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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人間|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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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人間|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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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尋琰再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醫院熟悉的天花板。

“你醒了?”很快,有一張臉進入他的視野,溫尋琰恍了恍神,才認出那是之前考古隊的隊員。

他的大腦一時還有些空白,定了定神,才微微張口,下意識道:“唐……”

第一個音節迸出,溫尋琰才如夢初醒,猛地意識到,那個人已經不在了,那群在他醒後在一旁吵吵鬧鬧的三個人,早就都不在了。

但是那個隊員明顯不會想到溫尋琰心中究竟在想什麽,他本著向他敘述現場情況的初心,卻無意中戳中了溫尋琰心中最痛的痛點:“你還活著,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救援隊花了二十幾個小時才從那堆廢墟下找到人,你在廢墟外,所以還好,裏面有三具屍體,經過鑒定,分別是談安、白澈、還有那個失蹤了很久的秦蕪雪小姐。”

“……”即使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了,但是在真正聽到這個消息被旁人完全地印證之時,溫尋琰還是覺得心臟處顫了一下,那種恍惚的感覺再一次湧上來,一點點蠶食著他本就不清楚的意識,無數話語和悲哀在胸腔中翻滾,但等它們盡數上湧到嘴邊時,溫尋琰突然覺得一股苦澀和鐵銹味從舌苔上漫開來,硬生生凍住了他的所有話語,只是輕聲道,“……知道了。”

“真可惜啊。”那個隊員神色凝重地搖了搖頭,拇指劃在屏幕上,惋惜道,“前段時間剛有新聞爆出來,說那群盜墓賊盜出來的文物其實很多都殘破不堪了,是秦小姐將它們一件件修覆,再努力讓它們不流入市場的,從某些程度而言,她保護了它們。”

“隱姓埋名這麽久,自己的貢獻才昭告天下,但是自己的生命卻結束了。”研究院說著,無奈地笑了一聲,微微搖頭,“她應該很不甘心吧。”

不知為何,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溫尋琰突然楞了一下,腦海中不自覺地冒出某個人的身影,然後心口那種抽痛的感覺又隨之傳來,一同帶動他的軀體,都在微微地戰栗。

“嗯。”他實在是不知道說什麽了,所有認識唐千旅的人都已經消失了,現在他成為了她存在過的唯一證據,放眼望去,這麽諾大的地方,竟然找不到第二個人能夠談起她,只得應下。

但很快,他混沌的大腦中突然閃過什麽,緊接著他整個人猛地坐起來,看向隊員,道:“你們救援的過程中,有沒有把廢墟口的手稿一並帶出來了?”

隊員聽到後,思索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帶出來了,現在放在研究院裏呢……不過,那東西真的有很高的價值啊,裏面記錄了好多種修覆手法,都是當今已經失傳的,做了大貢獻啊,尋琰。”

溫尋琰並沒有太在意這個,他只是搖了搖頭,繼續追問下去,即便知道不可能了,仍然抱有最後一點飄渺的希望:“對了……你們有考證過……或者那個手稿裏有寫明,記錄它的那個人是誰嗎?”

“沒有寫明,也沒有任何器物作側面證明。”那名隊員搖了搖頭,遺憾道,“扉頁上大概是有的,可惜了那一頁似乎被誰撕掉了,後續的,可能要再看研究院的研究進度吧。”

“我會把她找到的。”冷不防的,溫尋琰突然開了口,著實嚇了那名隊員一跳,在對方有些莫名和疑惑的目光裏,溫尋琰壓下眉眼,再次一字一頓地重覆了一遍,“我會一直找下去的,直到我找到了它的主人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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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後。

溫尋琰在那次考古之後,突然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飛快成長,明明才三十幾歲的年紀,水平卻早已能和研究院的部分教授匹敵,可研究院的人同樣認為他有些奇怪,因為,除了工作原因而要進行的修覆之外,他貌似對大部分文物沒有任何興趣,唯一地執著,是將那件手稿的記錄者找出來。

這樣的行為無異於在撒哈拉沙漠找一粒沙子,但是溫尋琰確實這麽義無反顧地做了,旁人也只是道畢竟是天才,有些常人難以理解的愛好也很正常,便沒再多說什麽了。

但是,也確實是三十幾歲的年紀,屬於溫尋琰的時間流速卻像是被按下了倍速一樣,青年一夜白頭,鬢角、發尾都落下了如同霜雪般的蒼白,他身上原本根根分明的棱角甚至省去了被磨平的過程,就像是被一根、一根硬生生地拔出來一般,那些伶牙俐齒、年少輕狂在一瞬間消失殆盡,以前他身上那寫松散慵懶的感覺盡數散開,只剩下一副憔悴的、平靜的、細看之下還有些憂郁的軀殼。

溫尋琰本來就是一個不喜在社交圈中輾轉的人,古墓的事情一過,他更是幹脆斷掉了所有的交際活動,除了日夜顛倒、不帶感情地投身進各種修覆工作中,就是自己一個人待在深夜無人的酒館裏,一坐就是漫長的一夜。

別人怕他年紀不大就把身體熬壞了,可溫尋琰沒有多加在意,也沒有多回應,只是依舊透支著自己的所有精力,過著像循環倒帶一樣的日子。

他其實酒量不好,幾乎是喝兩碗就暈的地步,但溫尋琰還是愛去那兒,因為那兒幾乎沒有人,只有空曠淒冷的街道、一盞忽明忽暗的燈光、碗裏的白酒、和酒水蕩漾時,他暈開的、疲倦的面龐。

那一夜,他又像往常一樣坐在酒館裏,一個人對著深藍寂靜的小店,沈默無言地對著酒碗發呆。

但是,今夜似乎又有些不太一樣。

就在他以為今夜同往常一樣,只有他一個人會一直做到淩晨打烊時,突然,店門口有什麽動靜傳來,像是一顆石子擲入湖水,打破了一如既往地平靜。

——叮。

那道聲音很清脆、很輕靈,像風鈴的聲音,金屬片撞向內壁,蕩開一陣陣悅耳的回音,悠然響起在酒館之內。

溫尋琰一開始沒多在意,但等那陣鈴聲再度響起時,他才猛然驚覺,整個人像是突然驚醒一般,驀地坐直了身體——

——他明明記得,店門口的上方,並沒有安裝過類似提示有客的鈴鐺啊。

明明這樣的鈴聲再普通不過,卻還是有一股奇怪的、難以違抗的力量,讓溫尋琰“唰”地一聲就從原來的座椅上站起來,等他的視線越過數盞昏暗的燈火、古樸的酒窖、窗外車子駛過時交替轉移的光道,遙遙望向聲音的來源之時,他忽然覺得,明明只是剎那望過去的那一眼,他卻用了好長好長的時間。

就在酒館的門口,站著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的模樣,長發披肩,笑容明麗,他沒見過那張臉,卻覺得一股濃烈的熟悉感從她的身形輪廓中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最後化作一股洶湧的洪流,徑直擊穿他的心臟!

“……”溫尋琰以前從來沒有主動去搭過話,但這一次,不知道為何,他卻不受控制地自己開了口,聲音早就沙啞得不成樣子了,“你……你叫什麽名字?”

“嗯?”除了櫃臺處的店員,酒館此處只有他們二人,那姑娘聞聲轉頭,在二人視線目光對上的一剎那,溫尋琰覺得自己心中一直緊繃著的某根弦,在那一刻,被突然崩斷了。

“我叫唐千旅。”那姑娘猝不及防地出聲了。

在她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溫尋琰的瞳孔猛地縮到了極致!

那一刻,像狂風長拂過原野,野草再生於烈火,廢墟重建於荒原,原本貧瘠幹裂的土地突然在一夕之間變得萬物生機,有什麽東西跋涉過崢嶸碧峰咆哮滄海,劈斷了砯崖轉石萬壑驚雷、流轉於蜿蜒命運不息歲月,就算他們各自朝世界的南北兩極逾山越海,等到千帆過境二人各披一身風雪,他們也終將相逢,在這滾滾紅塵、鼎沸人間。

然後,他再一次聽到她,堅定地、緩慢地開口:

“——萬水千山的千,風塵苦旅的旅。”

2023.9.17-2024.5.17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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