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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與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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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與那人

125月老與那人

“未……未…”茗朏不知如何作答,只覺臉頰溫熱,不知何時淚又落。

“女公子…如何哭了?可是我家……”

“元娘病如何?”

“哦!這是癥狀和方子。老夫人那邊事事都要問過夫人,還沒拿到。”

茗朏看到那藥方上的第一味藥就覺不好,可看病癥卻又似無甚兇險,見不到元娘本人到底是不行的。“家中其他人如何?”她原並無意問此話,不知怎的竟冒出了這樣一句。

“未及近身,遠看著家主和夫人像是清減了許多。小公子確是長高了不少。”

“你暫回去,警醒著些,趁閽人睡去,未正左右替我開了後門。”

“那可要我先將行囊帶回去?”

“我看過元娘便會出來。”她知江原心中掛念,又道:“離宵禁還有些時候,說不定他已歸家了。”

江原瞬而轉喜,匆匆奔去。其實就算茗朏不說,他也是要去的。非是他不憂元娘病、不憐羽羽悲,只是這件事在他心上紮得太深,他已盼了太久,又來得太突然,因而占據了他全部心事,掩蓋了其餘一切。

茗朏看回藥方。元娘染病已久,藥卻下得這般猛,或是神醫,或是庸醫,最恐是元娘大限將至矣。夜愈深愈寒涼,忽一陣勁風急拍著格窗,驚得茗朏寒顫,起身頓感一陣暈眩,才想起自午至今尚未進水米。鎖緊了窗,又出門去,想尋處吃碗湯餅,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過去常與楊伊同去的食肆。店家已然關門,門內寂寥無聲,明明就是記憶中那家滿是歡語的店,此刻看著卻與她遠走他鄉所見的那些陌生場景一樣讓人不安。她轉身離去,生怕溺亡於這不安之中。“他只是沒看到我,他興許只是沒看到我,這般幽怨不過是皆因我的怯懦罷了,萬不可如此自艾自哀!”她極力自勸著,以抵抗自知全無招架之力的悲惋。在稍稍撬動的巨大情緒禁錮的縫隙中忽然想起還有一人本該與楊伊同歸。“淩淩…去了何處?今未見…可是在那馬車中?”如此一想,最為合理!明明自己才是知情人,怎能聽信旁人隨口一言?“他出門定是來尋我的!無非與江原走岔了才未見彼此。他不知我人在外面,應是去了家裏,此刻也不知是歸是留?可有見到羽羽?”她徘徊於巷口,左思右想地還是走上了回家的路。途中有人挑擔鬻糇,茗朏未嘗便已覺幹硬,可待走販已遠饑腸滾滾時,街上卻再不見一家食肆待客了。遂又有些懊悔。

時已臨宵禁,街上人漸行漸稀。茗朏快到家時,四下已不見一人。她從正門繞到後門,雖心底已然猜曉,空寂下亦難免失落。緣有緣時,遇於不期;緣盡緣熄,遍尋不覓。仿佛這便是證據,乃因天道憐人脆、笑人愚,特有此示,使其有覺,又謔其無知。

與江原約定之時尚早,與其在這寒風中苦等且不如暫歸逆旅。可還未等她走出巷子,就迎面遇上了江原。

“見著了?”

江原一驚!未料巷中有人,且還是本不該此刻便至的女公子。“未得見。”他不及遮掩,郁郁而應。

“可問過淩淩?”

“說是與郎君一道出門了。明日我再去定能見到。女公子如何這會兒就來了?”

“昏時雖有見卻未及敘話,想他或許會來尋我,便來看看。”

江原本已決定瞞過,此刻卻又生了動搖。“夜裏寒重,怎也未厚穿衣裳…我這就進去設法將人引開,女公子且等我片刻。”他匆匆跑過,隱入暗處,一並藏起自己的不解、糾亂和愧疚。他與楊伊自小相伴,最是清楚他斷不會如此,究竟是他已然變作他人?還是另有難處?便是當真為難,若真如那人所說,女公子又當如何?可要將此事告知於她?可若那人所說非真,豈不徒勞擾得女公子心傷?但若非真,那人又怎能……

“主家榮歸,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縱主家有留,又怎能私逃?勞您記掛,明日活兒重,今夜我來守門,閽人只管安睡。”

“旁人還罷,萬不可讓那人入府!若被夫人知曉,可要害慘了我!”

江原連連許諾,待閽人進了屋,轉身便將“那人”喚入府中:“女公子!”

茗朏不知江原心事,入府直向元娘處。元娘昏睡未醒,身形消瘦,面色潮紅,搭脈細診,果如猜測。就算醫術精妙如堂姐,此時亦已太晚。病癥本該於茗朏離家前就已有表,可她卻全然未察。

“如何?”

可又該該如何與羽羽說?“元娘……”她的指甲已然嵌進左手虎口,可嘴上卻半字難再吐,不敢看向羽羽的眼睛不知何時變得模糊不清,卻遠不比心中更茫茫。

“但總歸能治好的吧?”羽羽哭了,用著極小心拘謹的語調,好像生怕吵醒那勾魂的小鬼,害得元娘受了牽連。“女公子定有辦法的!”

遲滯許久,茗朏終究還是搖了搖頭。羽羽瞬間癱軟,差點磕到幾角,好在被江原攬住。極力抑制的哭聲變成了粗重的呼吸,元娘似是聽到了,也或在夢中見到了,皺著眉焦憚地動了動,似是掙紮著想脫離昏沈的掌控。羽羽奔逃而出,江原追去。茗朏猛擦著眼淚卻掩不住通紅的眼。

“女公子怎哭了?”

“有家不能回,卻要這般偷偷摸摸地來看你,可不該委屈得哭了?”

“萬幸楊郎君平安,待他歸來,女公子也就有了可依之人。羽羽中意江原,自願同往。如此,我便了無牽掛了。”

“又在說些晦氣話,” 羽羽捧缶入,臉上是極力克制後的平靜。“既醒了,便吃些粥吧。”江原拿著碗筷緊隨其後。

茗朏已不知餓,只覺胃痛;嘗不出香甜,只覺腥苦。可這夜的粥,卻永遠留在了她的記憶裏,時間愈久,便愈發地只沈澱下了幸福與懷念。

她本無意過夜,卻在飽食後突然被一陣困意擊倒,竟就伏在元娘身邊睡著了。醒時已逾醜時,屋外狂風陣陣電閃雷鳴,間或地將漆黑的這間小屋照得通明,勾勒出倚櫃斜坐的羽羽的輪廓,像一只躲避天劫藏身於此的精怪,流著不為凡人所見的血液,靜待生死。茗朏膝行近前,輕輕將她抱住,兩兩無聲,相擁而泣。

翌日中秋,雨歇風未止。府中人盡為晚上家宴做著準備,誰也沒發現茗朏躲在元娘屋中。巳末有客來訪,特意叫了江原過去。羽羽忙著熬藥,只以為是忙不過來尋他搭手,卻聽說要開祠堂。明明今晨已祭過祖,緣何又開?奉過藥便去了前院,正趕上送客。

“怎麽沒跟你家郎君回去?”羽羽帶著氣,於廊下質問剛剛送客回來的江原。並非她不想江原回去,而是來客不只楊伊一個。“那女子,可是要做你家夫人?”可她雖氣雖疑,心底終是不信的,但見他點頭,這才氣極:“你早知?”

“昨夜去時……見過那女子。但那時郎君不在,我以為……”

“你以為?如今他不僅認下,竟還敢帶到這兒來!將女公子置於何地?自其蒙冤,女公子所經所歷、所期所盼,乃至如今處境,你我最是知曉!又該讓她如何?也罷!今後我守著女公子便是。原以為他是個可托之人,這般看也不過是年少多情一時興起罷了!你但去無妨,左右不過是一路人!”

“羽……”

羽羽本已轉身,忽又想起一事,堵了江原的話道:“那白馬乃是世子送予女公子的!她憑何帶走?”

“那匹馬其實是…….是小公子近來學騎藝,正被那女子看見,大誇馬好,家主便硬要將馬送予她。”

“送予……?他怎……”

“郎君定有苦衷!我這就去問個明白!你且瞞著女公子,莫要讓她焦心!”說著話,他已向北門跑去。

羽羽又如何不盼此事非真,可她更清楚就算楊伊有種種苦衷,結果已無改。若可以,她何嘗不想瞞女公子一世?終究空談!擡頭尋天光,低頭闖心障,兩間黑雲密,無處覓良方。

轉眼,又下起雨來。

“可是長兄舊友?”茗朏見羽羽回來,滿懷期待。“定是極親厚之人,才會為之特開祠堂。”

羽羽點了點頭,突然不知該幹些什麽。元娘醒著,看起來精神頗好的模樣,在與女公子說著話。羽羽在她們身邊坐下,說起天氣來:“快讓雨大些吧,這雲壓得人心裏難受。”

“看來不是楊郎君,女公子白等了。”元娘戲笑道。

茗朏卻毫不覺羞,大方道:“我不急,總會來的。”羽羽聽著只覺坐立難安,倍受煎熬。偏茗朏又逗起她來:“江原可是又回楊家了?小心這次就不回來了。”

“都死了才好!”

“呸呸呸!就算吵架怎可說這種話?”元娘邊說邊拍打著她的大腿。“早上還好好的,這是怎麽了?”

“他…他們!”羽羽欲言又止,直憋悶得哭起來,原本極力壓抑的對元娘病情的擔心、對死別難以訴說的恐懼,終於有了出口,劈天蓋地似的宣洩而出。

茗朏自是懂其半,可元娘卻似是全不懂,又似已盡知,柔聲輕訴:“過去先夫人常道‘少時憂緣滅轉瞬憚緣起’,少時之緣盡向美滿,自是憂有盡;人生轉瞬數年、數十年,吃夠了緣滅之苦,唯怕再起之緣又是苦果,哪能不憚?可人活一世,緣起緣滅哪由我們說得算?生離、死別,皆有定數,莫貪戀,莫強拒。無論何時何境,活好自己的日子。”

……

近晚飯時,元娘睡著了,羽羽正要去熬藥,茗朏忽然問她:“今日來客,可是楊伊?”羽羽不知她為何再提,亦不知如何作答,呆楞中只看著她提傘出門去了。

“女公子,天色已晚又下著……”

“小心熬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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