釋就在嘴邊，可她就是說不出口，四目相對許久，她終於無力地癱坐在了沙發上。
躲不過去了，這次是真的露餡了。
她把臉埋在掌中，家裏的阿姨也始料未及，三魂七魄都散去了一半，最後獨自去了廚房，只留下他們兩個在客廳中對峙。
周聞希就在她腳邊慢慢蹲下，一只手輕輕搭在她胳膊上，“小姨...他們到底怎麽了...”
小姨終於放下了雙手，雙眼已然模糊不清，她將周聞希的手放入自己手中，傳遞著最後一絲力量，最後還是妥協了，“你爸...被紀檢組帶走了，已經5天了...可能調查清楚就回來了，也可能...暫時回不來了...”
回不來了...
周聞希盯著地板眼神空洞，果然是他想的那樣，縱然再有心理準備，可這些話還是像萬千根銀針一般直直紮入心間，刺得他千瘡百孔。
那是他的父親，是他十幾年來無比尊重和敬仰的人，是指引他人生方向為他保駕護航的人，也是他努力奮鬥想與之靠齊的人，現在卻有人告訴他，父親被抓了，因為違法亂紀，甚至是因為貪汙受賄，他長久以來堅定不移信奉的神明，在這一刻坍塌了，父親平日裏對他的那些諄諄教誨、樹立給他的人生信條在此刻也通通變成了笑話，他無法接受這樣的父親，他一定要搞清楚事實，親口問問自己的父親到底發生了什麽。
然而接下來的事實，比他想象的還要更加殘酷，他很快就沒有心思琢磨周雲臻了。
小姨遲疑了一下還是告訴了他，“你媽她...為了你爸的事已經跑了幾天，到處求人，但就在前天，有熟人打電話說你爸這事可能嚴重了，已經由省紀檢的人接管了，你媽急著打探消息，一個人開車出門，結果在路上...”
她嘴唇顫抖著，沒敢擡頭看周聞希，目光緊緊盯著腳下的地板，地板上反射的光圈照得她更暈了，“跟...一輛貨車...撞了...人現在...還沒醒...”
小姨說到最後已經哽咽不堪，斷斷續續的事實從口中蹦出，周聞希呼吸停滯，猝然間腦子一片空白，什麽都無法思考，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麽到了地上。
“撞了...”“沒醒...”這幾個字眼忽隱忽現，他像在夢中一般，一半模糊一半清醒。
怎麽會這樣...
不是去出差嗎？怎麽會被車撞...
明明出事的是父親，可為什麽先倒下的卻是母親呢...
他想不清楚又不敢去想，對於趙筱瀾，他根本無從接受。
他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褲腿漸漸變得有些濕，從一小點到逐漸暈開，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哭過了，這麽多年的堅強和倔強終於在這一刻被全部摧毀了，他的父母，他的家，頃刻之間便天翻地覆，根本沒給他任何時間準備。
恍惚之間，他聽到有人不停地喊他的名字，他找了好半天視線才重新聚焦回來，景祺眉頭緊緊地鎖著，俊挺的五官已經揉成一團，焦急萬分，小姨早已泣不成聲，就連小爺都拱著他的身體左右竄動，生怕他倒下。
他忽而倚靠著景祺起身，久坐的姿勢在起身的一剎那讓他雙眼發白，他胡亂地揉了下眼眶，對一旁的小姨說，“我想去看下我媽~”
小姨眼眶含淚，卻只能強打精神，“她...還在昏迷...我怕你...”
周聞希充耳不聞，只想要立馬見到趙筱瀾，進一步逼問，“她在哪個醫院？”
小姨一面心疼周聞希一面又懊惱自己沒有讓姐姐放心，她糾結出聲，“我帶你去...”
景祺已經站在這裏好一會了，周聞希剛進門的時候他就趕到了，小姨說的那些，也原原本本地進了他的耳朵。
“你先回學校吧...還有自習...”周聞希沒有擡頭看他，不想被他看到眼中的脆弱，“我沒事~”
他低垂著腦袋，眼睫輕閃，整個眼眶都是紅通通的，分明就是一副難過又無助的樣子。
自己都這樣了還想著他自不自習的，景祺以行動忽視了他的建議，緊緊抓著他的胳膊，“我陪你！”
他顧不得自報家門，只是作為同學的身份始終站在他身邊，周聞希實在是分不出多餘的精力在他身上，只能任由他跟著自己。
趙筱瀾是在忻城第一醫院，他們跟著小姨前往ICU病房，空氣中到處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隨處可見穿白色大褂的醫護人員，偶爾還碰到幾個痛苦哀嚎的病人家屬，周聞希不是第一次來醫院，但卻是第一次感覺到醫院裏的極度壓抑和沈寂。
趙筱瀾因為超車，跟一輛垂直駛來來不及躲閃的貨車相撞，頭部受到重創，當場昏迷，一直在ICU進行搶救治療。
經檢查，趙筱瀾重度顱腦損傷並伴有多發性骨折和胸部損傷，經開顱血腫清除術及一系列術後治療，生命體征暫時□□，但人始終昏迷不醒。
周聞希的舅舅還在病房外面守候，看到他的一瞬間大吃一驚，但隨後也只是微微嘆息，無可奈何。
隔著冰冷的玻璃窗，周聞希看到了病榻上的母親，她渾身植滿了無情的醫療器具，一點生機都看不到。
他執意要進去探望，小姨便跟醫護人員打了招呼，最終在穿了隔離衣、戴好口罩和鞋套後，才進入病房。
他小心翼翼地朝病床靠近，直到趙筱瀾戴著氧氣罩、蒼白又虛弱的臉頰完全進入自己的視線，他才想要痛哭流涕。
平時那麽驕傲、那麽精致的一個人，此刻卻不著寸縷地躺在病床上，只被一條輕薄的被子覆著，生理狀況都控制不了，只能任人擺弄，幸好是昏迷著，否則她怎麽能受得了自己有一天淪落到這種境地。
周聞希止不住地落淚，又不敢哭的太大聲，他看到趙筱瀾鬢角生出的幾根白發，想要用手撫摸可又生怕自己亂動會碰到什麽不該碰的機械，他是真的害怕，害怕趙筱瀾從此以後都醒不過來。
“媽...您起來看看我啊...”周聞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顫顫巍巍伏在床邊，聲音在口罩中含糊不清，“媽...你這是怎麽了...不是說出差嗎...躺在這裏算什麽...媽...你醒醒啊...”
他哭得難以自抑，護士看他情緒激動，就要拉他出去，可他死死抓著床邊不撒手，護士只好找到大夫幫忙一塊把他拽了出去。
周聞希終於裝不下去了，他不在乎什麽形象了，也不在乎被誰看熱鬧，在出了病房的那一刻整個人直接癱軟在地，他扯掉口罩，喃喃自語：“你不是不放心我嗎？你不是要時時刻刻看著我嗎？這算什麽啊？！為什麽一個兩個都是這樣...你們讓我怎麽做？！你們究竟想讓我怎麽做！！”
他緊緊地攥著身上的隔離服，胸腔似乎被一塊巨石狠狠地壓制，幾近窒息，多天以來的猜疑和擔憂在這一刻已然全部轉化為絕望，他突然曲起小臂一下一下地向後面的墻壁砸去，肘關節傳來的痛感也無法抵過內心的崩潰。
“小希你別樣...你媽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她要是醒了看到你這樣，她得多難受啊...”舅舅試著去拉他，他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周聞希又錘了幾下，忽然冷笑一聲，“她看得到嗎...”
他剛剛回落的情緒又被調動了起來，“我就是要讓她看到，我恨不得她現在就站在我面前，打我，罵我，使勁地指責我，訓斥我，只要她還能像以前一樣，只要像以前一樣，我保證我什麽都聽她的，再也不跟她頂撞了，我什麽都聽她的，真的，我以後再也不出門了，我就在家裏陪著她，只要她能好，只要她能跟我說話...”
周聞希以為他永遠無法擺脫趙筱瀾的控制，他對那個家視為冰冷的“學習基地”，可如今看到趙筱瀾躺在那裏，再也無法控制他要求他的時候，他卻怕了。
他是不想要那樣一個事事都管著他的母親，可他更不要一個躺在病床上可能永遠無法蘇醒的母親。
父親的情況還不得而知，母親卻成了這樣，他突然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有什麽意義，他還留著這麽清醒的頭腦用來做什麽。
周聞希猛得仰頭向墻後砸去，想要把自己的腦子一並砸壞，這樣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了一旁的小姨，連忙喊他，“小希！！你別這樣！！會受傷的！！”
舅舅也在一旁拉他，“小希你先起來！”
他們兩人加在一起都勸不動周聞希，景祺情急之下直接把自己的手墊在了他的腦袋後面，然後預料之中地被他視死如歸的決心砸得生疼無比。
十指連心，景祺不自覺地鎖了鎖眉，他的指頭連帶著心臟都被砸得粉碎。
“周聞希你冷靜點！！！”景祺忍痛出聲。
周聞希終於感到了後面的異樣，他遲緩地看了看景祺抽離的手指，指尖已經開始充血，手還在微微抖動，悲痛與愧疚交織，大顆的淚珠滴落而下，他低聲重覆著，“對不起...對不起...”
景祺再也不顧及旁人目光，一把將周聞希擁入懷中，輕輕在他背後撫慰，“會好的...都會好起來的...沒事了...”
周聞希哭得累了，被景祺扶起來坐到了椅子上。
他後知後覺地脫掉身上的裝備，然後平靜地望了趙筱瀾一眼，理智也回歸了七分。
他又望著面前的舅舅和小姨看了一會，他們的臉色也沒比玻璃窗裏的那個人好到哪裏去。
周聞希的心已經被撕裂成了碎片，但他現在卻拿著這些碎片當做武器肆意傷害他的親人。
他在心裏痛罵自己一聲，然後鄭重地為他的任性和沖動道歉，“舅舅，小姨，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謝謝你們為我爸媽的事奔波，我媽出這麽大的事我居然現在才知道，辛苦你們照顧我媽了...”他說。
舅舅的表情緩和了一些，“都是一家人說什麽謝不謝的...只要你好好的，你爸媽才能放心，我們也才放心，你明白嗎？”
周聞希自然懂他們的良苦用心，“你們放心，我不會想不開的，我還要照顧我媽，對了，住院的費用...”
他一開口提費用小姨就蹙了眉頭，想要打消他不該有的顧慮，“這就不是你操心的事了，你媽這有我們守著呢，你什麽都不用管，現在在裏頭也用不上太多人，你就別操心了，該幹什麽幹什麽去，晚上想來就過來看看，有情況我們隨時通知你，行嗎？”
她擺明了就是要打發周聞希回去，他舅舅也是這個意思，跟著勸他，“你就聽你小姨的吧，現在你正是關鍵時期，我們考慮再三想方設法瞞著你，就是怕影響你學習，所以你聽話，好好去學校上課，家裏的事交給我們處理，可別在這個節骨眼功虧一簣啊！”
他誠懇地說了一堆但周聞希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主意已定，堅持說，“我今晚留下來陪我媽！”
舅舅還欲再勸誡幾句，突然被他小姨拉住使了使眼色，“行~我跟小希在這！”
舅舅讀懂了她的意思，便聽從了安排，對周聞希說，“那好吧...我公司有個急事，今晚還得回去一趟，明天你舅媽就過來了，你哥最近正好出差了，跑挺遠，我就沒告訴他，等他回來了也能來幫著照看下~”
周聞希心領了好意，卻不想麻煩更多的人，委婉地說，“不用了舅舅，你們都有工作要忙，沒我方便，我照顧就行，表哥那邊就先別說了吧，省得他跟著擔心~”
他說完又偏頭看向小姨，“小姨，您要是忙也回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說什麽傻話呢？這也是我親姐，我能不管嗎？”小姨有些急了，她總覺得周聞希話裏有點什麽別的意思，“小希你不會是...”
周聞希沒讓她問出口，“那就麻煩小姨了！”
他跟景祺一同將舅舅送出了醫院，臨走時舅舅還再三叮囑周聞希不要著急不要有壓力雲雲，周聞希都一一應了，做足了一副聽話懂事的模樣，等重新回到病房外，他才正式詢問周雲臻的事。
“小姨，我爸的事，是跟致行中學有關嗎？”周聞希說。
景祺在一旁默不作聲，心情卻十分沈重。
“你都聽說了？”小姨有些吃驚，不過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早晚也會聽到動靜的，她長長舒了一口氣，才將前因後果娓娓道來，“致行中學一處工程質量出了問題，死了兩個學生，還有受傷的，這個項目是在你爸手裏批的，所有的文件相關流程上都有你爸簽字，現在鬧出了人命，工程老板已經交代了，對黑心建築供認不諱，但這前前後後少不了跟學校校長、還有你爸這邊打交道，牽扯的人也不少，事發後都通通被市紀檢組的給帶走調查了，我們也找了些人活動了關系，看能不能...”
她原本是想說“看能不能把你爸保出來”，但話到嘴邊又覺得這麽說不合適，她不想給周聞希營造一種他父親就是如此不堪的畫面，於是改口說，“看能不能證明你爸的清白...”
周聞希心如明鏡，輕而易舉地撕裂了言語包裹的偽裝，直截了當地戳中要害，問，“那我爸是清白的嗎？”
小姨怔住了一瞬，喃喃道，“小希...你要相信你爸...他絕對不會想發生這種事...”
周聞希嗤笑了一聲，要真是清清白白又怎麽不敢正面回答，他的防線在一步步潰散，“我也想相信他，可是您說的，我爸已經被帶走5天了，要是真的按章辦事、守法奉公，為什麽到現在都回不來？！”
他幾近質問，額角青筋若隱若現，心緒如潮要將他吞沒。
小姨無法言明，又不得不跟他解釋，“小希，這件事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簡單，致行中學的校長跟工程公司的確存在某種利益關系，而那個校長，也是之前在你爸手上任職的，他跟你爸多少是有些交情的，但我不是說你爸就參與了這事...”
她微微嘆了口氣，“這家公司也不是第一次承包學校工程了，這麽幾年都沒出過任何問題，你爸也一直都很小心謹慎的，不會在這種問題上犯錯誤，可這次偏偏就出了事，出事的那幾個學生還是學校的重點培養對象，市裏的壓力也很大，本來我們還想再找找人看能不能替你爸說說話，結果家長鬧得太厲害直接驚動到了省裏，現在省紀檢直接接手，就不太好辦了...”
周聞希不想聽這些邊緣化的解釋，執著地索要一個答案，“那他到底貪了...還是沒貪？”
小姨指縫插入發間艱難地捋了一把頭發，然後將自己的全部重量壓在椅背上，無力地說，“你還是沒明白...現在就是明擺著有人在針對你爸，借此機會正好可以扳倒他，那些家長背後可能都有人在推波助瀾，所以貪，不貪，都不會影響最後的結果...”
她頓了下又繼續說，“官場比你想象中的要黑暗的多，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覆，你爸在位上久了，爭著巴結的人多，得罪的也不少，這次肯定是得罪什麽人了，所以他們巴不得做實你爸跟建築老板存在不法勾結的罪證，徹底拔除他這個障礙...”
這些話在周聞希腦子裏反覆回響，他未嘗沒有聽過官場中的勾心鬥角、暗潮湧動，是啊，他小姨說的沒錯，貪又怎樣，不貪又怎樣，即使貪，全身而退、功成名就的大有人在，即使不貪，欲加罪名、寸步難行的也比比皆是，然而他就是執著地想要一個答案，一個對得起天地良心的答案，他邁不過這道堆砌了十幾年堅固無比的圍墻，他沒辦法給那些受難者一個交代，他過不去自己心裏這道關。
但是拋卻如此種種，他又真的能公正地對待他的父親嗎？他比誰都希望他的父親能夠安然無事，所以想盡一切理由都要為他的父親開脫。
“權利大了，總會有人盯著的，就是世態炎涼，無事時個個殷勤表現，一出事一個比一個躲的快，連句公道話都不敢講，生怕跟自己扯上半點關系...”小姨似乎是承認了希望渺茫，“現在省裏來人親自調查，那些人就更不敢插手了，有的甚至連面都不敢露，呵...也不難理解，畢竟無關的人也犯不著為了別人的事搭上自己的前途...好在你爸還有幾個至交，前前後後地幫忙，只不過他們大都不是官場中人，關系就繞了一些...”
周聞希徹底沈默，這是不是就意味著他父親很大程度上就出不來了，而他此後便要一直背負著“貪官兒子”的罪名，痛苦而內疚地活著，什麽都挽回不了，也什麽都彌補不了，只能在無盡的黑暗中備受煎熬。
他十指蜷縮，有些痛苦地攥著自己的腦袋，他已經墜入了深淵，不知道還有誰能拉他一把，父母的事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範疇，眼看著自己的親人終日奔波又無計可施，他除了可以守在趙筱瀾面前以外，其他的什麽都做不了。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十多年寒窗苦讀，拼盡全力賺取的知識居然毫無用處，他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東西在這個涼薄的世界真的翻不起一丁點水花。
忽而，他的手背被一股溫暖的力量攬入手中，然後慢慢被拉了下來，景祺迫使他看向自己，“你先別想這麽多，其實我在家有聽我爸提到過致行的事，本來沒在意，剛剛才知道這事是我大伯的人在負責，現在變成了配合調查，不過他也未必就徹底說不上話，我會去找我大伯，我會弄清楚情況，只要還有一絲希望，我們就還有機會爭取，叔叔不一定就會有事，你相信我！”
周聞希悵然地望著景祺，困惑、迷離、歡喜、擔憂交織在了一起，恍然道，“你...大伯...”
同樣震驚的還有他的小姨，從景祺進門起只當他是周聞希的同學、朋友，這會才想起來深問，“你...你是...”
景祺正式向她介紹自己，“我剛才忘了說，我叫景祺，不只是周聞希的同學，還是他男朋友~”
其實他來之前就跟景輝通了話，軟磨硬泡終於讓他問清楚了情況，本來想著怎麽著都要幫周聞希到底，結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趙筱瀾的狀況是他始料未及的，任誰也承受不住這樣的雙重打擊。
他就這樣直白地曝出他與周聞希的關系，打死他也想不到有一天居然是在這樣的狀況下出櫃，甚至是有些離譜，可是他不在乎，他現在只想做周聞希最堅固的後盾。
“男...”小姨卡了一瞬，但無暇追究，比起這個，她的關註點更多放在了他的姓氏上，“你姓景？景溢堃是你的...”
“他是我大伯~”景祺大大方方承認。
小姨豁然大悟，“難怪...你大伯對小希父親有提攜之恩，也幫了我們很多，真的非常感謝，可這次的事實在太過敏感，我怕...”
周聞希聽他們一來一回，終於捋清了關系，難怪他父母曾說跟景家有些淵源，原來是說這層關系。
他第一次見景祺大伯是在照片上，景祺只說了他大伯是當官的，但卻不知道是什麽官，沒想到居然是市紀檢的高位。
但小姨卻知道更多他不知道的，比如，景溢堃不止自己身居要職，同市裏幾個大領導也都關系非凡，這其中還包括他的老戰友，一起過過命的，當年他們當兵的時候，可都是立過軍功的。而且她還聽說，要不是景溢堃自己不想離開忻城，現在也絕不會止步於此。
“我大伯那邊，我去想辦法...”景祺轉而看向他，目光堅定像是表態，“我說了幫你就一定幫到底，不論結果如何，我都會一直陪著你...”
“景祺...”周聞希早已疲憊不堪，他說不出任何道謝的話，他一整晚跌跌宕宕，起起伏伏，整個人都已經支離破碎，但在這樣的夜晚，始終有人在守護著他，悄無聲息默默陪伴，卻又總能在他最需要的時刻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為他著想。
他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感激，他甚至是怕連累了景祺，面對眼前人毫無保留的心意，他覺得自己有些承受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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