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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與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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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與秋雨

113月老與秋雨

茗朏與楊伊的婚期定在這年九月初六,她五月十四行笄禮字“媅”,六月初齊玟烈回都城的調令也到了。齊門雙喜,安愐候喜上眉梢,對這門稱心如意的婚事格外上心,第一次讓茗朏感覺自己在他心上有了份量,即便這份量是她未來夫家給的又何妨?就算依附就算短視就算自知全無意義,她也始終逃不開對這認可的索求,畢竟,誰也不能苛責頭次吃糖的孩童就懂得給糖的緣由,她只會沈迷於那美妙的甘甜罷了。這樣逢人見賀、嬉笑不絕的日子持續了整個夏季,直至有一天——中秋後一個陰悶的傍晚——齊玟烈忽自軍中傳消息,全無分寸玩笑似的,寫道:“楊都尉縱子殺人,二人將押往都城。”此說茗朏乍聽只覺荒唐,若有這等命案,縣上怎會沒有半點風聲?苦主何不伸冤?若論至今未決懸案,最近的也是五月前的馬行長子毆斃案,兇手又怎會是楊伊?

“此信絕非長兄所傳,是哪個失心瘋的造謠生事?”她憤憤而斥。然言雖篤定,心卻難無疑竇,倒不是她不信楊伊人品,只因長兄筆跡父親斷不會認錯,且傳信之人也必是親信,無論有意無意都不該出此等謬誤!難道是真的出了什麽事嗎?這擔心一旦升起,便再無忽視的可能,隨著時間流逝而愈發坐立難安。“父親派往核實之人仍未歸?”

“自他出門才不過一刻呀。”羽羽答話。知其心焦,未敢相勸,況她自己心中亦有牽腸之人,更知此時無論怎樣的安慰都無濟於事。

“備車,我們自己去問。”

此時天色昏暗,眼看就要下起雨來,羽羽本有規勸她不可出門的職責,可她不僅只字未說,更無半分猶豫,似是早盼著女公子有此決斷,應都不及應一聲就直奔馬廄而去。留在屋中的茗朏茫茫然環顧四周,總覺該備些什麽,卻又隱隱忌諱在未確定消息之前備下財物會招來惡果。她本一向不信這些,只因太過憂心而變得縮縮徘徊。好不容易出了門,沒走幾步又折返而歸,邊念著有備無患邊將自己的體己連帶一應首飾盡數裝進一個小包,出門時又抓了把傘匆匆向側門去。羽羽已等在門外。兩人一路急行,到營地外數裏處便遇巡視,盤問更嚴於過往。羽羽與其說是安愐候家女公子來尋世子,那巡兵卻聲稱齊都尉不在軍中。茗朏又問:“楊都尉之子楊伊,此時可在軍中?”

“不在不在,女公子快些回府吧,莫要被大雨攔在路上。”

這般敷衍催促,茗朏更覺蹊蹺,試著套話道:“楊家父子可是今日押往都城?”

對方聞言楞了一楞,許是以為此事隱秘,訝然於她如何知曉,又彼此面面相覷不知如何作答。見狀,茗朏的心已是涼了半截,她本想楊都尉畢竟是郡都尉,又將與齊家結成姻親,若此消息是假,當著她的面,無論是否出於真心,巡兵都必會如她乍聽時一般憤然反駁,可現下他們更在意的卻是:“女公子這是從何處聽來的?”

霎時間,茗朏心沈如死,胸中憋悶如魚離水難以呼吸,好在雷聲炸響掩蓋了她來不及控制的抽泣,又幸有帷帳阻隔外人看不到她的反應,才讓她有機會強壓住情緒、調整聲調道:“想諸位也有所耳聞,我與楊伊定有婚約,如今他出了此等事,我自是不願陪他受苦,此行只想取回庚帖,還望通融,日後定當重謝。”車外一時沒了聲響,焦急中時間格外漫長,人語前卻先聞雨聲沙沙。“雨夜路難行,可要盡快回去才好。”她心虛地催促了一聲,指甲已刺破了掌心,生怕被聽出在說謊。

“遇到這種事,女公子真是糟了黴運了。” 巡兵態度一轉,想來是看了安愐候府及齊玟烈在職軍中的面子,松口道:“此刻押送隊也該動身了,女公子快去吧。”

茗朏暗舒了口氣道了謝,可馬車一動那心又重提了起來,當下消息的真假是確定了,可事情的真相又成了疑雲,最緊要的是楊家的前路啊,可要如何?父親一向明哲保身,定是不會趟這渾水,長兄往都城赴任之事更是耽誤不得,現在也只有她了,再不能這樣手足無措的混沌下去!楊家若能回都城自證清白最好,可堂堂郡都尉受此誣陷又草草押送,怎麽看都透著詭異!且明明兩日前她還見過楊伊,那時他言談舉止間除了婚事根本看不出別有心事,怎麽會殺人?這般作風倒像是要……

“女公子,到門口了。”車已停,羽羽下車繞到車尾,將帷帳拉開一角道。她站在雨中,身前褝衣已被打濕,用手略擋在頭上,側身向車前看了看,見原本正在開門的守衛中一人正向她們走來,便往車內探著身子小聲道:“守衛過來了。”

茗朏將傘遞予她,叮囑道:“你看情形若難以近身便只說討要庚帖之事,回來後無論我在不在車上,你只管離去。就當我在車上。”見羽羽有些猶豫,又催促道:“快去。莫要讓守衛盯著車。”

羽羽點了點頭,向著車前去,遇到守衛一邊說明來意一邊徑直向營內走。守衛只能一路跟著,與另一名守衛匯合後簡單交代了兩句便急入營傳稟去了。茗朏趁他們不察,仗著夜雨昏雜悄悄下了車。這片營地位於山下,她繞了一段路總算進了山,因有草木掩飾,又仗著膽子向營地大門靠近了些,還沒走到最近處就見羽羽撐傘出,上車時對著車廂說了什麽,隨後就調轉馬頭離開了。

這邊馬車剛走,那邊押送隊出門,隊中只有兩人穿白衣,茗朏一眼就認出了走在後面的楊伊。可奇怪的是他們不走官道卻進了山。但此山雖連綿環抱,向西南一直連著醫廬所在的南山,但卻並不高聳,山那邊就是湖陰縣,若說遠近,翻山倒確實比繞路更快些。茗朏一路跟著他們,雨勢漸盛,她渾身皆已濕透,卻不敢有一絲分神,直跟到近山頂處,領隊的官兵忽然停下向四周張望起來。茗朏恐是自己被發現了,瑟縮著躲在一片樹叢中,極力尋找著一旦被發現可以解釋自己之所以出現在這兒的說辭,可她心中空空一片,耳中卻已傳來錚鏘!她從枝隙間看過去,押送的官兵已與楊家父子動起了手!起先茗朏還只是驚訝,後看到有人倒地就再不動了,才知這些官兵是決意要讓楊家父子死!無法控制的驚懼瞬間攫取了她的意識,她緊抱著自己顫抖不已的身體,潮熱與寒噤交替襲來,巨大快速的心跳聲蓋過了雷雨,掌心的傷口流出的血混著雨水嘀嘀落下,可她不停跳轉的視線卻一無所見,不只因天色昏暗。

方寸大亂後楞若草木的逃避是她的身體為了保護她無法承受的恐懼,而這近癲的逃避又差點讓她瘋掉,是傷口的刺痛一點點將她喚回現實。不感時逝不知事實的她忽又被一種更殘酷的結局所懾!猛一回頭,除了雨聲再無其他。

茗朏小心站起來,強烈的脫力感伴著眩暈又讓她跌坐下去,緊接著就是一陣緊迫不可抑的惡心,甚至來不及讓她扯好裙擺。這樣軟弱無能,這般狼狽不堪,讓她無法不厭惡自己,可厭惡有何用?她得站起來,去找他,無論生死。她謹慎地在屍體之間穿行,恐懼的已非死者可怖的面容,而是他們會驟然活動!此時天色尤暗,茗朏忽懂要何要讓他們穿白衣。她跌跌撞撞地朝著那白色去,冷酷得竟生出了“那要是楊都尉就好了”的想法,但當她真的確定那就是已經斷氣了的楊都尉時,愧意反噬得也格外洶湧。她還是第一次這樣近距離看他,這一面本該在她大婚後的,本該伴著喜氣洋洋,本該令她又敬又畏又依仗……可現在他卻成了一具屍體,再不能活過來的一具屍體。

她擦掉眼淚,又向更遠處看,在一棵樹邊還有另一塊白。她慌忙跑過去,剛剛觸碰到楊都尉時的感覺仍留在手上,她的心砰砰地跳著,害怕那感覺會被延續,但她不允許自己有這種想法,強迫自己幻想著溫熱,幻想即將來自手心的溫熱!但那冰冷的感覺依舊會頻繁襲來,以至她在觸到“活”的溫度時,心裏仍在懷疑他是否真的還活著?

“楊伊?楊伊!”她喚他,他就真的睜了開眼,可眼神卻又好像並不認得她,很快便閉了起來。“我們往南走,那邊有間被棄的莊屋。”茗朏艱難地攙扶起他。他雖說不出話,好久才睜一次眼,卻好在還能走。

山雨肅蕭,既滋養了山中生機亦又掩藏著山中生機,似乎萬物皆已沈睡,獨他二人,形如借屍還魂鬼,各自執念各自悔,久不為人嫌身重,一經還陽忘為鬼。好不容易到了莊屋,茗朏卻又不敢進去了;原本她想來這裏是因為楊伊傷得很重,前胸後背左臂右腿都有不淺的傷口,雨水沖泡無法止血,需得盡快避雨包紮;可到了門口,她又擔心圍殺的官兵沒有按時回去赴命會引來追兵搜查,山中的屋舍洞穴定是查搜的重點,楊伊能走到這全靠一口氣咬牙強撐,意志早已渙散,一旦被發現連帶她都必死無疑。此時風息雨漸停,雲散月間明,不如先躲在附近的草叢中,追兵緊盯屋舍或許反會松懈對周圍環境的排查,讓他們搏得一線生機。

茗朏在隱秘處安置了楊伊,實在心疼他一身傷卻躺在這濕漉漉的山地上,想著或許可以進屋找些鋪蓋。她小心觀察著四周情況,卻在剛直起身時見對面樹影一閃,花眼了一般。但她還是縮了回來,幾乎是同時間,一隊追兵就自那影動處魚貫而出與另一隊人一前一後合圍了莊屋,四人入屋搜查,不久無功而返,出門與一人道:“沒有人來過的痕跡,應該是往西去了。”

“但按留下的信息來看,就是往東來了。都怪這場雨,把痕跡全洗掉了。”

“有沒有可能是他故意留了活口迷惑我們?”

“向西追。”

茗朏此時方知原來那些被反殺的官兵中有人裝死,聽到她的話留下了消息,不禁慶幸自己沒有進屋,也沒來得及讓這屋子留下有人進過的痕跡。待他們走後一會兒,她進屋撿了兩塊破席,用盡全力將已經昏迷的楊伊推拉至席上,想為他包紮,然而全身上下卻沒有一塊幹凈的布料,她不敢生火,更無力生火,且雨過後她身上的高熱愈發明顯,別說楊伊了,若無人來救,她自己也就快死在這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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