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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與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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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與冬雨

122月老與冬雨

“臘月十七,齊釉殉。”此七字,何意?茗朏捧著邸報呆呆看了許久——是說有個叫齊釉的人死了?那又如何?齊玟烈字釉,可那關這個死人何幹?為何非要逼她相信他們是同一個人呢?臘月十七……是為女童醫腿那日?還是在棋盤上大殺連敘那日?該不是意滿心愉的一天吧?可為何不能是?不過一個平常日子,有人在那天死了而已。世事艱難,哪有某日不死人?誒?父親是否也收到了這消息?若他誤信而害了病當如何?要捎信告知他才行……不過長兄一向周到,人在都城消息靈通,應早已寄信去了吧?說不定……啊…他沒法寄信了,邸報上…他死了啊……

“不會!備馬,我要入都!”

“你走不了。”不及羽羽有應,連敘先道:“昨日邪雨,落地成冰,車馬難行,雨後又降暴雪,進出冰北的幾條路盡數被封,根本出不去。”

為何?為何時機這樣巧?她偏執地認定這必是某人的陰謀!可又為何?要卡在一個她無法入都的時機誘她入都?一定是沒有預料到這場邪雨吧?所以這定然只是手段!既是手段,只要傳出消息就夠了,只要能誘她上鉤就夠了,根本無需當真傷及長兄性命不是嗎!?定是如此!定是如此!她已絞盡腦汁竭力窺得真相,可所思所想卻盡是些憑空生出的“因”和那些即便“因”已被推翻卻仍被奉為真義的“果”,其看似深遠的思考,實不過逃避矣!

“我得去。備馬。”她說話時的堅定仿佛獨自掌握著拯救齊玟烈的秘法,那不容質疑的神態,只一點茫然深隱在眼底。這茫然原已藏得足夠好了,甚至騙過了這雙包庇它的眼睛的主人,卻未能騙過正盯著這雙眼睛的也曾包庇過它的同犯。“羽羽你不會騎馬,江原同我去便可。來日待你們返都,我再去舅父家接你。”她說著話已經動身收拾起來。

羽羽想勸,卻不知如何勸,楊伊之事如此,此事更是。她分明察覺到了不對,卻又盼著女公子沒錯,是自己愚鈍。開口留她怕錯,不留她心下又滿是憂愧。她本該替她整理行囊的,怎能眼看著她自己動手?可偏偏身體就是一動不動,像一尊容器承載著內裏的動蕩。直至,“月兒!”梁俐開口,她才像尋到了定心石,有了指望。她雖覺梁俐今日似有不同,然到底不比女公子緊要,且彼此相交太遠,難解其因,只當未察。卻聽她道:“西路本崎嶇,冰滑馬易折。東路雖平坦,往都城卻必得過春陵古林,古林冬日積雪近腰,往常便鮮有人行,但只要無冰,或可一試。”

“表姐!?”連敘本以為她會阻止,未想她竟勸她一試。雖不解卻堅持道:“不行!此路若是表姐或可一試,你騎術本就平平,又是全然陌生之地,稍有不慎就一命嗚呼了!難道你……”你死就能換他生嗎?但他到底還是沒能說出這般話,卻是矮了氣勢道:“這樣送命有何意義?”

世人搏生路,赴死之義,無非為廣生求大義。但送命卻別於赴死,“送”之一字便註定了它毫無意義,茗朏又如何道得出?可就像那些同樣道不出節點的轉變,許正是自這日起,送命於她,生了意義。

茗朏未言一語徑直出了門,開門時匿在門外竊聽的風來不及躲閃卷著冰晶猛灌進來,撥著雙珠耳珰,拂過白玉佩環,寒氣逼迫著每一張臉龐,未得半句回應,終又隨茗朏關門的動作敗興而出。梁俐拉住欲去追趕她的連敘,指派了兩個人與茗朏同行護送。連敘憤惑正想爭論,又被思妍、粟滿攔下。就仿佛這屋中張貼著什麽公開的教令,獨他一個不解其文。

隆冬雪後晝將亡,四人四影四仿徨,背斜陽,何處往?黑雲壓處賭青光。為盡早入都,茗朏夙夜不休,可疲馬難悟主心急,無畏揚鞭畏折蹄。縱她心火再旺,也沒法將這冰雪融成路。偏天又不做好,隨著他們愈向東去,風雪愈大,茫茫然不分天地,近古林而尤不知。無邊無盡的素白,無停無休的風號,茗朏感覺不到冷,卻只覺疼,因為疼而勉強支撐著意志,卻仍惛然若入夢,錯然如歸冥。倏然,雪驟息,風亦靜,仿佛只是眨眼間,亦或大夢初醒、還魂歸來,她驚恐地發現原本走在她前面帶路的人不見了!唯留一匹石像般不動的馬。她直身張望。也即同時,護送她的另一人已然下馬,示意她和江原莫動,雪深過膝,他小心地向前走著,留下兩行車轍般的痕跡。茗朏本已麻木變得無知無感的心再次懸了起來,劇烈的跳動聲甚至穿過了風聲,像在求救,像在宣洩自己再難承受的恐懼——對齊玟烈死訊的恐懼、對這不曾見過的天氣的恐懼,對此茫茫中不知藏匿著什麽的恐懼,對因自己的執念會害死人的恐懼……她緊盯著那人,不知其意,卻信任他擔心他,眼看著他蹚過“石馬”,前不遠處忽於地面伸出一只手!茗朏猛吸一口寒氣,冷冽如針入肺。身下馬揚了揚頭卻終究未移一步。所幸,領路人無礙,只是大雪掩蓋了斷層,馬知無路不肯向前,人卻不知,下馬查看遂不小心踩空跌了下去。但這也就表明,之後的路他們只能依靠領路人對地形的記憶,全憑感覺了。可他已經有過一次失誤,下一次是否仍能安然無恙?前路還有什麽在等著他們?死嗎?

馬下領路人正與同伴商量著什麽,茗朏亦尚不及回神,卻轟然一聲巨響!激數裏煙白,馬長嘶,人心恫,如丘雪林半真容。原來古林已在眼前,宛若雪獸巨骸,傷處不知被何物撕咬,露白骨根根。深望其內,漆漆然難以辨物,危危然阻嚇其行。

“此處距古林共三條斷層,只最後一條較深,三丈有餘。女公子暫候,我先行探路,只要古林內未受前日高溫影響,應尚可一試。”領路人道,仿佛對此境況早已了然。

但救他之人卻顧慮重重:“你沒看到剛剛的落雪嗎?竟還想入林!若行於其間遭此落雪,人如何能逃?此與送死何異!?”

“讓雪先於我們落下便是。”

“談何容易!”

想應是因這一句心急音高,林邊又一次落雪,其聲之巨、其波之廣,更甚於前。恰雲間天門一縫,金烏一閃,只覺林間晶光爍爍,轉瞬如常,風雪再生。起初茗朏不知此晶光源自何物,所感遠不比落雪之震撼,直到看著先前還在爭論的兩人齊齊望著古林,領路人已全無探路之意,茗朏才想起他所言“若古林未受前日高溫影響”所指為何——那晶晶之光乃自樹上所結冰錐也!

“女公子,這條路…走不成了。”

“再試西路如何?”這念頭在茗朏眾多混雜不清的念頭中顯現,卻不帶著任何驅動力,就只是一個念頭,是事情多面性下的一種策略,一種既定的選擇,就像左手騰不出就用右手,就像拉不開的門也可試著推,非此即彼,無關意願、無有渴望……是的,無有渴望。這茫茫無盡的雪白打壓著她的希望,這無處躲藏的酷寒摧殘著她的精神,已近極限的疲憊消磨了她的意志,她已不想再走下去了,即便西路確可行!她甚至產生了盼望,盼著它不可行!盼著它更難行!生怕有人說路已通!只有這般她才有了放棄的理由!可迫不得已地接受!可是啊,她可以嗎?她可以接受嗎?她有資格放棄嗎?她的長兄死了啊!她卻只因畏寒、只因疲憊、只因雪路難行就要放棄!她本該更傷心更難過的!她本該承受得更多付出得更多的!為什麽?她恨極了這樣軟弱、冷血的自己!該是怎樣的悲痛堪抵死亡?該要怎樣的虔誠得換覆生?她不在乎他到底因何而死,卻莫名堅定是因她而死!若她死可能換他生?可偏偏…她知不可。

“不是雪,是雨!這怪天氣!”領路人驚道,又勸:“女公子,回去吧?”

茗朏仰頭向天,霰雪混著雨珠落在臉上,只有入眼的幾滴尚可自恃冰冷。她操縱著僵硬的身體翻身下馬,清出一塊空地,向東面,行祭禮。她終究還是輸了,輸給了妥協,更輸給了現實。

三日後四人返回將軍府,未言一語,大病一場。不日除夕,梁俐於營中與眾同度,為活著而歌,為國土未失而慶,為思親而哭,為祭同袍而飲…一年到頭難得這般歡快熱鬧,歡快亦是她的義務。相較之下,將軍府中尤清冷——因喪、因病、因離家……

天氣暖和後道路得以恢覆,消息進出,茗朏才知長兄是追擊嫌犯途中墜崖而亡,棺槨已被送返家鄉。待她康覆已是清明,幾人哀嘆作別正欲各自啟程時,卻因突發大事又一次被阻在了這裏,一晃就入了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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