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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與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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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與亡人

126月老與亡人

陰雨日,已處傍晚,天色尤為昏暗,恰是正好,只可惜看不清她深衣是何顏色。她手撐傘,不肯再近一步似的站在院中,兩年前的安愐候府,他也曾站在同樣的地方,一手撐傘一手執雁,生怕逾禮,誤了納彩。

“昨日,車上所坐,何人?”

她的聲音裹在秋雨裏,冰一般冷,被傘遮住的臉,若他走下階去或許看得到,可他不能,他不敢。

“將為吾妻之人。”

“汝何人?”

“楊亡也,隸軍中校尉。”

“可識我何人?”

“安愐候府女公子也。”

“可識我何人!?”

“吾故友胞妹也。”

“可識我…何——人!?”

“吾…客也。”

她的傘忽向上擡起,露出星眼一雙,她哭了,第一次,被他傷得哭了。

“楊校尉可記得自己另有婚約?”

“自然記得,退婚之景歷歷在目。”

“你當知那不過權宜之策!”

“女子不易,女公子顧慮前路,於彼時退婚乃情理之中,如今因我有遷,推說權宜,亦可理解。若我尚無婚約,大可相商。然,亡既已訂婚,賢妻良善無缺,我又何能薄待?”

“良善無缺,自是強我百倍,我於此從無矜詡!校尉又何必挖苦?”她從小到大,經歷過太多拋棄,卻獨獨此時,心中似別有天地混沌未開,只等此刻天崩地裂!萬物盡可惡!她扔掉了傘,死死盯著雨簾淚幕後那悠然檐下鬼魅般的黑影,看不清臉,更看不清心。唯恨然道:“我心如何,你再清楚不過!何須這般?彼時彼景,難不成我癡纏不放許你生死相隨,他們就會放過你?還是只要我賭咒發誓信你清白待你榮歸,你就能活下去?你若有苦衷,我願與你共擔。你若打定了主意與我陌路!但說無妨!我無強助只能,亦無癡挽之欲!然無論你認與不認,終究是我救你一命。就算不夠生世感念,也足值你一生虧欠!”

言罷,轉身。

過去,她總覺虧欠於他,“望再有相見日,有緣償君恩。”又怎單單是借車之恩,冷漠、忽視、針對,這些與“家”連帶的感受盡因將歸家而連番襲來,她怯怯不安卻要強裝無恙,是他的溫善如初秋暖陽,像一種征兆,代表著一種轉折,似預示著一個開始,一段與過往截然不同的新生活,讓她有資格向往,去面對、去追求。兒時未吃到的蜜餅,他讓她吃到了膩,城墻上的糍糕恰在她最空的心上粘滿了星星,春日的芽苗,納彩時的笑……就算長兄遠居都城,就算家中盡是冷臉,都無礙。只要有他,便盡圓滿……

“女公子可將馬帶走。安愐候盛情難卻,然楓兒本無意索馬。”他看著她的背影,自以為鎮定,卻全不知自己何時走下了臺階。

門口的白馬,她來時便覺眼熟,原就是長兄為她買的那匹,可憐它在雨中不知淋了多久,不耐煩地想要逃離,卻又被牢牢困在原地。茗朏猶記初見它時的欣喜,可她沒認出它,它也並不識主,想必它也更喜愛幺弟一些。原來父親又將它送予了楊伊未來的妻子。蓋是對楊家有愧之故,亦或不願再睹物思人。苦生處處牢籠,豈騎良馬可逃?她曾向往的跑馬的肆意是楊伊給的,而今空留馬何用? “還你了。”她已無力回頭,聲音唯秋雨聞。

雨落滂沱,似是自兩年前那日一直下到了今天。

“郎君怎這般站在外面?”淩淩不知自何處歸,雖撐了傘,卻不比楊伊強幾分。

“她來過了。”

淩淩本已將傘送到楊伊頭上,聽見此話又收了回來。“女公子自小緣薄,受盡冷落,雖最和善,卻極難篤信、依賴何人。你此舉,已與殺她無異。你活不成,偏要她也死嗎?”

“我既無力護她生,至少該送她死,總好過將她困鎖身邊日日求死。”

“如此說,倒還要讚君高義了?君既有義,何不放我生?”

“我既念死,不可無碑。怪只怪你時運不濟,陪我走了一遭冥府。”

淩淩苦笑,“郎君待我果真是沒有半點愧憫啊!”轉身上了臺階。“也就休怪我拉人做鬼了。”

楊伊一時慌亂,生怕她對茗朏說了什麽,轉瞬清醒,追至廊下,問:“你見了江原?”

是啊,她見了江原,即便他說過要將他留在茗朏身邊,她也還是去見了他,說了不該說的話。像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報覆,報覆他既不放她歸侯府,又不為她贖身契,報覆他讓她成了逃奴,青梅竹馬不相見。可這卻是一種伎倆,一種她與楊伊都已習熟的強裝惡人的伎倆。他們似已成了不做惡就無法生存的人,似成了惡鬼,似密受監視。明明沒做錯什麽,可卻每一件事都是錯。

當初她答應隨船同行,本以為十天半月便可歸,可她未料楊伊已傷得這般重,卻仍攔不住他執意趕路。她領了世子的囑托,便不能眼見著他死,又生怕被人發現蹤跡,不敢留下訊息,只能跟著他,想著等他的傷基本恢覆了就回去。可路途坎坷,他的傷反覆難好。她本以為他要入都,卻是一路到了上原。上原郡守乃楊父摯友,楊伊於此落腳,她本可放心而歸,可她總疑郡守不可靠,便多留了兩日。怎知兩日後郡守竟那般和盤托出!她本不過尋常漁家女,入侯府為婢討生路,哪裏想過要參與這些家國大事?可當真聽了,家國又豈是他人的家國?被拋棄的上原被十萬眾,哪個不是如她一般只為討條活路?

“去歲已是不好,今夏旱情更重,郡中收糧僅不足所需三成。”起初曹郡守只是詢問楊伊今後打算,又提起與楊父舊時光景,感嘆世道不公,說著說著,忽如早有此意,又似脫口而出般道:“賑災之請自初秋起呈,至今不下三十道,未見片言覆。上原冬寒栗骨,若再無賑糧,恐有相食之勢。曹某無能,別無他法,只能以官佯匪,於郡外設伏,每有富戶途徑,各取其糧資半,以資購糧,入夜而分。然雖有微效,亦不過杯水車薪。無奈,曹某既已舍君子道,便索□□行偷盜之舉。本已有謀,怎料剛出南門竟遇一糧隊。其人受劫後全無抵抗,願將所持盡數交予,唯道‘求見郡守’。我自知佯匪之事已然敗露,想左不過一死,見又何妨?遂坦然以對。卻未想此人竟是為勸反而來。”淩淩初聽“勸反”一詞,相比於驚訝,更疑惑“是何人將返何處?”直到郡守又說“那人留有一封信,囑我若決意同行,則展之;若非,則毀之,全當其只為送糧而來。雖我已墮匪盜之流,然所涉之人有限,不日事發,亦可以受我相逼為由為其開脫。可若反,戰不可免,死傷或遠甚於災。”淩淩這才恍然明了,此“反”非彼“返”。驚嘆此等大事怎可隨意與旁人說?暗察楊伊臉色,只覺悠悠然似已有決斷。“然若不反,今冬過後,死於饑饉之人難料幾何。若再逢災年,又當如何?我反與不反,死傷不可免。但若反,必需明主。我思此人以糧相挾,恐難為仁君。遂本不欲與之謀。此為六日前之事。我反覆思索,數次舉信欲焚,總有不決。適逢伊至,聞楊兄罹難,悲憤而飲,酒後莽而展信,卻見內書‘君子仁義禮智,郡守所行至仁,餘所欽佩也。故不忍見君自舍忠義,遂以賑糧相挾。自知非君子所為。然今旻天疾威,王微臣重,四國無政,謀臧不從,已遠非君子堪挽。若為天下濟,餘為奸鄙亦何妨?喜君願同行,以君之德美,謹餘之言、審餘之行,毋有偏差,恪守本心。乃餘之大幸也。另,賑糧將於辜月朔日前至,無論君展信與否。’”

郡守為自己的揣度羞愧不已,引書信人為知己,大受鼓舞。可淩淩卻只覺驚錯——初入上原時,雖感異樣,但因一路逃亡,無人可信,也便未能將這異樣歸為災情,且後來再未出過郡府,亦從不覺缺糧少藥,竟不知災重已至這般。可她雖同情萬民饑苦,謀反之事也實在重大,怎能不擔心今日聽了這話,若不與之同伍,明日是否還有命可活?正心焦,卻聽楊伊問:“叔父可願替伊舉薦?”

“我與你談起此事,正是存了這個心思。楊兄之仇不可不報!可如今朝中,既能視災情若無睹,又豈會秉公審理此案?多半拼死伸冤也只落得個自赴羅網罷了。且此人不僅胸存大義,且身份高貴,舉國上下鮮有可比。雖偏安一隅,卻軍糧皆足。雖未明言,但此次相助定也是看中了上原碳鐵。欲舉兵之將,有此謀劃無可厚非。若伊無悔,我便予你十車長刀五車羽箭先往,以表上原心意。”

“何日啟程?”

“此事極秘,斷不可冒失。我料應有心士與賑糧同至,待與之謀而定。你且安心養傷。”

“郎君當真要與之謀?” 淩淩待郡守走後問,盼他只是虛與委蛇。

“此事你全當未聞,萬不可與旁人說。我會盡快送你回陽湖,待歸去…只說我已死。”

“謀逆之事何其隱秘,怎會輕易洩露?郎君就不擔心是圈套?”

“圈套也罷,利用也好,我如今伸冤無門,總要闖出一條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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