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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與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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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與相逢

117月老與相逢

翌日天晴,車隊辰時啟程午前就到了上原城,郡守親至城門迎接,透漏十日後賑災糧就會抵達,只是擔心路上有所變故才暫未廣告之。他們一路到住所,郡守盡是褒獎感激之言,聽得連敘喜不自勝,原本還擔心歸家後會受到責罰,如今有此功績也大可抵過了。可茗朏卻一句都聽不進去,她昨夜等羽羽睡著後在窗前坐了半宿,等人至,等鬼來,聚精會神生怕漏聽他浮於雪上而不陷的腳步、呼吸而不結霧的氣息。而當她猛然驚醒於日出的微光,奔入院中未見一行新印時,也仍固執地相信他來過,只是無聲無息未留一點痕跡,只是見她熟睡不忍喚醒,只是天亮得太快她醒得太晚……

“齊女公子一路沈默寡言,可是有何心事?”曹郡守並非有意打探女子心事,只是歸時見本該在屋中休息的茗朏正立在車旁,一看就是有話要說。

“媅曾許嫁楊家郎,未及掛喜舅先亡。近聞郡守乃故人,若有閑暇,可否詢舊事三兩?”

聞言,郡守似是遲疑了一瞬,才道:“我與楊兄不過少時情誼,實久矣,無甚可說。人生在世,時聚時散,看開便是。既無緣分,不如放下。”

“可他就在上原!”茗朏見他已登車,因急迫,因站這許久已然凍僵的臉,更因對“支撐著自己的信念只是幻想”的恐懼讓她的語氣帶著顫抖,像哭訴,像試探,又像哀求:“非耶?”

“上原遭災,為合理分糧,官府重核戶籍甚細,若有逃犯竄至郡中,必受嚴懲。”語罷,馬車揚鞭而去。

冬日虛假的晴日下,空蕩的街面仍有大片大片無人清理的積雪蓬松柔軟,無人踏足。它們細微地融化著,無聲無息,慢慢堅硬,變得緊密而汙濁。

仿佛一直活在幻想中的茗朏入畫般駐足遠眺,她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也沒有聽到早已習慣的否定,不過匆匆數語,卻偏似當頭一棒,像一場游戲的終結,恰一段長夢的驚醒。支撐著她千裏奔波的那些堅信,那些執著,霍然變得雪花般徒有其形,一旦碰觸便會消融化水成泥。她收回視線,看向腳下,看向這些暴露著心跡的淩亂腳步,淚水忽然湧出。可這淚卻也似混了泥土般昏黑不明,糊滿了眼眶,讓她明明睜著眼卻無法視物。她伸手去探羽羽,未及,便已跌落,如墜深淵。

從深淵到山林,從山林到雪原,茗朏好像走了很久很久,已經再也走不動了,可她卻不敢停,這一切都讓她陌生,她要快些趕回歸處去!可歸處又在何地?她只知向前,她只有恐懼,看不到終點,記不起來路。忽然!她像是聽到了堂姐的聲音,提醒著她:“小心火候!這藥煎不得太久!”於是一轉頭,她已身在醫廬,身邊藥香彌漫,院中熙熙攘攘。卻不知為何羽羽也在?明明那時她尚幼,家中又需人手照顧幺弟,她未隨茗朏上山的啊。“原來我記錯了,”她想:“羽羽一直陪著我。她和元娘是我在這世上最親的人,我怎能記錯呢?可還有楊伊啊!他是最好的人。但他死了。不,他們還不認識!他們不該認識,他們還能不認識,如果不認識,他就不會出事!沒有她,他就不會遭逢厄運!繼母就不會小產,祖父就不會病逝,母親就不會早亡!”

“月兒!醒醒!那只是夢!”

“是堂姐!就是堂姐的聲音!還來得及!還有機會挽回!我可一生居於山中,住在師父留給我的屋舍裏!”

“齊月兒!”“女公子?”“啊!”“女醫何故下手這般重?”

茗朏因手臂猝至的疼痛而得以從夢中脫離,可那夢中情境過於真實,此刻眼前所見反如顛倒了虛實。今處何地?歲過何年?

“女公子?”是羽羽的臉,可茗朏卻一時不能確定她就是羽羽。

“也不知是夢到什麽了?這副迷離模樣。”與堂姐一模一樣的女子道:“內火上湧,外寒下侵,加之先前元氣大傷尚未覆原,這次是要好好調理一陣了。”

然而茗朏仍在尋找指引以理順現狀,直到連敘出現——他大讚堂姐醫術之精,轉述茗朏病急之危。茗朏才知若非堂姐途徑上原,她險些命喪於此——她非是明白了這才是現實;而是認了,這就是現實。

“堂姐何……”她剛開口,只覺喉嚨奇痛,像是被誰從裏面紮住了,聲音要很努力才能突破隘口擠出微微氣音。正欲輕咳緩解,又被堂姐制止,不許她說話,且似是已經知道她想說什麽了。“我過去總怨師父妄求仙,徒居深山,瘁患本不便,入山更兇險。可自從被圍七日,竟也生了隱居於某不問世事的念頭。仔細思慮,實非景燥,乃為心燥。索性下山游歷,看看是否如師父所說‘入世事而後出世事’?可至今除了每日見的病患更多了以外,似也並無他感。我本欲北上,又聞上原遭禍,途徑入城,便立即被帶到此處,卻不想醫的竟是你!”

堂姐說話時羽羽似是恍然想起爐上煎的藥來,急急而去,此時已端至榻前。茗朏起身尚可,卻很難坐住,依靠著羽羽才將藥喝完,藥汁流過咽喉引得一陣刺痛。連敘一直站在一旁,茗朏只當他是因擔心自己而坐立難安,事實上雖也確是如此,然此刻填補了他內心因見到茗朏蘇醒而減退了的那部分焦慮的還另有一事,讓他頻頻看向堂姐,最後卻是將羽羽叫了出去。

因此屋內只留她二人,堂姐喟嘆道:“這世間,緣不比情深情難比孽篤之事本就常見,何苦如此自傷?”

茗朏發聲艱難,可堂姐既問,便不會再阻她。有些心火,藥石無功。“或許,”她已竭力,語氣卻仍虛軟。“是我不祥。”

堂姐愕然,想她從前在家時受盡指點也從未有疑,如今怎就認了?不禁有氣:“是!皆是因你不祥,才令生母早亡、繼母不孕、祖父病逝、家道中落、夫家蒙難!怎麽?你就要去死了不成?以你為祭他們就都活過來了?月兒,你不是不知婦人生產兇險,叔母本性憂郁,產後失調終至早亡;繼叔母天生寒癥,不知調理,自難有孕;祖父一身榮傷,耆耄而逝,已非短壽;我先父天生有疾,母亦改嫁,未為族中添半分光耀,自不該言叔父之過,然家道中落終究是因無人得繼祖父威望。這些事究竟哪一件與你有關?楊家之難,若無你,楊伊定會死於當晚,官場詭鬥從不遜於戰場廝殺,他們蒙難是因敗了,而非那一紙婚約。”

堂姐說的自然是事實,既不誇大也未遮掩,是茗朏一直以來都明白且堅信的事實。可現在,明明事態沒有發生轉變,明明沒有新線索指證不幸與她有關,明明身邊已無人指責她不祥!卻為何?她自己動搖了?無關事實,不受控制,是她自己怕了,亂了,迷惘不知所措,太累太厭了……

羽羽自外而歸,帶著寒氣,在藥熏暖爐帳中香間註下一縷清冽。她自雕花大屏後繞入,一眼便瞧見茗朏淚眼婆娑模樣,急問:“怎麽睡也哭醒也哭?是魘著了不成?”一邊說一邊在火籠邊抽了條烘幹的帕子替茗朏擦了眼淚,安慰著:“夢都是假的,不怕不怕。”卻不知那夢中的才更為她所期。

“可有何事?”堂姐問羽羽。

羽羽有些猶豫,餘光不由瞟向茗朏,吞吐道:“有個鄉下女子,聽聞女醫醫術高絕,想為母求診。”

齊思妍一聽立即起身,責道:“此事怎敢耽誤?”提起藥箱便欲出門。

然羽羽卻毫不著急,似有隱情般緩緩道:“因表郎君為女公子募醫,她已經來過很多次了,最初表郎君以為鄉醫不願去是因收不到診費,後來親自攜醫同去才知,其母已亡數日,眾人皆勸其下葬,此女始終不從,堅稱其母尚存。今又來求,此刻正跪在門外,既不離去又不入屋,犟得很。”她之所以顧慮,原是因這執念與茗朏何其相似?

“確已亡故?或非昏厥?”

“數醫過診,絕無差錯。”

縱是她醫術再高,終無法起死回生,況茗朏剛醒,亦恐其反覆,畢竟生人為重。可道理是道理,齊思妍心中卻總有不安。

“我既已醒,堂姐便無需牽心。”茗朏知其不安,更同情那門外女子。“此女淳孝,然慢葬為傲,堂姐還是去看看,莫另其以深念之心行不孝之事。”

這是茗朏醒後,羽羽聽到她說的第一句話,聲音之生啞讓她心上一揪,一瞬間竟有了“楊伊若已死也該有個屍體”的念頭,可這念頭又將她自己嚇了一跳,連忙起身為齊思妍拿來夾襖,提著藥箱送她出門,並趁機問道:“女公子這病何時能好?可是向南去更有利?今這嗓子幾時能覆原?莫不是會留下什麽病根?”

齊思妍簡短答覆著她,未及說全就到了門口,連敘正抄著手站在那,盯著門外,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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