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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預言與瘟疫 夜色深沈,東宮書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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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預言與瘟疫 夜色深沈,東宮書房內……

夜色深沈, 東宮書房內只餘幾盞昏黃的宮燈。

太子與蕭望舒相對而坐,兩人之間擺放著一張棋桌,太子已屏退了左右, 門外守著小魏公公。

“阿舒,”太子率先開口, 他撚著一枚白棋, 聲音懶散而隨意, “那位赤華先生,在諸縣時, 不是同你交好, 如今怎麽連你也拒之門外。況他在大殿上 言之鑿鑿, 又是什麽‘天機、天譴’,神神叨叨的。”

蕭望舒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黑棋,落下一子方沈吟道:

“殿下,在諸縣時, 我承蒙他多番照顧, 赤華先生待人雖不熱絡, 但一言一行也算平易近人。正因如此,今日金殿之上,他對我視若無睹,仿佛從不相識, 又端的一副超然脫俗之態, 才格外令人費解。”

太子眸光銳利起來:

“這正是我最疑心之處。他借你之言取信於父皇,卻又與你劃清界限。這絕非尋常方士所為。他若真是世外高人,何必在意這些世俗眼光?但他若別有所圖,此舉便是將你摘出,免受牽連, 又或是……”

他頓了頓,聲音更沈,

“……刻意將所有人的註意力,從他與你的舊識關系上引開?”

蕭望舒頷首,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殿下與我所見略同,在諸縣時赤華先生就於蔔算一事頗有神通,但預言貴妃死期……此舉風險極大,若非有極大把握,便是有著我們尚未窺破的目的。

至於‘異世之人’……此說法雖有虛無縹緲之感,但殿下與我不正是最好的例子,如此,這位赤華先生是何來歷,又是何目的,便不好說了。”

“他的目的……”太子緩緩道,“貴妃?皇帝?亦或是中山社稷?‘異世之人’針對的又是誰?”

他看向蕭望舒,“阿舒,你覺得,他背後是否有人指使?”

沈默片刻,蕭望舒搖了搖頭:

“赤華此人,看似平和,實則心志堅定,若非他之所願,無人可驅使於他 。我更傾向於,他有自己的目的,而這個目的,需要借助當前混亂的局勢來實現,而且他選擇此時出現,也絕非偶然。不過,至少赤華先生不會對百姓不利,亦不會對太子殿下您不利。”

“哦,這又是從何說起?”

將棋子隨意的扔到棋盤上,沖亂了棋局,對面的人卻不氣惱,只一板一眼的收拾殘局。

“先前在諸縣時,他若想置殿下於死地,只需裝作不知殿下中了毒。何況先生曾告知於我,殿下乃是‘天命之人’。”

對這種說法太子卻不甚在意,他口中只喃喃的重覆:

“天命之人嗎……”

“殿下,天意難測,人心更難測。無論赤華先生目的是什麽,他的出現,已經打破了平衡,我們需更加謹慎,步步為營。尤其是殿下您,身處漩渦中心 ,更要小心為上。”

收拾好殘局,蕭望舒認真的看向太子的方向,手卻被殿下攥住,握的很緊 。

“阿舒,安心便是。”

蕭望舒反手回握,眼神堅定而溫柔:

“臣永遠會在殿下身邊。”

與此同時梁王府內。

窗外蟬鳴聒噪,更襯得室內死寂。梁王負手立於窗前,內心如驚濤駭浪般久久未平。

“異世之魂”四個字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於頭頂。他對赤華的來歷和目的達到了最高的警戒狀態。

“這道人,絕不能留。”梁王眼中寒光一閃,但隨即壓下這股沖動,現在動手,無異於自承身份。

他想到柳貴妃,心中更是一痛。八十一日的死亡預言,像道催命符,他必須想辦法救她,但前提是確保自己的安全,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影悠閑地踱了進來。來人一身錦袍,面容俊美,手中常拿的那把折扇插在腰後,正是六皇子。

“王叔好雅興,怎得獨自在此賞夜?”

他率先開口又自顧自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梁王收斂心神,淡淡道:

“嶸兒這麽晚過來,所為何事?”

輕笑出聲,謝靖嶸抿了口茶,眼神銳利而惡毒:

“那位赤華道人現今已搬進宮中,避不見客。尤記得他當日在大殿之上語出驚人,不僅說這宮中混進‘魂魄殊途’的異世之人,還精準地預言了我母妃的歸期……

王叔見識廣博,覺得此事,是真是假?”

語氣輕松,謝靖嶸仿佛在談論趣聞,但目光卻緊緊鎖定梁王,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反應。

梁王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不動聲色:

“子不語怪力亂神。江湖術士之言,豈可盡信?皇兄暫且安置他,想必也是存了查證之心。”

“哦?是嗎?”

六皇子拖長了語調,把玩著茶杯,

“可那日王叔在大殿上的反應可甚是有趣呀。”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深邃,語氣中帶著不易察覺的試探和冰冷。

梁王猛地擡頭臉上帶著被戳中痛處的慍怒:

“嶸兒!那妖道故弄玄虛,其心可誅!你怎可輕信?甚至懷疑到王叔頭上 !”

“輕信?”

六皇子嗤笑一聲,放下鼻煙壺,眼神驟然銳利起來,像淬了毒的匕首,

“吾倒希望他是胡言。可他若真是胡言,為何無論是當日還是現下,王叔您……反應如此之大?大到,讓吾不得不懷疑,他是否無意間,道破了某些……王叔極力想要隱藏的秘密?”

袖中的手微微握緊,梁王急中生智,面上卻露出無奈的笑容:

“嶸兒當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自四皇子後,便只剩下的東宮的那位‘太子’。

皇帝身中劇毒,又對六殿下你頗為信任,無論如何皇位絕不會落到外祖是世家的太子頭上。

局勢明了,如今卻冒出這樣一個道人,這道人此前還與蕭望舒這個叛徒是舊相識,若是讓他們知曉殿下因為這等無稽之談,便離間了你我,豈不笑掉大牙!

當務之急,是尋遍名醫,為貴妃娘娘診治,無論這道人所求為何,吾等都不能讓他坐實他有神通一事,否則對六殿下所謀大事不利!”

六皇子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站起身:

“王叔說得是,是侄兒想多了。不過……”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黎王一眼,聲音淡淡地飄過來:

“不過王叔,無論那道人是真是假,他竟敢將這件事牽扯到母妃身上,吾絕不會就這麽算了。若最後證明他是胡言,吾自有辦法讓他付出代價。若他……不幸言中……”

在昏暗的光線下六皇子的側臉顯得異常冷硬,眼中更是掠過一絲極其狠戾的寒芒:

“……吾不管他背後有什麽天機天命,也不管牽扯到誰,是什麽‘異世之魂’還是別的什麽妖孽……吾都會讓他,以及所有可能與此事有關的人,給母妃陪葬。”

說完,他恢覆那副風流倜儻的模樣,悠然離去。

門被輕輕拉開,又合上。六皇子離開了,留下梁王獨自一人站在冰冷的書房裏,面色慘白如紙,渾身發冷,仿佛被那句“陪葬”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和溫度。

這麽多年來梁王深知這位“侄兒”的底細,自然知道心思縝密,又睚眥必報的謝靖嶸這句話並不是在開玩笑。

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翌日早朝,金鑾殿上。

赤華道人之事引發的波瀾尚未平息,又一則緊急奏報如同重錘砸在殿內——河州在水患之後,竟爆發了瘟疫!

奏報詳細陳述了災情,並隱晦提及,因前欽差四皇子在任時中飽私囊、工程敷衍,導致防災不力,救災亦不及時,方才釀成此禍。

皇帝本就因自身毒患和貴妃預言而心煩意亂,此刻聽聞瘟疫,更是眉頭緊鎖,他將奏折狠狠的摔到地上,陰沈的目光掃過群臣:

“眾卿家,河州瘟疫,該如何處置?誰有良策?”

殿內一時寂靜。瘟疫二字,如同洪水猛獸,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且河州經四皇子一番折騰,國庫確已耗費頗巨,這是不爭的事實。

此時,姚策出列,自他與端陽公主大婚後,已隱隱被視為六皇子一黨。四皇子倒臺前還頗有閑言碎語,如今倒都是巴結他之輩了,有了六皇子保駕護航,官位更是一路高升。

他聲音平穩,條理清晰:

“陛下,臣以為,當以求穩為主。四皇子先前虛報災情、貪墨工程款,致使國庫虛耗甚巨,此乃前車之鑒。

如今河州所報瘟疫,情狀究竟如何,是否如奏報所言那般嚴重,尚需核實。

臣恐其中亦有誇大之嫌,若貿然大興人馬,調撥巨資,恐再次勞民傷財,正中地方官吏下懷。”

他頓了頓,見皇帝沈吟不語,繼續道:

“況且,瘟疫之癥,非同小可,並非投入銀兩人力便可立時解決。一旦處置不當,反而可能致使疫情隨人員流動擴散,禍及周邊州府,釀成更大災禍。”

見皇帝點了點了點頭,似乎是同意他所言,姚策的底氣便更足了些:

“依臣之見,不若先行封鎖河州通往外界之要道,嚴控人員出入,以防擴散。

同時,可派遣一小隊經驗豐富之醫官,攜基礎藥物前往,指導當地防疫。

再撥付有限糧草,安撫民心即可。至於疫情……生死有命,尤其老弱病殘,實難抵抗,強行救治,恐事倍功半,耗費巨大而收效甚微,當以大局為重。”

他的話語冷靜得近乎殘忍,將“節省國力”、“控制風險”置於無數災民性命之上,其核心便是“棄卒保帥”,默認了部分災民的死亡是必要的代價。

此言一出,部分官員雖覺不妥,但考慮到瘟疫的可怕和國庫的現實,也紛紛默然,或出聲附和。

“姚大人此言差矣!”

只是一聲清厲的呵斥驟然響起,打破了寂靜。蕭望舒大步出列,面罩寒霜,眼中燃著壓抑的怒火。

他直視姚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提高:

“河州百姓亦是我朝子民,豈因路途遙遠、或因前任官員之過,便遭舍棄?

瘟疫如火,若不及時撲救,任其蔓延,屆時豈是封鎖一州便能控制?

姚大人一句‘老弱病殘實難抵抗’,便要輕言放棄無數性命嗎?此舉與見死不救何異?豈是為父母官者所能言!”

他轉向禦座,重重跪下,擲地有聲道:

“陛下!災情緊急,刻不容緩!每拖延一刻,便可能有無數百姓喪生!臣深知瘟疫兇險,然正因其兇險,才更需朝廷全力施援,而非畏縮不前!

臣,蕭望舒,願請旨前往河州,督辦防疫救災之事!定當竭盡全力,控制疫情,安撫災民,若不能平息疫病,臣願受軍法處置!”

他的話語如同驚雷,在殿中炸響。那份毫不退縮的擔當與此刻顯得冷酷無比的姚策形成了鮮明對比。

皇帝看著殿下跪得筆直的蕭望舒,又瞥了一眼面色沈靜的姚策,心中權衡。

他欣賞蕭望舒的膽氣和擔當,但姚策的“穩妥”之言也符合他目前不欲多生事端、節省國力的私心。然而,表面文章不得不做,尤其是剛剛經歷了“異世之人”的預言,他更需要展現一個仁君的姿態。

“蕭愛卿有此擔當,實乃國之幸事。”皇帝最終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便依你所奏,封你為欽差大臣,全權負責河州防疫賑災一事,一應所需,可與戶部、太醫院協調。望卿不負朕望,早日平息疫情。”

“臣,領旨謝恩!”蕭望舒叩首,目光堅定。

是夜,東宮。

自大殿上蕭望舒自請前往河州,他便知曉遲早會有這麽一遭,只是到了眼前又難免生出幾分退意。

“你可知那是什麽地方?是瘟疫橫行之地!不是你去諸縣查案!”

太子幾乎是在低吼,平日裏似乎對任何事都不甚在意的眼眸中此刻盛滿了怒火與恐慌,

“姚策之言雖不中聽,但確是老成謀國之見!封鎖控制,才是最穩妥的辦法!你為何非要逞這個英雄?!你可知一旦染上……”

剛踏入內寢迎接他的便是劈頭蓋臉的一陣呵斥,盛怒之下的太子殿下,甚至將身邊所有可動之物都狠狠掃落 ,瓷片碎了一地。

“殿下!”

蕭望舒打斷他,語氣同樣激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那不是逞英雄!那是無數條人命!若依姚策之法,河州城內將會變成何等煉獄?朝廷放棄他們,他們便只有等死!臣做不到視而不見!”

“視而不見?”太子氣極反笑,“蕭望舒!你總是如此!前世如此這輩子還如此!在你心中,百姓重要!社稷重要,中山國任何一個人都比孤重要!

你可以為了他們背叛孤,甚至你可以為了他們豁出性命!你可曾為孤想過分毫?可曾為你我想過分毫?!”

他一把抓住蕭望舒的手臂,力道之大,讓蕭望舒微微吃痛:“阿舒,孤絕不同意你去!孤這就去讓老皇帝,收回成命!”

看著太子殿下眼中的瘋狂與恐懼,蕭望舒心像被撕裂般疼痛,他知道太子的心魔又犯了,那源於前世失去他的陰影,源於這一世近乎偏執的占有。太子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容下他一個人,社稷、百姓、乃至皇位,都不過是留住他的工具或不得不背負的負擔,他知道的殿下從來不在乎這些。

只是他的心中裝著蒼生,裝著黎民百姓,裝著他對這個國家的責任與理想,他讀書,讀聖賢書。

他對太子的愛深沈而覆雜,夾雜著愧疚、憐惜、以及真正的愛,他始終無法成為太子期望中的只屬於太子殿下的蕭望舒。

“殿下……”蕭望舒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絲疲憊卻不容動搖的決絕,“您知道的,聖旨已下,無可更改。臣必須去。”

“若孤不許呢?!”太子幾乎是吼出來的,眼眶泛紅。

靜靜地看著太子殿下,蕭望舒看了很久。他想把人摟入懷中,答應對方的一切請求,但是他不可以。

他極其緩慢地,從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

不是對準太子,而是反轉刀尖,抵在了自己的心口。

太子的瞳孔驟然收縮,所有暴怒瞬間被巨大的驚恐取代:

“阿舒!你做什麽?!放下!”

“殿下,”

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令人心悸的決然,

“您若此刻去求陛下收回成命,或是用任何方式阻止臣前往河州。臣此刻,便自絕於殿下面前。”

“你……你竟用性命威脅孤?!”太子聲音顫抖,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看著那毫不作假的刀尖抵在他心口的位置,那裏……有著他們所謂的“同命蠱”。

“不是威脅,”

蕭望舒眼神哀傷卻堅定,

“是告知。殿下,河州百姓等不起,每拖延一刻,便有人因得不到救治而死去。臣無法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而坐視不理。若臣的生死能換來殿下的妥協,換來河州一線生機,臣……別無選擇。”

他太了解太子了。太子的偏執源於害怕失去。唯有比他更決絕,用他最恐懼的事情——失去自己——來對抗,才有可能打破這僵局。

他用匕首指著自己的心口加上了最後的籌碼。

“殿下,你忘記了嗎,臣服用過同命蠱,只要殿下願意,殿下總能‘找回’臣的。”

太子死死盯著那匕首,又看向蕭望舒決絕的面容,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

“你要孤等你幾年,那些藥材絕非輕易而得,五年,十年。你的心總是這樣狠。”

他知道,他輸了。

輸給了蕭望舒心中的大義,輸給了那該死的天下蒼生,再一次。

他永遠也贏不了。

閉上眼,揮了揮手,聲音嘶啞而疲憊,帶著無盡的蒼涼,他怕他忍不住忍不住把這個人鎖起來,哪怕只是一具“屍體”:

“……好。你去。你去……”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心口剜出來的肉。

“阿舒,你要記住,”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是偏執到極致的暗光,

“你若敢死在河州……你若敢……孤便讓整個中山國,為你陪葬!孤說到做到!”

這是他最後的底線,也是最瘋狂的執念。

匕首當啷一聲掉落在地,蕭望舒走上前,跪倒在太子身前,伸出手,輕輕抱住了渾身冰冷顫抖的太子。

“殿下,”

他將臉埋在太子的膝上,聲音悶悶的,帶著承諾與愧疚,

“臣會回來的。同命蠱在,臣不會死。臣答應您,一定會活著回來。”

太子沒有回應,只是僵硬地坐著,任由他抱著,仿佛一尊失去靈魂的玉雕。

最終,蕭望舒起身,深深看了太子一眼,轉身離去。這一次,太子沒有再阻攔。

東宮的門緩緩合上,將內外隔成兩個世界。或許那句“同命蠱在”的承諾,能夠成為黑暗中唯一抓得住的一根浮木,盡管它本身,就是另一個騙局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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