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局之戰|三

關燈
終局之戰|三

.

她這話一出,周圍的氛圍像是瞬間被凍住了一般,所有人都按下了靜音,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唐千旅,就連陶蟬的眼神中,都閃爍出了些許詫異的神色。

她的師父——溫義良,此時就站在她的面前,他看著她,面容十分平靜,絲毫沒有被揭穿的慌張或者惱羞成怒,仿佛這件事根本與他無關一樣,只是露出一個有些詭異的笑容,喉嚨中發出“哢哢”的聲響,就像是兩塊骨頭摩擦折疊時發出來的聲音一般,笑道:“你也算是我一手養大的,如今要做那條毒蛇,反咬恩人一口嗎?”

“你別忘了。”唐千旅看著他,面無表情道,“你收我,本來就是報我家的救命之恩。”

“那又如何?”一旁的陶蟬突然打斷二人的對話,他的下腹仍然緊緊地貼在棺材邊沿上,行動受限,他只能勉強轉過半張臉,但是即便如此,唐千旅依稀能看到,他臉上的那副表情,已經崩開了一條裂縫,隨即逐漸開始顫抖。

眼見自己所有的推測都在逐一應驗,唐千旅在心中百般嘲弄地冷笑了一聲,有些好笑地低頭看著陶蟬,突然放低了聲音:“你總算該知道,我為什麽說你可憐了吧?”

“不、不可能……不可能!!”在她的話音落下後,陶蟬的瞳孔在剎那間縮到極致,額角突然暴開一路青筋,奮力大吼道,“你那條帶子,一定是雲鶴然或者唐千鴻拿的!你跟雲鶴然天天廝混在一塊兒,唐千鴻同你又是手足,他們要拿你的發帶簡直輕而易舉,你這個逆徒,殺掉師娘也就罷了,還妄圖汙蔑師父,殺了你算我替天行道,算我——!”

“你很吵。”唐千旅淡聲開口,“你倒也不想想,倘若師父害我的契機,是因嫉恨起殺心,那在很早之前,他就可以殺掉我了,我成名遠早於摽梅之年,你們的作案手法也不至精妙絕倫,你當他當真是好心,還非得再多養我十年?”

陶蟬一聽,驀地楞住了,很快,他像是瞬間明白了什麽,那狂怒的眼神中陡然生出一絲驚懼,有些不受控制地看向溫義良。

而溫義良的嘴角還掛著笑,他仰面倒在地上,沒有絲毫反抗的意思,只是意味深長地收回目光,倏地擡起一只手,沈重而又緩慢地拍到溫尋琰的肩膀上,感受著他身體輪廓輕微的戰栗,看著他有些震驚、有些憤怒、有些不忍、有些悲哀,到最後又極盡克制下去的表情,突然滿意地彎起笑眼,像一位看著成年之子的慈父,卻又像食子如食飯的毒蠍,語氣輕柔道:“我從未見過你露出這樣的表情,望玉。”

“……”溫尋琰感覺光是壓制心底噴薄的情緒,就已經用盡了自己的所有力量,他的雙眼中布滿了細微血絲,過了好久,才從牙關中用力擠出兩個字,“……閉嘴。”

“歷史上數代君王,皆倡導以孝治天下。”溫義良對他的出言不遜視若無睹,只是微笑著看著自己的兒子,看似親和的笑意中卻湧動著一股龐大的威壓,仿佛只要溫尋琰吐出一個“不”字,那股壓力就可以將他瞬間碾碎成肉泥,“即便你娘親被那個女人殺了、你爹我因為這件事思念成疾,你也依然要一意孤行地為她去死,是嗎?”

溫尋琰連眉根都在戰栗,但手上的力道仍然不肯松懈半分,他毫無躲閃地直視著溫義良的眼睛,那一剎那,唐千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錯了,只知餘光瞟見一滴晶瑩猝然跌落,下一秒,她就聽到溫尋琰逐字開口,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尾音甚至還拖著不明顯的哭腔,就連發出最基本的音節,都艱澀到了極致:“……證據。”

“望玉,你還是很天真,或許是你永遠只能活到二十出頭的緣故吧。”溫義良像是覺得有些荒謬,不禁笑出聲來,“都過了這麽久了,誰還能給你找證據——或者說,證據重要嗎?都走到如今這一步了,真相對於你而言,很重要嗎?”

溫尋琰一楞,像是根本不敢相信這句話會從這個人的嘴裏說出來一般,但也就是他這一秒的猶豫,讓溫義良瞬間窺見了反擊的機會,直接反握住溫尋琰的手腕,毫不留情地哢噠一擰,在溫尋琰吃痛彎腰捂手的那一秒,溫義良擡腳對著他的小腹就是一踹,緊接著轟的一聲,青年整個人猛飛出去,背部狠狠地撞上石壁,震落了一地灰塵!

“倘若手足之情是阻礙的話,”溫義良直起身,哢噠兩聲活動了下肩膀,微微一笑,平靜道,“那也就不需要了。”

“所以對於師父而言,就算是結發夫妻的情誼,如果妨礙了你的話,你也可以斬草除根嗎?”唐千旅瞥了一眼溫尋琰,但很快就移開目光,“那個姓談的小公子,確實是用仿古玉的方法修覆的玉蕭,但是,那並不是那一截玉蕭中,唯一的仿制部分。”

“雖說乍看外形十分相似,但仿玉終究是仿玉,在神韻和色澤上的區別,經過歲月沈澱之後,會變得尤其明顯。”唐千旅毫無懼色地直視著溫義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將一切真相都抽絲剝繭地拆解開來,輕聲笑道,“仿玉的部分早就黯然失色了,它已經和真玉的部分浮現出了一道很淺顯的斷層,而在研究院徹底找到那支玉蕭之前,能接觸它的只有你一人——師父,最開始學習高仿古玉的人不是師兄,而是你。”

溫義良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一點的改變:“就算是這樣,那也僅僅是你的推測,它又能證明什麽呢?”

“如果真的是這樣。”唐千旅目光突然暗了下來,嘴角勾起笑容,“師父,能不能麻煩您賜教一下,我們安置在京城,後院的土地裏卻會出現不少被埋葬的羊的屍體?而且,它們的腿部都是被割開的?”

她說完,看著溫義良逐漸淡下去的笑容,粲然一笑:“您可別告訴我,您是在後院烤羊腿啊?”

即使記載了諸多仿古玉方法的《古玉辨》問世於後來的明朝,但是這些方法早年就流傳於民間匠師之間,只要將羊腿割開、將玉放入,再埋上個三五年,待時候一道,將其取出,其乍看之下的成色質地,便同古玉有了七分相似。

“自我年滿十八起,後院突然多出了不少動物的骨頭。”唐千旅看著他,平靜地揭穿了事實,“您從很早之前,就開始借自己的技法之便,向他人以真品的價格出售高仿品了吧。”

“這樣做,會大大降低成本和耗時,同時獲取相同的金銀。”唐千旅偏過頭,眼似月牙,“但一旦遭人發現,您也就聲敗名裂了。”

溫義良沒再說話,只是微微擡起下巴,神色微妙地看向唐千旅,像是想要繼續等待下去,看看這個早就被折斷四肢遍體鱗傷的小姑娘,究竟能憑她那一幅殘破不堪的軀殼,拼湊出怎樣的真相。

“您殺掉師娘的契機——”唐千旅講到這兒,心臟不由得抽了一下,迫使她多停頓一秒,然後面容平靜地垂下目光,聲音聽起來就像一潭再平靜不過的湖面,任何石子掠過它的表面,都再無法激蕩起任何的波瀾,“大概是因為,她發現了你制作仿玉的真相吧。”

“你不相信任何一個活人可以替你天衣無縫地保守秘密,所以你幹脆決定殺掉她,反抗之餘,意外留下了那根玉蕭。”唐千旅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腦海中莫名出現女人被人掐住脖子、按在桌板上、被捅了一刀又一刀的場景,突然感覺心臟不由自主地被人揪緊了,指尖不禁掐入手掌心中,利用痛感讓她勉強維持鎮定,按耐住心中逐漸開始翻騰的怒火,道,“你躲過了一時的追查,卻躲不過一世,任何人都無法在殺人時抹掉所有的痕跡,就算當時大理寺沒查出來,這件事的真相遲早會浮出水面,但是,如果現在突然跳出來一個替罪羊,你就不會被懷疑,我想,你這樣的人,應該一定會用什麽法術把她的魂魄困在原地,可惜她最後卻轉世成人了,你當時就知道那時的法子不管用——所以當時才會在我的墓中設置了那麽多不合常理的東西,就是為了以防我跟師娘一樣逃過一劫吧?”

與此同時,溫義良的嘴角半笑不笑地勾了下,但是目光卻逐漸變得森冷起來。

“這時,你的視線重新集中在了你的徒弟們身上,其實陶蟬他們的掩飾實在太過蹩腳了,所以,只要有心,很容易就能看出,我們之間,早就出現了裂痕。”唐千旅看著他,一字一頓道,“而你正是利用了這一點。”

“你知道陶蟬他們想要動手,但是因為在你的眼皮底下,所以萬事小心,同時也急於找到這個切口,所以,你利用了他們對於我的嫉妒心。”唐千旅說到一半,話頭驀地一止,然後微微偏過頭,笑著看向陶蟬,“那根發帶不是碰巧出現在那裏的,而是你故意放在那兒的,你知道,他們在發現我所謂的把柄之後,狂喜之下,一定無暇在顧及太多,這樣,你能找到替罪羊,也能讓自己手不沾血地處理掉我這個變化因素——”

唐千旅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突然冷下聲音,一字一句道:“師父,你把我們所有人都當作了棋子,然後再旁觀我們自相殘殺,甚至還適時地出售勸阻,保好自己良師的形象,是你,引導我們所有人走入你布下的陷阱,再自己退居幕後,借刀殺人,最後坐享其成——我說得對不對?”

“……”溫義良低頭,靜靜地同唐千旅對視,往日一驚一乍的神色已經從這個青年的臉上全然褪去了,每當他投來目光,就讓人不由得感覺身陷於泥沼之中,身體在無法反抗地一點點下陷,周圍滿是繚繞的、渾濁的霧氣,這一切看起來平靜到了一種令人膽寒的地步,但是泥地中無形的漩渦,早就蠻橫地將人的所有恐懼捂進了咽喉。

然後,原本的霧氣猛地變得更加濃郁,那雙眼睛中烏雲翻滾,緊接著滂沱大雨轟然而下,狂躁的暴風呼嘯著卷起一地枯枝爛葉,滾刀子似地一層層刮離人的血肉,他冷不防地笑出聲來,眼中那種被掩藏住的犀利與寒冷徹底奔瀉而出,最終化作一種閃爍著興奮的癲狂,他咧開嘴,笑道:“我知道你很聰明,但你聰明到了這個地步,真是令我刮目相看,真可惜,走到今天這步,大概是你命不好吧。”

“……”唐千旅見他如此坦然又如此毫無悔意地認下了,莫名覺得喉頭一哽,強行讓她的聲音輕了下來,甚至還有些嘶啞,“……師父,這些話,竟然是從您的口中說出來的。”

他說只要文物能得上萬古之不朽,他便此生無悔,獨向黃泉,唐千旅把這句話刻在了心臟上,這段段一小行字,支撐她燃燒起了一股孤註一擲、義無反顧的勇氣與堅定,也想去抵達師父所在的境界,但等她憑此跋涉過千難萬險,時至今日,卻發現以往說這句話的人,早就任貪念將她渴望的終點,夷平為一地荒原。

“怎麽不能從我口中說出來?”白澈挑眉笑道,“我們所謂的情懷真心,大都都是無用的東西,是你們如此天真,才會傻傻的相信,有更加便利的好處,誰不願意拿?說到底,倘若錢財聲名兩豐收,對我們師門一行,也有好處,不是嗎?唐千旅,你有什麽資格來指責我呢?你覺得,你自己又有多高尚呢?你要是真有那個剛烈不屈,在知道這一切真相的那一刻,就應該為了你所謂的情懷吊一條白綾自盡!”

“我從來沒有說過我自己很高尚,我也追名逐利,但師父,你拿仿品充數,就算他看起來再真,也早就越過歷代修覆者死守的那道紅線了。”唐千旅平覆了一下情緒,看向溫義良,眼中的神采很堅決,但在其中,卻不動聲色地流露出一點難以名狀的悲哀神色,“在揚名立萬這種事兒上,我還是想贏得堂堂正正的,否則,這樣的榮譽,我不稀罕。”

“那你就不稀罕吧。”溫義良笑起來,突然一把薅住溫尋琰的頭發,彈開一把小刀,不由分說地抵在溫尋琰的脖子上,眼底猩紅而猙獰,咯咯笑著,“那你們就死守著你們所謂的底線,被困在輪回轉世的中間世界裏,困到永永遠遠吧!”

溫尋琰被他拽著,眼神有些渙散,看不出他此刻究竟是怎麽樣的表情,只是有些疲倦地擡眸,看向唐千旅的方向,出聲道:“唐老師,燒了那張符,然後你就自己走吧。”

溫義良掃了眼溫尋琰,很快有些譏諷地瞇起眼睛:“唐千旅,他讓你走,你就真走了?這已經是第五十一次了,你要讓他再死掉第五十一遍嗎?——你要讓他,因為你,永遠循環在二十幾歲裏嗎?”

“……行了,別聽他瞎扯了。”溫尋琰眉宇顫抖地擰了擰,他看上去是真的累了,只是垂下眼,盯著地面,語氣突然達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緩,仿佛一場天崩地裂的海嘯過後,迎來的只有空城中的死寂,“唐千旅,你要做什麽就去做,我從來沒有後悔過,我現在是這樣的,過去的五十次選擇裏,曾經的我,也一定從來沒有想過要回頭。”

“和他們進入你的墓穴一樣,這樣的終點,或許我在很早之前就預料到了。”他低下頭,淩亂的發絲垂下來,遮住了小半張臉,他們只能看到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艱難勾起的嘴角,“唐千旅,這一次,不要停在這裏了。”

溫義良聽到了溫尋琰的話,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斂了嘴角的笑,低頭看了他一眼,但又很快恢覆了原來的神色,冷笑道:“你真是個傻子。”

“你們的招數真是相同得有些無聊啊。”正在另一邊的兩人僵持不下之時,唐千旅突然出聲,引得幾人的目光一並投向她,但也就是在目光聚攏而來的這一刻,唐千旅的袖口處突然寒光一掠,下一秒,凝固的空氣被唰然破開,一記細帶般疾馳的冷風刺穿空氣,突然直直地射向溫義良拿著刀的手裏!

咣當一聲,幾乎是片秒之間,唐千旅就聽到了刀落地上的聲音,而溫尋琰反應也很快,手肘一個用力後頂,在溫義良脫力的剎那,彎身順走小刀,站到了一旁空曠的地方,警惕地看著他。

唐千旅看著對面的溫義良,道:“雲鶴然雖然混蛋,他那墓穴裏的飛針,倒是挺好用的。”

後者表情一凜,擡眼看向她,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些不可置信:“你……”

“師父,您當真是江郎才盡,年紀大了。”唐千旅看著溫義良,溫柔地笑了起來,“你們也不想想,既然你們那些計劃都被我算到了,我又怎麽會留下讓你們要挾我的把柄?”

溫尋琰站在一旁,一手撐在墻壁上,他剛才大抵是被勒得緊了,還在微微喘氣,聽到這番話,擡頭看向唐千旅,啞聲道:“唐老師……”

“先別這麽快放棄。”唐千旅收起那副隨意調笑的神色,認真地看向溫尋琰,“他們還——”

唰!!

她話沒說完,突然感到一陣勁風自上而下狂卷而起,唐千旅眉頭一擰,下一刻,陶蟬就一手撐住棺材邊沿,另一腳對準她站的地方,猛然一踹!

唐千旅幾乎是立馬就察覺到了,她靈活地側身一避,迅速躲過了攻擊,可於此同時,手上按著人的力道也一並被卸去了大半,陶蟬借此翻身一撐,立馬脫離了唐千旅的控制!

他一轉頭,大吼道:“師父!”

他這一聲,把溫義良從方才的沖擊中猛拉了回來,他立馬領會到了陶蟬的意思,揚手一甩,隨即唰啦一聲聲響,手稿瞬間飆飛至空中,啪地一聲,重新被甩回了陶蟬的手中。

唐千旅見狀,心中一緊,疾步上前,劈手就要奪過來,另一只手打開打火機,點燃了周圍的一根火把,將它拋了下去,剎那間,昏暗的墓室被赫然照亮,熾熱的氣流從底部直沖而上,底下無數毒蛇的嘶鳴開始變得尖銳起來,熊熊烈火一路燒盡崖底,明亮的火光轟然爆開,熱浪揚起幾人的衣角和頭發,一瞬間,唐千旅感覺周圍的空氣都被扭曲膨脹!

陶蟬看著唐千旅,像是明白了什麽,雙眸微微睜大:“你要幹什麽?!”

“看來你這麽喜歡我的手稿啊。”唐千旅一個跨步上前,擡手刷地一聲向前刺去,擦中了陶蟬的肋骨,看著後者吃痛躲開兩三步,捂著下腹,冷冷道,“那我就連同你一並送下去吧,雖然我有點兒委屈,但也只能這樣了。”

唐千旅像是沒想到唐千旅會做到這樣決絕的地步,擡頭,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但是那樣的驚訝只是轉瞬即逝的,很快,陶蟬突然緩緩綻放出一個笑容,他一步步退到距離溫唐二人極遠的地方,但手仍然緊緊攥住唐千旅的手稿,微笑道:“你殺了我也便罷了,可我現在在這小姑娘的身體裏,你確定,要同她一起殺掉嗎?”

他看向唐千旅,不急不緩地開口,聲音中帶上了一絲勢在必得的笑意:“忘記告訴你了,我跟這小姑娘達成協議的時候,是她親眼目睹哥哥死掉、心梗發作的時候,我告訴她,只要把身體借給我,我可以延續她的生命,讓她為她的哥哥報仇,但是為了防止暴露,大部分時間,無論是我還是師父,都讓宿主本人來掌管了這幅軀殼的意識——也就是說,那個一直跟在你身邊的,就是這個小姑娘本人,唐千旅,你同我們有仇,我理解,但那小姑娘跟了你這麽久,你真的忍心嗎?”

唐千旅手上的動作頓了一瞬。

她閱人無數,也曾經對視過那姑娘的眼睛,雖說她一開始的接近有些浮誇拙劣,但後面,她眼中的那點俏皮與崇拜,都閃著些許真誠的光芒,虛情假意與一片真心,她看得出來,不會有假。

但即便如此——

“再怎麽樣,那都是她自己的選擇了。”唐千旅沒有過多猶豫,幹脆果決地出手一掌,她稍稍擡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陶蟬,冰冷道,“什麽樣的結局與後果,都有她自己來承擔,但我,要解決掉所有對我有害的人。”

“我算是看出來了,無論別人再這麽待你,你那自私狹隘的心腸都只能容得下你自己。”陶蟬見狀,瞇起眼睛,哼笑道,“早知道會這樣,師父已經在這裏設置了單向程的暗格,它現在就在我的腳下,無論下面過來的是你還是望玉,都不會趕上我將它鎖入其中的速度,一旦暗格開啟,你們身後的那個石門也會被關閉,能打開它的唯一鑰匙——我可以大發慈悲地告訴你們位置,就在我師父的棺材裏,可惜,它已經碎了,不再有任何用處了,這樣一來,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裏,我和師父在死後會立馬進入輪回,就是不知道你們,會怎麽樣呢?”

他看著唐千旅,右腳輕輕踩下石板,隨著哢噠一聲,暗格猝然開啟,與此同時,唐千旅和溫尋琰幾乎是同時朝著他的方向狂奔而去!

“拿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是要還的。”陶蟬笑道,“永別了,師妹。”

說罷,他以一種極快的速度蹲下身,霎時間,唐千旅感覺自己渾身的神經都被拉直繃緊了,腳底踩在地板上的觸覺因為極快的奔跑速度而被很快淡化,就當她猛撲上前,正要去扣住陶蟬的手腕時,一件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情出現了——

——陶蟬的手,突然停住了。

“蠢貨!!”溫義良眉毛一豎,怒喝道,“你在發什麽呆?!”

“不是……我……”陶蟬的左手忽然攥住自己的右手手腕,像是要把什麽依附在上面的東西用力剝離,他的兩只手一起顫抖,卻像是被鐵鉗鉗住一般,動不了半分,但很快,他像是弄清了原因,立馬怒道,“是那個姓談的小丫頭!操!你別忘記了我們說好了什麽,你不要在這時候過來搗亂!”

唐千旅看到這幅景象,不由得皺起眉,可不料下一秒,談安的軀體又再度開口,雖然同屬於少女纖細的嗓音,語氣落在唐千旅的耳朵裏,卻令她聽出了些許細微的不同,前者的語氣暴怒、狠戾、狂躁、陰毒,放在這樣的聲線中,割裂出一種極強的矛盾感,但這一次她開口時,雖然仍然是劇烈的語氣,卻帶上了一種撕心裂肺的焦灼、和源自肺腑的吶喊:“唐老師!!我不能完全操控他,把我——把我——推下去!”

少女的聲音高得快要震破穹頂,她害怕得連尾音都在顫抖,但眼神卻堅定異常,嘴唇戰栗著吐出一個字:“快!”

唐千旅其實早就做好了要在這裏鬥得魚死網破的準備,但是,當她看到那姑娘恐懼和毅然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在眼中碰撞時,她正要去推動的手,突然停下了,腦海中第一時間浮現而出的,竟是談安看向她時,明媚又帶著傾慕的笑容。

“你……”唐千旅看著她,感覺心臟懸浮到了喉管處,砰砰擊打著五臟六腑,那一刻,她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將她用力扯住,她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不會受到情緒控制的人,但此時此刻,就是那個少女眼中迸發的種種神色,突然通過四目相對傳遞到她的心裏,猝然攻塌了她心臟處的一小塊位置,“……談安。”

“快把我推下去,不要猶豫……唐老師,我本來就該死了,我沒時間了,快推我下去!”眼淚從談安的眼眶中不斷地淌下,就像是數道清透微型的溪流,在火光中被映得水光淋漓,她哽咽著,看著唐千旅,眼眶通紅,咬緊嘴唇,發抖道,“唐老師,不要猶豫了,你不要停在這裏!”

她話音未落,自己的聲音突然又再次響起,這一次,那種高高在上的怒火重新出現在了她的語氣中:“白癡!唐千旅到底有什麽蠱惑人心的邪術?!你要是乖乖聽我的話,跟我一起弄死她,我可以讓你站上她的位置!你們現代女子的那些話術,我學來一二不就是了,到時候,別人還要誇你,不至於在這裏白白喪命!”

“如果你覺得那些話語,只是話術——”談安壓下細眉,淚水在眼眶中越蓄越多,在火焰張揚躍動的陰影下,談安擡起劇烈戰栗的手,像是拼盡了全身力氣一般,一點、一點、將那張帶著符咒的符紙,歪歪扭扭地撕了下來,緊緊地攥在了手中,垂下眼,頃刻無數淚光順勢而落,她闔起雙眼,輕聲道,“算了,跟你解釋就是浪費口舌,你才不懂。”

“別跟她廢話了,存善。”溫義良從角落裏支起身,正要去奪下陶蟬手中的手感,但他剛邁出一步,溫尋琰立馬飛步上面,一把勒住他的雙臂,有些焦急地朝著幾人的方向大聲疾呼:“唐千旅!”

“唐老師。”談安重新睜開眼,像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再次做了一遍心裏建設,等她再次擡頭看向唐千旅時,眼中的擔憂早就散去了大半,只是帶著一種走到窮途末路的坦然,露出一個極其平靜地笑容,“不用覺得愧疚,唐老師,我答應被寄宿是為了重要的人,我答應赴死火海也是為了重要的人,我就是一個為了保護重要的人能夠不擇手段的人,你們要死了,我活著也沒意義,再說,我一開始對你也算圖謀不軌,這一下子,只是你我二人兩清了,不要猶豫,不要歉疚。”

“我動不了了。”談安再一次閉起眼睛,眼淚在臉上縱橫,內裏卻像是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大聲吼道,“推我下去!”

唐千旅此時覺得她的心臟像是被人掐住了,內心同談安的話語發生了一場劇烈的地震,蠻橫又不可抗地鈍化了她的行動,讓她在短短的時間內就如同一塊僵硬的石頭,可當唐千旅再次對上談安那雙決絕的眼睛,她還是牙一咬、心一橫,掐了自己一把,強迫自己立馬行動起來,大跨幾步,伸手拽起談安的手臂,將她拖到了懸崖邊緣。

下方,是萬丈深淵,是無盡烈火。

唐千旅從來不怕這般景象,但當她低頭,看到下方一片如同煉獄般的景象時,她還是楞了一下,抓著小姑娘的手腕仿佛被掛上了鐵塊,竟是一時被定在了原地。

她轉頭,看向仍在顫抖的談安,剛想開口說什麽,那小姑娘卻徑直一步後退,向後直直地倒去!

唐千旅的手下意識地一緊,把她整個人拽住,瞳孔一縮:“餵!”

“唐老師,沒關系,這樣就算是我自己掉下去的,不是因為你了,你放手吧。”小姑娘整個人懸在空中,她身後是磅礴浩瀚的火海,芒焰周圍爆裂開無數滾燙的星火,明紅色的火團像是最癲狂的舞者,是怒濤卷起天地焰色,在掙紮與狂歡間匯成一條巨型長龍,氣流直沖而上,擊飛起她的衣擺,她整個人都湮沒在黑暗中,唯那一點輪廓,被映得明亮、淒愴、悲壯。

她將那張被撕掉扉頁的手稿,交到了唐千旅手中,緊接著另一只手,一根根地掰開了唐千旅的手指。

“再見。”少女在扳開最後一根手指時,突然笑了起來,“唐老師,如果人真的還有下輩子,我的夢想,是能夠成為和你一樣厲害的女修覆師。”

下一秒,唐千旅能感受到手上的力道驟然一輕,女孩兒纖細的身影幾乎是立馬被火焰包抄吞沒,最後只變成一道飛掠的黑影,跌向了下方的谷底。

那一刻,她的淚花連同她的身影,一起飛躍成火海裏的星點,向著深淵不斷墜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