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與暗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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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與暗刀
１２１月老與暗刀
“何必急歸？”梁俐無需看便知入帳之人是他。
黎維兒不答卻問：“剛出去的…是匯王的人？”梁俐點了點頭，正看著一份邸報，樣式並非本郡制，應是由剛走那人帶來的。“何事激得他這般坐不住？一再派人拉攏。”
“原本唾手可得之物，如今旁落他家，怎能不慌？”況且，大家都心知肚明，此物名“天下”。她收了邸報，時已四更，巡邏剛過。
當今陛下久病無嗣，匯王之子年幼，本是最有望選入宮為繼之人，可攝國忌憚匯王權勢，恐日後難以操控，終還是於前年（東一八一年）立了十四歲的鄒審為太子。據宗正查：審考未婚時，其祖因貪稅被貶，多年顛沛流離，祖、考相繼離世，審非婚生，乃為私。此記錄如今雖已被篡改，然朝堂中人卻無不曉其內情，疑其血正者眾，皆因畏攝國而隱。鄒審本無甚膽識，上都路上又逢追殺，入宮後亦受盡冷遇，所經所歷唏噓可憐，就算日後貴為帝王，也終究傀儡一個，自被選中那日，便已非“活人”。
“匯王勢盛，不如借風一搏？”他清楚梁俐所求與匯王不同，匯王要的是權，權不隨時消；梁俐要的是人，人壽有數，更何況是久病之人。
“以我一人之命博一人，可；以萬千將士博明世，可；以舉族之血、將士之命博私情，罪也，萬不可。”
“怎知會敗？”
“一如知你此行定勝。”
“我若死，你便反？”
“倒像是為你而反。”她笑道：“也不錯。”又轉而問：“可相認了？”
“未。我到時她已睡下了。”
“你午時往，子時歸，其間一直未醒？可是病情有變？”
“已無大礙。是我等她睡了…才從正門入府。”
黎粟滿昏睡中常念的兄長，便是此人——黎維兒。但他們雖為兄妹，卻並無血緣。在“黎維兒”這個名字之前，他還曾有過其他姓名，只是那時年幼他已忘了，同樣忘了的是他為何成了孤兒？是走散了？還是遺棄了？父母可還健在？自己如何學會了捕獵？如何適應了乞討、偷竊？又已這般活了多久？直到被黎母收留，他的人生才有了秩序。而她們在山上發現他那日，也正是黎父下葬之時。日子雖艱，寡婦孤女更危，權衡之下，黎母還是將其帶下山，取名維兒，祈望生活得以維繼。她不是不知這孩子生野難管，也非不畏他卑劣行惡，然緣也命也，皆為方寸善念；獨活於世的黎維兒，於炎涼中討生，看盡冷惡，又何能全無戒心？他不是未糾結過逃跑，甚至以為自己的順從不過是騙過這對傻母女的偽裝，只為將其冬儲偷光。哪怕她們實為傳言中誘殺孩童吃肉的惡徒，他又何懼先下手？然欺人欺己，終是心之所求。
黎家人丁稀少，黎父亡故，黎母雖繼有屋舍一間，田地數畝，卻因黎父久病，屋已頗田已荒，且時已近冬，全靠去歲豐收今年布貴才勉強撐至今日，家徒四壁，何物可偷？卻倒是靠黎維兒砍柴打獵得以活過寒冬。黎母也想過再嫁，只可惜未遇良人。村中不知從何時起廣傳黎維兒少年狠辣，因此亦從無賴漢前來滋擾。日子一天推一天，一年堆一年，黎維兒學會了農活，閑時帶著粟滿走街賣布、進山挖菜，竟又一次忘了那個名“維兒”之前的自己，好像他一出生就是黎維兒，既是粟滿的親哥哥，又似是理所當然般將會娶她，一生相伴。可命運啊，何其多變，東一七八年重災又逢外藩冬侵，村中人盡數南逃，黎維兒原只想暫時引開蠻兵為母、妹多爭取些時間，明明約好了匯合地，明明他未遲一刻，卻陰差陽錯，再未相見。他苦尋數月，誤以為二人已被蠻兵擄走，也只能憑一己之力想盡辦法混進敵營探查，幾經危難僥幸逃脫，還是未探得半分消息。“難道……”他漸漸懷疑她們是否已死在某處？這念頭一旦紮了根，就算他不願相信，也足以使他淡了生意。“或許就到這了。”一次追逃中，他藏在樹叢裏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不禁想著。卻在那日遇到了他的下一段人生。
“初見那日，你說只想為家人而活，如今她就在府中，為何不相認？”
“我自己都不知道有沒有明天。相認又別離，徒增悲傷。”
“我說過，非是要你為我賣命！”梁俐起身道。這句話她說過很多次，最初將他從圍追中救出坦言希望他輔佐自己，被他以不會為任何人賣命為由拒絕時，他因竊取情報受傷時，因暗殺而命懸一線時……他似乎從未承諾幫她，可不知從何時起，他們已然默認了這種關系。
“過去我總以為，沒了我她們便難以生活，定會吃盡苦頭。卻從未想，其實沒有我她可以活得更好。”
“你想讓連敘帶她走？”雖意外，但她卻隱約懂他所想，只是：“連敘早有婚約，青梅竹馬門當戶對。就算粟滿跟著連敘，最好也不過為妾，深宅之中，日子不見得好過。”
“若活著能自在隨心，可在千百事中選一事，能在萬千人中擇一人，我自盼她遇良人、常安樂。可若讓她在我與連郎君之間做選，與其留下只為吃飽飯而操勞一生，我更望她衣食無憂無病無災。”
何世有自在？何人得常安？出身才貌如梁俐都無有可選，又遑論粟滿。相認如何？黎維兒不會同意她留下，可她若說想走……實不必自討苦吃。
寒月晝短，五更無分，寂夜已過，營操漸活。“休息吧。暗殺之事，你若有悔，但說無妨。”
他笑了笑，道：“你既言必勝，我必勝歸。”
他原本很少笑，他們初識時，梁俐才是常笑的那個。因為唏噓中她只能笑；因為不知所措她只能笑；因為恐懼而不可露，她只能笑；因為悲而不能哭，她只能笑。初時時，無需解釋他就知她是誰，在她發現他的同時，他也已聽過她的傳聞。她死皮賴臉地挾恩圖報，他卻一味拒絕。可不知不覺間，她想要的消息他總會取得。他成了她的刀，躲進了暗處，卻反而學會了笑。梁俐突然擔心，他這次是否真能勝歸？對阻礙和睦互惠的霸權者、造成冬侵成為慣例的始作俑者，北蠻昏聵的老國王的這場暗殺，是否只是一個陷阱？她的決定是否錯了？會笑的黎維兒，如今…為誰而活？
轉眼，數日過。
“雖未歸，但勝。”黎維兒的遺言與北蠻使者、罕見的悶熱以及邸報同至。
“為何殺他？”梁俐屏退左右斥問，自不是對那使者，而是偽作隨從的北蠻新王。他們曾互通過書信，亦曾對戰與陣前，卻是頭次這般相見。
“殺我父者，我不該殺嗎？”他身材高大聲音低沈，態度滿是倨傲。
“你父乃暴斃！”
“對外之言我怎能自欺？”
“又何必這般惺惺作態！？”
“此話你當自問！你我確為合謀，可所弒之人為王！我殺他乃為父報仇，天經地義。倒是你！難道不知他此行必死？你不容於攝國，以將軍之名流放冰北，所帶之人難以為力，撐至今日不過是因你一直用我牽制父親，你當我不知？我與父親所持非同，故才順勢而為。近兩年間你求援無望，庶兵本就難適北地極寒，病弱更甚。別說開戰，就是每年的冬掠都難以應對，這才急於游說我殺父奪位。你當知若我反悔，以此行所見，一旦開戰，不出五日必取冰北！不過囊中之物，我許你三載，互通互市，教會我族民農耕布織，此後我尚可考慮留你庶民性命。此事你不過折了一柄刀，已是大幸，又何必這般惺惺作態？”說罷轉身而去，只與使者道：“此處已無可探之事。”
梁俐獨留帳中，羞憤難抑。可嘆她如今處境一如他所說，冰北貧瘠寒苦，本就不為攝國看重，她無人可用，求援於西，戰事方歇，兵勞馬累；求援於東，匯王策反，非但不會為冰北折損，更盼北蠻開戰，朝中調兵阻截，他好趁機攻入都城。遂一旦戰起，她無非兵敗戰死或逃歸賜死兩種結局。她日思夜謀、賭此險招，不正是因深知於斯？任敵首出入營中如入無人之境，不正是因軟弱畏戰嗎？拖延時間，祈朝中變化，盼援兵天降，又難信匯王成事，恐遭牽連，何其優柔？到頭來竟真能問一句“為何殺他”！她當真不知嗎？以一人換三年，此一人之死可值？他笑應許往，信她所言必勝時，可已知結局？“雖未歸，但勝。”是啊，她從未說過“得勝而歸”，卻惺惺作態地勸他與粟滿相認，大言不慚地許他去留隨心，何其卑鄙！
營外忽硠硠巨響，梁俐出帳查看，竟是近春冬雷，轉眼霰落。差左右傳令，叮囑防範，護助百姓。回展邸報，卻見上書：臘月十七，齊釉殉。瞬間志潰，嚎啕大哭——“盡是些自欺欺人的手段！梁俐啊梁俐！你到底還是活成了陰險小人……無能！無恥——！終究…終究！還是讓他喪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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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急歸？”梁俐無需看便知入帳之人是他。
黎維兒不答卻問：“剛出去的…是匯王的人？”梁俐點了點頭，正看著一份邸報，樣式並非本郡制，應是由剛走那人帶來的。“何事激得他這般坐不住？一再派人拉攏。”
“原本唾手可得之物，如今旁落他家，怎能不慌？”況且，大家都心知肚明，此物名“天下”。她收了邸報，時已四更，巡邏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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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一人之命博一人，可；以萬千將士博明世，可；以舉族之血、將士之命博私情，罪也，萬不可。”
“怎知會敗？”
“一如知你此行定勝。”
“我若死，你便反？”
“倒像是為你而反。”她笑道：“也不錯。”又轉而問：“可相認了？”
“未。我到時她已睡下了。”
“你午時往，子時歸，其間一直未醒？可是病情有變？”
“已無大礙。是我等她睡了…才從正門入府。”
黎粟滿昏睡中常念的兄長，便是此人——黎維兒。但他們雖為兄妹，卻並無血緣。在“黎維兒”這個名字之前，他還曾有過其他姓名，只是那時年幼他已忘了，同樣忘了的是他為何成了孤兒？是走散了？還是遺棄了？父母可還健在？自己如何學會了捕獵？如何適應了乞討、偷竊？又已這般活了多久？直到被黎母收留，他的人生才有了秩序。而她們在山上發現他那日，也正是黎父下葬之時。日子雖艱，寡婦孤女更危，權衡之下，黎母還是將其帶下山，取名維兒，祈望生活得以維繼。她不是不知這孩子生野難管，也非不畏他卑劣行惡，然緣也命也，皆為方寸善念；獨活於世的黎維兒，於炎涼中討生，看盡冷惡，又何能全無戒心？他不是未糾結過逃跑，甚至以為自己的順從不過是騙過這對傻母女的偽裝，只為將其冬儲偷光。哪怕她們實為傳言中誘殺孩童吃肉的惡徒，他又何懼先下手？然欺人欺己，終是心之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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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那日，你說只想為家人而活，如今她就在府中，為何不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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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非是要你為我賣命！”梁俐起身道。這句話她說過很多次，最初將他從圍追中救出坦言希望他輔佐自己，被他以不會為任何人賣命為由拒絕時，他因竊取情報受傷時，因暗殺而命懸一線時……他似乎從未承諾幫她，可不知從何時起，他們已然默認了這種關系。
“過去我總以為，沒了我她們便難以生活，定會吃盡苦頭。卻從未想，其實沒有我她可以活得更好。”
“你想讓連敘帶她走？”雖意外，但她卻隱約懂他所想，只是：“連敘早有婚約，青梅竹馬門當戶對。就算粟滿跟著連敘，最好也不過為妾，深宅之中，日子不見得好過。”
“若活著能自在隨心，可在千百事中選一事，能在萬千人中擇一人，我自盼她遇良人、常安樂。可若讓她在我與連郎君之間做選，與其留下只為吃飽飯而操勞一生，我更望她衣食無憂無病無災。”
何世有自在？何人得常安？出身才貌如梁俐都無有可選，又遑論粟滿。相認如何？黎維兒不會同意她留下，可她若說想走……實不必自討苦吃。
寒月晝短，五更無分，寂夜已過，營操漸活。“休息吧。暗殺之事，你若有悔，但說無妨。”
他笑了笑，道：“你既言必勝，我必勝歸。”
他原本很少笑，他們初識時，梁俐才是常笑的那個。因為唏噓中她只能笑；因為不知所措她只能笑；因為恐懼而不可露，她只能笑；因為悲而不能哭，她只能笑。初時時，無需解釋他就知她是誰，在她發現他的同時，他也已聽過她的傳聞。她死皮賴臉地挾恩圖報，他卻一味拒絕。可不知不覺間，她想要的消息他總會取得。他成了她的刀，躲進了暗處，卻反而學會了笑。梁俐突然擔心，他這次是否真能勝歸？對阻礙和睦互惠的霸權者、造成冬侵成為慣例的始作俑者，北蠻昏聵的老國王的這場暗殺，是否只是一個陷阱？她的決定是否錯了？會笑的黎維兒，如今…為誰而活？
轉眼，數日過。
“雖未歸，但勝。”黎維兒的遺言與北蠻使者、罕見的悶熱以及邸報同至。
“為何殺他？”梁俐屏退左右斥問，自不是對那使者，而是偽作隨從的北蠻新王。他們曾互通過書信，亦曾對戰與陣前，卻是頭次這般相見。
“殺我父者，我不該殺嗎？”他身材高大聲音低沈，態度滿是倨傲。
“你父乃暴斃！”
“對外之言我怎能自欺？”
“又何必這般惺惺作態！？”
“此話你當自問！你我確為合謀，可所弒之人為王！我殺他乃為父報仇，天經地義。倒是你！難道不知他此行必死？你不容於攝國，以將軍之名流放冰北，所帶之人難以為力，撐至今日不過是因你一直用我牽制父親，你當我不知？我與父親所持非同，故才順勢而為。近兩年間你求援無望，庶兵本就難適北地極寒，病弱更甚。別說開戰，就是每年的冬掠都難以應對，這才急於游說我殺父奪位。你當知若我反悔，以此行所見，一旦開戰，不出五日必取冰北！不過囊中之物，我許你三載，互通互市，教會我族民農耕布織，此後我尚可考慮留你庶民性命。此事你不過折了一柄刀，已是大幸，又何必這般惺惺作態？”說罷轉身而去，只與使者道：“此處已無可探之事。”
梁俐獨留帳中，羞憤難抑。可嘆她如今處境一如他所說，冰北貧瘠寒苦，本就不為攝國看重，她無人可用，求援於西，戰事方歇，兵勞馬累；求援於東，匯王策反，非但不會為冰北折損，更盼北蠻開戰，朝中調兵阻截，他好趁機攻入都城。遂一旦戰起，她無非兵敗戰死或逃歸賜死兩種結局。她日思夜謀、賭此險招，不正是因深知於斯？任敵首出入營中如入無人之境，不正是因軟弱畏戰嗎？拖延時間，祈朝中變化，盼援兵天降，又難信匯王成事，恐遭牽連，何其優柔？到頭來竟真能問一句“為何殺他”！她當真不知嗎？以一人換三年，此一人之死可值？他笑應許往，信她所言必勝時，可已知結局？“雖未歸，但勝。”是啊，她從未說過“得勝而歸”，卻惺惺作態地勸他與粟滿相認，大言不慚地許他去留隨心，何其卑鄙！
營外忽硠硠巨響，梁俐出帳查看，竟是近春冬雷，轉眼霰落。差左右傳令，叮囑防範，護助百姓。回展邸報，卻見上書：臘月十七，齊釉殉。瞬間志潰，嚎啕大哭——“盡是些自欺欺人的手段！梁俐啊梁俐！你到底還是活成了陰險小人……無能！無恥——！終究…終究！還是讓他喪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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