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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瘟疫(二) “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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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瘟疫(二) “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車馬轔轔, 蕭望舒帶著朝廷撥付的有限物資、一隊精幹侍衛和數名自願前往的太醫署醫官,日夜兼程趕往河州。隊伍氣氛凝重,每個人都深知此行兇險。

赤華先生則慢行一步, 將於河州同他匯合。

行至距河州約百裏的一處官道旁,卻見到了一位故人——早已奉命在此等候的陶美秀及其身後帶領的一小隊人馬。這小隊人馬有男有女, 裝束各異, 卻都神情精悍, 紀律分明,清晰地以站在隊列最前的陶美秀為首。

至於陶美秀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短打裝扮, 風塵仆仆卻難掩其勃勃英氣, 皮膚因常年在外而呈健康的麥色, 眼神明亮銳利如鷹隼,一條烏黑的長辮隨風舞動。

見到蕭望舒的車駕,她立刻上前,抱拳行禮, 聲音清亮有力:

“蕭大人!卑職陶美秀, 奉令前來聽候調遣!”

撩開車簾, 蕭望舒看到是她,微微頷首。自諸縣一事後,他便將此二人舉薦給了太子殿下。

其兄陶河安確有大將之材,如今已留在老將軍麾下歷練。而陶美秀身為女子, 官職一時難定, 太子此次派她來,監視保護之意或有,借此番險事為她掙一份實實在在的功名、謀一個出身,或許才是更深層的用意。

“陶姑娘不必多禮,時間緊迫, 即刻出發。”

隊伍合並,繼續前行。

只是越靠近河州,空氣中的異味越發濃重。起初只是若有若無的腐臭,漸漸變成難以忽視的、令人作嘔的惡臭。

忽然,先鋒侍衛勒馬回報,聲音帶著驚疑:

“大人!前方河道……情況不對!”

聽到聲音蕭望舒立刻下令停車,與陶美秀及幾位醫官一同快步上前查看。

只是眼前的景象令所有人震駭不已——只見原本應清澈流淌的河流,此刻渾濁不堪,粘稠的水面上密密麻麻地漂浮著腫脹發白、甚至腐爛穿孔的牲畜屍體,更令人心悸的是,其間赫然夾雜著數具無人收斂的人類屍身,隨波沈浮,形態可怖。

蒼蠅黑壓壓地聚集其上,嗡鳴聲匯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躁響,形成移動的“黑霧”,那沖天的惡臭正是源於此地。

“混賬!

”一位年邁的醫官氣得渾身發抖,胡須直顫,

“水源汙染至此,瘟疫怎能不擴散?!這是造孽!是要害死一城的人啊!”

蕭望舒面沈如水,眸中凝著冰寒。他即刻冷聲下令:

“詳錄此地情形!陶姑娘,立刻派得力人手沿河溯流而上,探查汙染源頭!通令全隊,嚴禁取用此河水,所有人飲水僅限自帶清水,若有不慎接觸河水者,立即以烈酒或藥湯反覆凈手,不得有誤!”

“是!”陶美秀毫不遲疑,抱拳領命,轉身便迅速點派人員,指令清晰,行動果決。她帶來的那些人顯然久經歷練,令行禁止,效率極高。

進入河州地界,慘狀更甚。

城門半塌,哀鴻遍野,街道上屍體與病患橫陳,僅以草席略作覆蓋,幸存者皆面黃肌瘦,眼神空洞絕望。

至於當地府衙早已癱瘓,官員非死即病,餘下的也躲藏不出。

抵達後河州城後,蕭望舒並未急於清算官員罪責,而是第一時間接管府衙,雷厲風行展開救災。

他強征數處寬敞宅院與空曠營地,嚴格劃分為“重癥”、“輕癥”、“觀察”及“潔凈”區域,命衙役與陶美秀手下協同,按病情強制轉移隔離病患。

最關鍵莫過於水源。

表明身份後他親自組織未染病民夫,在醫官指導下,冒死清理河道中的腐屍,集中焚燒,並用石灰消毒,竭力阻斷汙染源,避免瘟疫再度傳播。

同時不忘搜尋城內未被汙染的深井,派兵嚴密看守,統一分配凈水,嚴令禁止飲用生水。

隨行的醫官日夜研討藥方,設立粥棚藥棚。蕭望舒甚至不顧勸阻,多次親自深入隔離區巡視。他面容雖被布巾遮掩,但那雙沈靜而堅定的眼眸,以及溫和不失威儀的言語,極大安撫了惶惶人心。

連日奔波,疫情總算稍見緩和之際,赤華道人悄然抵達。

對此蕭望舒無暇分身,只將其妥善安置便再度投入繁重公務。

直至深夜,赤華竟不請自來,無聲無息出現在蕭望舒臨時書房內,避開了所有明崗暗哨。

蕭望舒心中暗驚於對方身手,面上卻不露分毫,擱下筆直接問道:

“赤華先生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拂塵輕掃,赤華神色莫測:

“大人不必緊張。貧道此行,仍為舊日所言之事。您大可放心,如同在忠縣所言,貧道絕無對‘天命之人’不利之心。”

他語帶玄機,目光似能洞穿人心。

凝視他片刻,蕭望舒忽然道:

“先生所言,包括那‘同命蠱’一事嗎?”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此事交於旁人他實在不放心,只頗有神通的赤華道人替他攔著殿下,殿下才不會隨他而去。

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赤華卻避而不答,只道:

“天道冥冥,自有其理。大人珍重。”

言罷,身形一晃,又如鬼魅般悄然而逝。

連忙尋出門外,卻不見對方蹤影,蕭望舒心中猶疑,此事越多人知道,便多一分被拆穿的風險,如今他大約也只有相信赤華先生了。

只是沒給他煩惱的時間,河州又出了情況。

匆匆尋到正在巡查粥棚的蕭望舒,陶美秀衣袖挽至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沾著藥漬與些許汙跡,額角帶著忙碌的薄汗,神色凝重:

“大人,您快來看看!幾名原本好轉的傷患,傷口突然惡化潰膿,情形不對!而且剛發現,城東一口重點看守的凈水井似有異樣!”

陶美秀的聲音急促而清晰,帶著不容忽視的焦灼。蕭望舒聞聲,沒有絲毫猶豫:

“帶路。”

他隨她快步趕往隔離區。

此處氣味混雜著藥味、腐臭與絕望,但秩序井然。陶美秀像是只輕巧的蝴蝶穿梭於病床之間,行動如風卻絲毫不亂,她一邊引路,一邊極其自然地順手為一個因高熱而呻吟不止的老者更換了額頭上已然溫熱的濕布,動作輕柔熟練。

經過一個掙紮著想要坐起的婦人時,她又極快地俯身,幫對方掖好散亂的被角,低聲安撫一句。

這一切做得行雲流水,仿佛她天生就屬於這裏,對周遭的汙濁和刺鼻氣味渾然不覺。

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病區,最終停留在一名壯年男子身上。那男子小腿上的傷口本是治療典範,如今卻猙獰外翻,滲出黃綠惡膿。陶美秀毫不遲疑地俯身,幾乎將臉湊近,眉頭緊鎖,仔細審視膿液的色澤與形態,甚至以幹凈布條小心蘸取少許細嗅,神態專註專業,沒有半分尋常女子應有的畏縮與嫌惡。

靜立一旁,蕭望舒將她這一切舉動盡收眼底,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陶姑娘,身為女子,終日與此等汙穢傷病打交道,不會覺得不適麽?”

正全神貫註於傷口,陶美秀聞言一怔,她擡起頭來看向蕭望舒,隨即臉上露出一抹豁達爽朗的笑容。

她手下清理傷口的動作絲毫未停,語氣坦蕩得如同在談論天氣:

“大人說笑了。什麽臟不臟的。我從小和哥哥四處流浪,是吃百家飯、穿百家衣才撿回這條命的。

餓到眼冒金星的時候,泥地裏刨出的帶土吃食也能香掉舌頭。

躺在這裏的,和當年給我們兄妹一口剩飯、一件破襖的鄉親們沒什麽不同。他們如今落了難,我若能搭把手,那是報恩還情,感激都來不及,怎麽會嫌棄?”

她的語氣真誠而不帶有任何修飾,默然片刻,蕭望舒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卻真實的讚賞。

然而,此刻絕非感慨之時。傷員傷口莫名惡化,重兵看守的水井竟也出現異樣——這絕非偶然或意外所能解釋。蕭望舒眸中的暖意瞬間褪去,覆上一層冰冷銳利的寒霜。心中那個模糊的猜測驟然清晰——隨行人員中,必然藏匿著內奸!

必須盡快將其揪出,否則一切努力都將功虧一簣。

翌日,一個驚人的消息被嚴格控制在府衙高層之內,卻又仿佛生了翅膀般,通過某種刻意留出的縫隙悄然洩露出去:

蕭望舒蕭大人,因連日操勞、頻繁深入疫區,不幸感染瘟疫,病情急劇惡化,已至彌留之際!

然而,百密一疏,或許是內奸刻意為之,或許是別的渠道,蕭望舒沒想到他病危的消息,竟以最快的速度傳回了汴京東宮。

“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謝玄暉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臉色瞬間煞白如紙,手指劇烈顫抖,幾乎捏碎了手中的密報,他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心中翻湧而上的情緒幾乎要將他吞沒。

小魏公公跪在地上,涕淚交加聲音越說越小,身子更是抖個不停:

“殿下!河州傳來消息,蕭大人他……他染了瘟疫,已經……已經不行了!……”

“閉嘴!”

謝玄暉緊急叫停,可還是沒來得及。

他一腳踹翻眼前的案幾,在原地來回踱步,過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備馬!立刻備最快的馬!孤要去河州!”

聲音嘶啞,眼神早已通紅一片,指甲嵌進肉裏還渾然不覺,鮮血順著指甲滴落在地板上,他的語氣中滿是偏執與憤怒。

“殿下不可啊!”小魏公公趕忙撲上去抱住殿下的腿,“疫區兇險萬分!您萬金之軀怎能親涉險地!朝廷有法度,您不能擅自離京啊!”

“滾開!他若死了,這京城、這東宮、這太子之位於孤沒有任何意義?!誰敢攔孤,孤現在就殺了他!”

抽出隨身佩戴的長劍,對著抱著他腿的小魏公公狠狠踹了一腳,謝玄暉眼中是毀天滅地的瘋狂。

他便向殿外不顧一切的沖去,便口中喃喃,

“蕭望舒,你敢!你敢!”。

那個字他卻自始至終不敢說出口。

與此同時,得到消息的六皇子謝靖嶸,正在自己府邸的書房中,指尖輕輕敲著那份同樣來自河州的密報,嘴角噙著一絲冰冷而得意的笑意。

消息自然是他設法,通過安插在傳遞渠道中的隱秘人手,特意“加速”並“精準”地捅到東宮去的。

事實證明這二人之間果然不清白。

“龍陽之好,罔顧人倫,擅離儲君之位,私闖險地疫區……”

六皇子低聲自語,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針,

“我的好哥哥,這次,看你和你那心尖上的佞臣,要如何向父皇、向滿朝文武交代!”

他仿佛已經看到禦史大夫們激昂的奏本,看到父皇震怒的表情,看到太子被廢黜後,自己離那至尊之位又近了一步。他甚至期待著太子真的在疫區染病出事,那樣更是永絕後患。

“去吧,去吧,快去……”

六皇子望著窗外東宮的方向,眼中滿是陰冷的算計和快意。

“你越是瘋狂,越是自毀長城,我便越是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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