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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中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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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中立

112月老中立

“直指……何出此言?”寶錄根本不知自己有何資格因此事責怪直指,是她自己沒能察覺事態發展,怎還能怪力纜狂瀾之人?

“我用你做餌,事成則罷;若有差池,你會死。”

“這便是繡衣使的職責啊。”

是啊,職責。尹繪比她更清楚,繡衣使者是帝王之眼、之耳,更是帝王之刀、之棋,他們只需好用即可,最無需做人。可他怎麽突然就想做個人了呢?這答案沒人比外面竊聽的彌煌更清楚了,且同時他也已為尹繪這份隱秘的感情打下了“無果”的判定。此刻他正一邊隨著人群離船,一邊捋著此事原委:原來昨夜郡守府遭賊,丟的竟是城防圖。郡守知道尹繪正在城中追查潛伏多年的南國細作,擔心失圖之事被他發現會受罰,便以金錠做幌子全城搜捕,以為可以瞞天過海,卻反成了細作的幫兇,間接掩飾了他們行動的真正目的。這邊,已知被盯上的錢善人幹脆利用了這個暴露的身份放大自己的目標,聲勢浩大地做了這場畫船宴客,最大限度地吸引繡衣使的註意,以求同伴悄無聲息地將繡衣使尚不知已丟的圖送出。這方案本無甚問題,只可惜來的人是多疑又謹慎的繡衣使直指尹繪。恐怕他們自己也沒想到竟會被這樣重視吧?但尹繪能來,或許才正表明了兩國關系在這微妙的平靜下暗流洶湧的緊張。

彌煌使了些手段讓來保自家蠢兒子的縣長一並保下了他,免的被帶走盤查。走出一段再將縣長父子的記憶更正刪減一下,伴著冬冬暮鼓,向外一步便又成匆匆行人。披蓑戴笠車駛過,踏水急急傘下客,仿佛不過走個神的功夫,原本還略顯擁塞的道路就變得空空蕩蕩,唯他一人,向前望雷電皆歇,向後看燈燭俱遠,雨意不絕。街景相似,一時恍惚他竟忘了逆旅於何處?了無困意,索性信步而行,頗覺愜意。也只有他,仗著那點仙人法力才得享這愜意。要知犯夜乃是大罪,現下丟圖之事被尹繪抓個正著,就算官府平時松懈慣了,就算雨夜巡街最是苦差,這幾日也必會整肅,一經被抓定然從重。果然僅片刻有餘,便自臨街響起了示警。他正要隱身卻見一人倉皇折拐而來,非是旁人,確乃昨夜此時篤咒發誓痛改前非的偷兒。

這偷兒只與彌煌對視一眼便急急跑過,面上雖驚訝,卻並無懼色,倒好像反在懷疑彌煌有何不軌一般。“難不成這短短一日間就失憶了?”思及此,彌煌忽然想起是自己因避尹繪而易了容,事後忘了換回,也不怪他認不出。

兩人交錯之際,官兵已然追至此街,大喝著命其速速束手就擒。偷兒被這聲驚了個踉蹌,懷抱中的寶貝忽就脫了手,此時他若繼續跑興許還有望逃,怎知他卻偏偏要駐足去撈,結果只得呆呆定在那裏,弓著身子活像撞了鬼!可那本該掉落之地真真是空無一物啊!連他裹著寶貝的破布都不見一縷。何況那麽大一塊金子落在這空蕩蕩的街上怎會沒有聲響?根本好像什麽都沒掉落一般!可他懷中確是空空如也,就好像從未抱過什麽一般!這條街正是他早時買米之處,可此刻卻只覺今日如夢一般!竟囈語道:“沒了,不見了,有妖怪,是妖怪拿走了!這都是夢,都是夢……”

如此胡言亂語,不僅官兵不信,彌煌更是懶得聽,他從迎面押送偷兒的官兵身邊走過,唯給了那偷兒一瞬的神通讓他看得到已隱去身影的自己,聽其撕心裂肺地大喊“妖怪!妖怪!”既愉悅又無奈,看著手上的陸吾金鎮,真的很想解釋一句:“吾非妖,神仙也。”

回到逆旅,他將兩只金鎮放在一起,頓時有微弱金光流轉於室。

彌煌此行原是往東都去,可看如今形勢,那宮中等著他的應盡剩麻煩了。然他雖始終以仙人之姿置身事外,卻生就位處事中,一邊是他的親族家國,另一邊又待他尊厚友善。兩邊對立,他無論如何都無兩全。雖也想不如幹脆就讓傀儡替他茍且至陽壽終了算了!可他又偏偏閑得好奇那宮中如今是怎樣一番風起雲湧,只覺頭排看個熱鬧也不錯。

睡前他視線掃過金鎮,不覺嗤笑一聲:“再住幾日莫不是要集齊了?”卻不知被他戲弄的偷兒原是下了決心要為那山上女子延醫的。

命途戲謔,茗朏本以為昨夜便是終點,以為耳不能聽心無所懼是因己亦已非人,可不知過了多久,緩緩清醒時她仍在這間幽暗的屋舍中殘喘,回不到過去也迎不到將來,忍受著重疾所帶來的痛苦和病歇才察覺的饑寒。她早聞世人嘆苦短恨匆匆,可問她十八而夭算不算早?緣何時日這般難熬?悲欲出,無淚載,忉怛抑胸隘。忽聞人語聲,氣短力衰不能答,又聞推門入,於內門外問安否?乃是許久不至的農戶。此人向來膽小,怕這屋舍不凈此前從不踏足,今日不知怎麽竟一反常態頗顯關切,竟還為她煮了菜粥小心送進內屋。可想來她應是憔悴如鬼了,以至他送粥時都不敢瞧她一眼;味道也必然難忍,使他話都不肯多說一句便逃也似的告了辭。其實他們見面的次數寥寥無幾,他雖自言是受其家人所托,但茗朏知道真正雇他的人是羽羽。她剛上山時,羽羽常來陪她,後來嫁了人也還是動不動地往這跑,直到有孕後,吃了幾次閉門羹才不再來。也是從那時起,農夫開始送糧的,每十日一次,幾乎都是放在院子裏喊上一聲就走了。今日也不知是怎麽?傳說人將死之時會生腐氣,難道他在屋外就聞到了?

茗朏分兩次將粥喝完,淺睡了一會兒,不知是因為飽食還是回光返照,竟有了精神思慮身後事。雨日天色陰沈,時辰難辨,許已近傍晚,她卻還是強撐著起了身,到底是想幹幹凈凈地走。可剛到門口,外面急密的落雨就嚇退了她,明明還未打在身上,卻好似已經寒進了骨子。她又關了門,在農夫為煮粥生的火爐邊坐下,就算烤著火也絲毫逃不脫陣陣冷意。她記得家裏是有蓑笠的,可就算能記起放在哪,一想到要穿要脫也實覺煩累,左不過要死,早一時晚半刻又有何區別?既不怕死,冷又何懼?遂再起身,冒雨出門。可笑人常如此,仗著死志逞勇,好像他們真的不怕死一樣,其實往往要麽根本不知何為死,要麽早已註定死局生不如死。茗朏算是後者,她怎麽不怕死呢?若非經歷了一場徹底的心死,她又如何決意隱居山中?可即便是那般的萬念俱灰,她也仍活著,挺過了一次次了斷之念。可她現在的不怕死卻是真的,因為這吊著一口氣不讓她死的病啊!太苦了……

她形如枯槁的身體立在雨中,雨滴拍打著門海滿平的水面,擊碎了她的容顏,卻也未嘗不是一份饋贈。可舀水的空桶卻比記憶中重得多,即便用盡全力也只提起了小半桶水,送回屋中才剛過半釜,如此反覆三次,濕透的汗衣浸飽的既是如針冰刺的雨水,亦是虛脫前不止的戰汗。她扶著缸沿只覺天旋地轉,手上稍一松力就會栽進水中,“也好”的想法倏忽而逝,就像一個人影,從房後一溜煙地跑出,又消失在了草木中。她已分不清那是幻是實,更無力去在意,只知今日就是死期,“我要死了”的感覺來得平靜且清晰,甚至還可以選擇,是向後傾攤在地上等待最後一口氣呼出胸腔?還是向前傾讓天水堵塞七竅,也免得再聽再見這聚集而來的陰鬼索命?或許……

“病成這樣出來做甚?”農夫將她前傾的身子一把揪住,接過她手裏的木桶舀滿水,一手提水一手像抓著一只奄奄一息的野兔般提著她,送回到屋裏。“我去請鄉醫來,但路太遠,又下著雨,你……”他頓了頓,似是在搜羅委婉,但說出來的也只有:“別死。”他轉身離開,留下若有藥石勉力或可自救的茗朏後悔當初該努力學醫,這場雨這場病之前該多備藥草,昨日該求那游人延醫……她的人生啊!怎就走到了今天?她明明也曾有過歡快的時光,也曾幸運地遇到了最好的人,可那樣的一個人又為何就變了呢?人啊,究竟是堅強還是脆弱?明明熬得過一無所有家破人亡仍能振作,卻只因一句隨機應變的借口、一個沒來得及的相見,便能毀掉全部信任,葬送一整個過往,讓她所做的一切就都變成了彌補!成了無法改變任何結果的徒勞無功!可她真的錯了嗎?那麽多次,她一遍遍思索,若非如此,若她一味只知繾綣依戀,他還能活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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