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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之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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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之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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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千旅就站在懸崖邊,看著那張符咒,和那個姑娘,一並葬入火海。

她走了這麽久、經歷了這麽多事,還是第一次覺得,自己連平穩呼吸都有些困難了。

倘若談安同最初一般,和陶蟬他們統一戰線,那麽她下手的那一刻,絕對不會有如此多的猶豫。

但是,直到最後,這個小姑娘改變了自己的想法,甚至直接替她坐出了選擇,即便害怕到全身發抖,也依然頭也不回地帶著符咒跳了下去。

符咒和人一並被燒成灰燼,溫義良最後的計劃也失敗了。

“……”他被溫尋琰緊緊錮著,劇烈地掙紮了幾下,但眼看無濟於事,只好停下動作,最後像是放棄了般,輕輕地笑出聲來,“存善還是太寡斷了,才讓你們鉆了空子。”

溫尋琰卡住他的肘下,一手壓在他的肩膀上,冰冷道:“為什麽你會在白澈的身體裏?”

寄宿的原理很早就跟他解釋過了,現在溫尋琰突然如此突兀地提了這麽一個問題,一時讓唐千旅有些費解。

但她這個疑問很快就得到了解答,溫尋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冷冷地看向溫義良,一字一頓道:“我跟他從小學開始就認識了,他經歷過什麽我都很清楚,他從來沒有遭遇過瀕死的時刻,你是怎麽寄宿在他身上的?你逼他了?”

“你怎麽總愛把你身邊這群人想得這麽美好?”溫義良突然意味深長地笑起來,那笑容看起來甚至可以堪稱殘忍,“是他自己要求的,而且——”

他話到一半,突然放輕了聲音,笑道:“是因為你,溫尋琰。”

語畢,溫尋琰手上的力道立馬加重,額角青筋根根分明,他的眼底泛起一層淺淺的紅,一字一句,皆冷若冰霜:“你撒謊。”

“我撒什麽謊?你都癡傻到這地步了,我想罵醒你,又有什麽用?望玉,你真的涉世未深,跟唐千旅這種人待在一起,你會被她耍得團團轉的。”溫義良搖了搖頭,看起來像是恨鐵不成鋼,有些惋惜地笑起來,“這孩子資質平庸,羨慕你的才學,為了將你踩在腳下,才有求於我的,不然你以為,他憑什麽資格跟你或者談公子,一起進入研究院進行學習?”

溫尋琰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那雙眼睛,那張臉他真的太熟悉了,但此刻,原本有些傻裏傻氣的眼睛中,卻透出一股不同往日的陰險笑意。

他從沒見過兄弟這個樣子,也從沒見過所謂的“父親”這個樣子,相處的往事恍若昨日,如今一切原本平常安寧的秩序卻在頃刻間被顛覆,所有人毫不留情地撕開人皮面具,露出裏面惡鬼般地爪牙,蟄伏在他的周圍。

“不過,你也不用擔心這個,要真有什麽話,等你倆到黃泉底下相見的時候,再問個清楚好了。”溫義良笑起來,緊接著一個猛掙,颼颼兩聲,一肘頂向他的肋骨處,溫尋琰受力一松,溫義良趁機跑向先前的那個暗格,就在他邁出步子的一瞬間,唐千旅立馬反應過來,飛身上前,左腿順勢掃過去,唰地一聲聲響,二人一同滾落到暗格一旁,但就在唐千旅迅速起身,要去擒住他的雙手之時,溫義良先她一步,伸出了手,用力按下了暗格中的某個開關!

幾乎是同時,有什麽東西轟隆摩擦的聲音從地下自上而起,然後,身後的巨石門哢地一聲傳出了上鎖的聲音,唐千旅和溫尋琰同時對視一眼,臉色一時都有些難看。

這一切在明顯不過,有什麽機關,被溫義良啟動了。

“這個機關有連鎖反應,一旦巨門被關閉了,其他機關也會相應啟動。”溫義良冷冷笑道,“我還是很仁慈的,不會讓你們苦苦困死在這裏,四個小時後,整座墓穴就會變成一片廢墟,鑰匙已經被毀了,你們無處可逃,既然你們樂得做一對亡命鴛鴦,我也滿足你們,自求多福吧,二位。”

溫尋琰擡眸,眼神有些覆雜地盯著那雙熟悉又陌生的雙眼,像是一個退至絕境的人,在預見到未來的山崩地裂之後,突然生出了一種近乎絕望的麻木和平靜:“鑰匙被毀了,石門無人能夠開啟,對我們是這樣的,但是對你而言,也是如此,你同樣逃不掉。”

“那又怎麽樣?”溫義良無所謂地聳聳肩,“他不過是個傀儡而已,是死是活,與我何幹?擋我道者,必死無疑,這就是強者的生存之道。”

他話音落下,溫尋琰像是從未認識過這個人一樣,直直看著溫義良,眼中迸出一道並不明顯的寒光,一字一頓道:“你背了太多的命債,這樣的人,是入不了輪回的,那個叫雲鶴然的下場,就是你的明天。”

“我既然能讓你的唐師姐永不得超生,自然也能讓我自己再次轉生為人。”溫義良看著溫尋琰,像是聽到了什麽荒謬極致的笑話,冷冷一笑,“不要將我同雲鶴然那個蠢貨相提並論,走到這個局面,要怪就怪你親愛的師姐,把你們所有人都卷了進來,那不是她該走的路,那不是她配擔起的榮耀,我容她習得一技之長,已是仁至義盡,要知道,人世間的百般功名利祿中,可容不得女人有一席之地。”

說罷,他緩步走到溫尋琰面前,一點點逼近他,嘴角勾起笑:“這是有違道義的呀,我不是教了你許多次麽,望玉?”

不料,他還想再說什麽,一只手突然拽住他的後領,下一秒,一陣疾風卷過,力道擦空而來,狠狠砍上了他的脖頸!

溫尋琰一楞,很快,就看見剛才氣焰囂張的人突然消了聲兒,渾身的力氣像被瞬間抽幹似的,立馬軟倒了下去。

唐千旅不知什麽時候從懸崖邊轉移到了他的身後,一把扯住他的領子,一手微微用力,將他半個人提在空中,俯下身。

“師父,我來這個時空一趟,也算學了不少東西,之前聽到過一句話,現在我告訴您。”唐千旅在他徹底暈過去之前,附在他的耳邊,輕聲道,“我可去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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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因為他亂了陣腳,你的時間不多了。”唐千旅將溫義良拖至一旁,面無表情地看向溫尋琰,“你的包裏有沒有帶修覆的材料和工具?”

之前二人就料想過他們可能會在墓室裏擺一道,以防萬一,唐千旅讓溫尋琰帶上了部分修覆的材料,倘若是真碰上,也不至於束手無策。

溫尋琰當即就拉開背包進行了檢查,在確認無誤後,沖著唐千旅點了點頭。

“那行。”唐千旅的表情任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看起來已經從方才的變故中徹底抽身出來,平聲道,“他們的那把青銅鑰匙,並不是——!”

話音未落,全身力氣冷不防地被卸去,支撐站立的力量突然抽離,唐千旅在瞬間失去重心,不由分說地就向下倒去!

“——餵!”溫尋琰聽到身後傳來的動靜,循聲轉身,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她,皺起眉,語氣不由地焦灼起來,“你怎麽了?!”

唐千旅突然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像被融化了似的,呼吸逐漸不可控制地變得急促起來,她低頭,看著視野中的石磚很快模糊成虛影,天旋地轉的感覺立馬輕襲而上,一只手按住太陽穴的地方,一句完整的話被喘息剪得斷斷續續的,“可能……是……符咒生效了……”

“什麽?”溫尋琰聞言,轉頭看了一眼下方浩瀚的火海,再度轉頭,突然看到原本屬於秦蕪雪的臉開始反常地融化起來,她的五官一點點扭曲垂落,像是燃燒了太久、緩慢坍塌消融的蠟燭一般,但在她的臉部模樣徹底崩潰之後,那些如同蠟液般的東西卻奇跡般地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溫尋琰曾經在夢裏見過的、唐千旅的臉。

他一楞,不禁有些詫異道,“怎麽會這麽——”

“我本來就是脫離了正常輪回軌道的靈體。”唐千旅小幅度地搖了搖頭,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幹擾正常秩序的源頭消失了,我也要歸於萬物輪轉的規律中,這很正常,這具身體的生命本就走到盡頭了,落到今天這個局面,我和秦姑娘早就設想過了,你不要為無所謂的人停留,快走。”

“……”聽到她的後半句話,溫尋琰看著她的神情突然開始變得不可思議,連聲線都開始變得有些發抖,“你怎麽會是無所謂的人呢……”

“我沒有什麽凜然赴死自我犧牲的意思。”唐千旅有些吃力地擡眸,目光冰冷而堅定,“溫尋琰,要是你現在還不能做出決斷,那麽到時候,救出去的只會是一具屍體,甚至,把你自己都搭了進去。”

在她說話的時候,她察覺到對面的人漸漸屏住了呼吸,瞳孔縮到極致,仿佛連眼瞳都在因為巨大的震驚、不忍和猶豫而顫抖。

“……”唐千旅看著他這副樣子,無聲地嘆了口氣,語氣稍緩,“我教過你青銅器的修覆方法,即便沒有我,你也可以做到的,望玉。”

“這是做不做得到的問題嗎——?”溫尋琰的音量驟然拔高,尾音帶了些並不明顯的哭腔,甚至尖利得有些破了音,“你現在要我看著你去死,然後自己去尋找活路?”

唐千旅眼神平靜地搖了搖頭:“這並不是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情,求生是人之本能,你沒有義務獻身拯救所有人,你也救不了。”

溫尋琰的眼底已經開始泛紅,艱澀沙啞地開口:“可對面的人是你啊。”

唐千旅一楞。

她再度看向溫尋琰的眼睛,那雙眼睛中此刻有恐慌,但並不是對於死亡的恐慌,那樣驚懼是直直地瞄準她的,無數驚濤駭浪此刻在他的眼中翻滾,就連扶著她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攥緊了,他好像想說什麽,但巨大的、澎湃的情緒像是牢牢壓住他的聲帶,他整張臉蒼白僵硬,卻楞是許久吐不出一句話來。

“望玉。”唐千旅在看向他的剎那,覺得那種心臟塌陷一塊的感覺再次出現,胸腔中湧起一股她從未感受到的酸楚,它們像數根小針,細細密密地刺著她的肌膚,讓她終於如願面對著真相大白、大仇得報、她將重新轉世的場景之時,在原本去留果斷、決絕的心情中,突然徒增了一絲不舍。

可就算這樣,唐千旅仍能控制自己的理智占據上風,她看著溫尋琰,神色篤定地搖了搖頭:“不要再為我停留了。”

溫尋琰的胸膛起伏已經開始變得劇烈,他的十指指尖生生掐進她的衣服布料裏,下一秒,唐千旅就覺得有什麽滾燙潮濕的東西打上了她的臉頰,緊接著,是青年哽咽的聲音:“你在開什麽玩笑……”

“我說了,我可不喜歡背人情債。”唐千旅聽起來也有些疲倦,有些無力地笑出聲來,勉強扯開笑容,彎起眉眼,“你這樣,我可沒法安心地輪回轉世哦?”

溫尋琰的眼眶已經徹底變得通紅,死死地盯著她看,沒有松手的意思,一字一頓地顫栗道:“我們……我們一起死,我不可能丟下你,你不要想了……唐千旅,我都死過那麽多遍了,與其看著你再一次消失……不如跟你在下輩子再相遇,我不可能——”

“望玉。”唐千旅緩緩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抵上他的嘴唇,神色中,是她從未有過的極致溫柔,就像滿月之夜、黎明之前,最後一灣空明澄澈的月色,“我們只是燒毀了扉頁,手稿仍然留著,那裏面記錄了許多足以應對文物損害的古法,而你——”

她話沒說完,唐千旅連勉強站著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塌進溫尋琰的懷中,雙眼半闔未闔,聲音氣若游絲:“你是唯一能把它帶出去的人。”

溫尋琰把唐千旅穩穩地接在懷中,聽到她的話,突然驀地一楞,轉頭,看向那本躺在地上、模樣有些狼藉的手稿。

“歷代匠師的生命,都傾註在其中了。”唐千旅靠在他的身前,喘著氣,斷斷續續道,“一旦這本手稿被帶出,對你們是有很大的研究價值的,說不定能借此修覆那些曾經無法修覆的文物……然後,你們就能更清楚地知道,千年以前的世界,究竟是什麽樣子的。”

“歷史其實並不是連續的,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它是斷帶的,望玉。”唐千旅說著,冰涼的手指輕柔地握住他的手腕,“那些漂浮在長河中的留白,總有人要去填補的,這是自古以來人們始終追逐的執著與使命。”

“它非常重要,溫尋琰,把它帶出去。”唐千旅倏地扯住溫尋琰的領口,用盡全身力氣,湊到他的耳邊,顫聲道,“倘若它能夠重見天日,我也還算千年不死,仍然活在這人間了。”

女人托付他的聲音是如此認真而鄭重,以至於溫尋琰像是立馬從那樣強有力的情緒漩渦中被猛地拽出,像是一道白光轟然劈下,讓他剎那間看清了什麽東西,但就算心中已經因為她的勸說而逐漸明了,但那點不忍與掙紮仍然蠻橫地占據他心臟的大部分空間,就連手都像服從了他體內最強烈的本能一樣,根本不肯松開半分。

“——溫尋琰!”唐千旅看他還在猶豫,知道時間不多了,驟然拔高了聲音,“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不要再猶豫了!”

“……”這樣緊急的情勢根本容不得他再做更漫長的糾結,但是放開眼前的人,對他而言又難如登天,溫尋琰看著唐千旅,抱著她的手,又不受控制地戰栗起來。

他繼續這麽沈默地盯著她,直到她再次眼神堅決地搖了搖頭,溫尋琰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全身力氣一般,低頭看向她,疲憊道:“好……但……可以答應我一個要求嗎?”

唐千旅見他肯讓步,心裏稍稍松了口氣,淡聲道:“你說。”

溫尋琰垂眸,淚珠順著睫毛的弧度滾落,接連不斷地砸濕了唐千旅的領口,他緩了片刻,才輕聲道:“最後……可以……抱我一下嗎?”

唐千旅一滯。

溫尋琰見她沒有立馬做出反應,一時以為是她不願意,無聲地嘆了口氣,苦笑一聲,道:“沒事,您不願意就算——”

不想,他話音未落,唐千旅抓著他的領口突然收緊,緊接著,溫尋琰被猝不及防地扯了下去,在對方大腦空白的瞬間,唐千旅閉起雙眼,溫和的、蜻蜓點水般地在他的嘴唇上烙上了一吻。

幾乎是同一時間,她似乎感到對面渾身一凜,然後立馬僵硬成了一塊石頭。

“重新認識你的這段時間裏,是我過去二十五年中,唯一擁有過溫度的一段歲月。”唐千旅很快退了回去,微笑道:“去做你該做的事吧,再見,溫尋琰。”

說罷,她的手一路順著他的工裝紋路,緩慢地滑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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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尋琰看著懷裏已經緊閉雙眼的人,突然莫名覺得面前的場景有些熟悉,仿佛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也這樣垂眸看著她,看著她帶著那副已經沈睡的、平靜的面容,長眠於土地之下。

他瞬間恍了神,後來再想起,覺得大抵就是北宋時期的那一次,他看著她的棺木一點點降到地底,最後被厚重的塵土深深掩埋。

待到一切塵埃落定,他最恐懼的這一切終於來領時,預想中如同山洪般奔瀉而下的悲哀並沒有到來,相反,溫尋琰異常得平靜,他覺得不真實,覺得恍惚,覺得這一切仿佛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般,反反覆覆去品味唐千旅閉上雙眼前的最後幾分鐘,她每一次睫毛顫動的頻率、每一個眼神的變換、每一句說過的話語,那些都太真切了,就像是她仍然在這裏一樣,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思緒突然被完全切斷,縱使他再怎麽努力地去集中註意力,思緒總是會不受控制地出逃,甚至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意識已經開始渙散了,等他猛地驚醒,再回神過來看這一切時,時間已經不知不覺流逝了好幾分鐘。

溫尋琰很像就這麽直直地坐在唐千旅旁邊,讓她靠著,一直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但他的視線掃到一旁的手稿時,目光卻仿佛被猝然刺痛了,心中顫抖了一下,緊接著一個更強烈的念頭,貫穿他腦海中那些紛繁覆雜的情緒,直抵他的心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起以往唐千旅迅速控制好自己情緒的模樣,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重新撿起那本手稿,放進懷裏,然後走到棺材邊,低頭去研究那把已經四分五裂的青銅鑰匙。

溫義良看來真的沒打算讓他們出去,有些碎片部分幾乎是一小片一小片的,如果單純用膠漆之類的東西把它粘起來,一說很容易散架,二是那個鎖孔的形狀布局十分精巧,完美地貼合著鑰匙破裂前的模樣,換而言之,不將它幾乎一模一樣地覆原,溫尋琰是無法走出這扇石門的。

如果按照他們以往對文物的記錄和評估來講,這把鑰匙的損壞程度已經算非常非常高的了,溫尋琰畢竟還只是個研究生,以前要不就是給他導師打下手,要不就是有唐千旅在一旁指揮,如果說是自己實打實地獨自實戰,他還沒幹過這事兒。

但眼下,無論有沒有這個能力,他都得去幹了,幹了未必能活,但不幹一定會死。

溫尋琰定了定神,翻開背包中的各種工具,凝視著面前的青銅鑰匙,開始努力在腦海中回憶唐千旅所說過的話。

在他向她學習修覆技法的這段時間裏,唐千旅曾經向他講述過屬於青銅器的修覆方法,他還依稀記得她提及的四個字叫做“榆木擦漆”,這種方法並不來自於唐千旅自己的時代,是在她翻閱研究院書籍時習得的,並結合了自己以前修覆青銅器時的修覆經驗,將其傳授給了溫尋琰。

“尋常用的那種黑煙子蘸膠水,並不是修覆青銅器時的最佳粘合劑。”女人的聲音恍若再度在耳邊響起,溫尋琰一楞,像是被立馬拉回了那個陽光傾灑的下午,有一盞文物待在他身旁,語氣平緩地指導著他的每一個步驟,“這類膠漆不易幹燥,要用蟲漆,來做地子,你先把蟲膠片泡進去。”

時光像在剎那間回溯,他覺得此時自己的身影正在和彼時悄然重疊,明明是完全陌生的墓室,卻陡然生出一股令人難以似曾相識來,只不過不同的是,比起曾經那個生澀、僵硬、步步都要等待唐千旅發號指令的他自己,這一次,溫尋琰明顯更加得心應手了,盡管每一步都走得相當小心,但幾乎所有的步驟,在他動手的那一刻,都隱隱像唐千旅曾經那樣,了然於心了。

溫尋琰就地點起火,在一個小碗中倒入酒精,將蟲膠片溶了進去,很快又拿出另一個小碗,就地取了些墓室中的黃土,加水調和成泥的液狀,做一開始的材料備用。

女人呢的聲音再次響起:“上色需用彈撥或者吹管,將它們外敷至做銹的地方,然後等他們幹燥之後,可以用清水洗滌一遍,這樣黃土會被沖掉,不影響青銅器外部的形狀和成色。”

溫尋琰還記得自己當時問她的問題:“那蟲膠清漆不會一並被沖掉嗎?”

“不會的。”唐千旅道,“當蟲膠變為固體之後,不會同水相融,可以較好地與銅胎黏合。”

他依照她當時的說辭對此進行補做,用小刀把蟲膠抹到斷裂面,又將黃土抹到其需做銹處,等它完全固化之後,用清水將表面的銅片清洗了一遍。

雖然動手的能力相對青澀,但溫尋琰在腦中構築空間模型的能力很強,只要陶蟬他們沒有把它掰碎成粉末,他就可以按照記憶中的編號將它們一片一片地排序覆原起來,很快,原先青銅鑰匙的模樣逐漸成型,溫尋琰看著手中那把被再度覆原的鑰匙,心中突然五味雜陳,情不自禁地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他從地上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石門面前,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臟開始砰砰直跳起來,每一根神經、每一個感覺器官都不由自主地繃緊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手有些顫抖,胸膛在微微起伏,深呼吸了幾下,長吐出一口氣,然後緩慢地將鑰匙嵌入了鎖孔。

他將它輕輕轉動,然後退後兩步,屏住呼吸,擡頭,緊緊地盯著那扇石門。

一秒。

兩秒。

三秒。

就在溫尋琰的心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點冷下去之時,突然轟的一聲巨響,緊接著他感覺連同周圍的地面都一同震動起來,下一秒,門縫處揚起無數粉塵,巨大的石門不斷發出轟鳴,緩緩向兩邊打開。

“……”溫尋琰呼吸一滯,看著面前敞開的通道,正要跨出去時,他的目光突然瞟到身後已經倒下的人影,緊接著,整個人像是被突然拉住了一樣,讓他先蹲下,將手稿放在了出口的地方,在確保手稿能夠出去後,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轉身、往回、最後重新回到了唐千旅的身邊。

他半蹲在那兒,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下一秒,一只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本想只和她做最後的告別,但沒過片刻,溫尋琰忽然發現有些不對勁。

與此同時,地面的搖晃似乎沒有結束,反而更加劇烈地左右搖晃起來,周圍的轟隆聲越來越響,震得溫尋琰的重心都有些不穩了,他心中一凜,莫名覺得不對,待他擡頭時,看到天花板上的石磚已經開始松動碰撞,無數粉塵被震落下來,嗆進他的肺力,讓他劇烈咳嗽起來。

照理來說,他應該現在就跑,但是,等他再在這場混亂中去細摸唐千旅的脈搏,卻十分驚詫地發現——

——這個人的脈搏竟然還在跳動!

盡管脈搏已經越變越微弱,但是既然人還有生命跡象,溫尋琰就肯定不能放棄這樣的機會,但是,就在他彎身要去把她抱起來時,頭頂的巨石轟然墜落,砰的一聲,地面瞬間裂開無數猙獰的裂縫,巨石滾落而下,正正好好地落在門前,封住了大半個洞口!

看來,以溫義良設置的機關來看,他打算先封死他人的退路,再讓他們被埋死在其中。

天花板上的另一塊巨石已經呈半懸空的狀態,如果溫尋琰現在立馬拼盡全力跑出去,說不定還能保住一條命,但現在在他已經身負不少外傷、還要抱起唐千旅、速度大大減慢的情況下,二人幾乎是必死無疑。

但溫尋琰沒有任何的猶豫,他秉持著絕對不會丟下唐千旅的決心,一咬牙,不顧身體傷口裂開時傳來的劇痛,就要拖著她往門口走,但就當他正要把她整個人的重量放在自己身上時,溫尋琰的背後突然襲來一股力道,下一秒,他跟唐千旅被強行扯開,緊接著,就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就感覺耳邊一陣疾風呼嘯而過,整個人被不由分說地拉著,踉蹌著狂奔而出!

那人速度太快,溫尋琰後面幾乎是被他拖著走的,等待門口之時,背後的力道再一次傳來,把他猛地推出了洞口!

溫尋琰呼吸一滯,趕忙轉過身,聲音驟然拔高:“等一下,她還——”

“她留著最後一口氣,是為了看你平安無事地出去。”等他轉過頭時,溫尋琰定睛一看,發現那個人居然盯著白澈的臉,他的眼神相當冷靜,一點兒都不像平時那個一驚一乍的白澈,淡淡道,“不要再做無意義地犧牲了,尋琰。”

他心中一跳,無數問題瞬間湧出,不由得伸手要去扯住他:“等一下,你——”

他的話沒能問完。

白澈幾乎是反應極快地打掉他的手,就在二人分開的後一秒鐘,那個半懸空的巨石也同時砸落,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聲響,嚴嚴實實地封住了洞口,將墓室同外界世界完全地隔絕!

“……”溫尋琰一楞,等他反應過來之後,立馬沖著裏面大叫道,“唐千旅!白澈!”

對面久久無言。

過了很久,溫尋琰才聽到一道有些悶的、語氣平穩的聲音:

“對不起。”他道。

然後,許多石頭和血肉被砸開的聲音傳來,如同怒濤卷過霜雪,震得腳下的土地都在顫抖,四周塵埃飛舞,迷蒙住了溫尋琰的視線。

他整個人的意識被瞬間剝落,闔眼前,是唐千旅的臉、吻落下來的溫度、還有那一句對不起。

再然後,他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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