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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仙與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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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仙與幻想

小水被自己的啜泣聲驚醒,緊裹著被子也感覺不到暖和,夢裏,她既是那個蜷縮在極寒之地的可憐人,又以一個觀者的角度看著這個可憐人。剛剛清醒的那幾秒,她還處於夢與現實的過渡地帶,可卻模糊不知自己究竟是為冷而啜,還是為憫而泣?

她伸手摸到手機,6:39。她起床想去廚房喝點熱水,剛一出門就明顯感到有一面無形的“結界”附在她的房門上,隔開了兩個世界:裏面冰冷如地窖,外面溫暖如溫室!一轉頭又見屠衎溦躺在空調口下的沙發上,蓋著毯子打著盹兒。一股無名火嘩嘩往上拱!“他倒是知冷知熱!”氣勢洶洶的小水剛想把他揪起來質問——“為啥不給我開空調?”——卻突然被一絲微妙的職業敏銳擋下了腳步,促使她立即返回“地窖”取她的小包並悄咪咪地站到了屠衎溦頭邊。“擁有時不知珍惜,如今才知難得!這就是成長啊!”她深以為自省是一個人成熟的表現!並對自己“曾經不懂珍惜姻緣盤的好,如今才知將雙手置於等腰高度進行操作比高舉過頭操作要好多少”的感嘆深表讚許,覺得此時的自己又優秀了許多!“難怪要定下三階以上仙主下界考察制度,這下來一趟確實有收獲呀!等我回到姻緣殿,那就是脫胎換骨!一鳴驚人!”這種美好的願景縈繞在她心頭,且不得不說,這種感覺也沒錯,她已與剛被踢下來那會兒大不相同了,不僅是想法、態度,就連工作方法、效率都有了改善,就像現在,她心裏雖滿滿都是對自己的讚美,但手上已經像做了場大法似的在屠衎溦頭上縮好了盤。

她左手懸在空中控盤,右手屈指托著下巴,臉上是因剛剛的自誇導致的即便沒有觀眾也要執意上演的嚴肅認真,只聽她嘀嘀咕咕的地:“嗯!非常好!進展一切順利。”然後矯揉造作地嘆了口氣,盯著盤上一根68的紅繩又說:“小安這條線本以為等一等還有望進70,看來還是要剪啊。”口氣就像領導在總結:“小安這個項目啊,本來還想再觀望一下,現在看來前景不樂觀啊。”

小水戴著眼鏡,縮略的映射盤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名字和紅線,她自然看不到盤下的情況。可與她以映射盤鏡面對稱的屠衎溦就不一樣了,他本就是因為早上氣溫驟降又在跑步後出了汗的情況下站在河邊打電話有點凍著了才想在上班前躺一會兒,神志剛有點飄忽就被小水“做法”拉了回來,他既看不見擋在他們之間的映射盤,一睜眼便是紅腫著眼睛炸著毛的小水這副神神叨叨的瘋樣。

“嗯,今天就剪。”她做了工作計劃,轉頭邊卸裝備邊朝廚房去了。

屠衎溦從外面回來就一直在想閆審妄的那個猜測,他現在覺得這個猜測很可能就是真相!“你剛在幹什麽?”他坐起來問她。

小水一驚,就像忘了四季還有冬一樣忘了這道具是活的還能醒!“啊?沒幹什麽。你喝水嗎?我給你也倒一杯。”

“你哭了?”

“啊——總有個討厭的人跑到我夢裏來,我……”她忽然記起了空調的仇!雙手各握一只空杯聲討道:“而且因為你這個自私自利的小人不給我開空調!我還要一邊受凍一邊看那人受凍!我是不是跟你說我最怕冷了!?”

“啊!”空調的事確實是屠衎溦的錯,但他也是現在才反應過來——因為平時就他一個,所以設置上他不活動的區域空調是鎖死不隨開關啟動的。 “我不是故意的。” 他解釋說。微微調整了坐姿來掩飾內心的愧疚,默默拿起手機更改了設置。但他立刻又切回了主題:“夢到的是很重要的人?”

“是誰我都不知道。”小水按下出水鍵看著熱氣註滿水杯,心不在焉地說。

“說不定你只是忘了呢?說起來…除了曾在相親公司上班外,從沒聽你說過來彩宮之前的生活。比如,住在哪裏?平時都做些什麽?一個人住還是有同住人?”既然小水說自己不記得(雖她原意是不認識,但在屠衎溦的認知裏人是不可能反覆夢到一個完全沒見過的人的,所以只能是被顯意識所遺忘但對潛意識依舊重要的一個人),又自欺欺人地編出了這麽一個荒唐的故事合理化自己無法承載的真相和情感。他想通過詢問她的過往,找到癥結。其實他自己也知道這純屬多管閑事,小水的過往如何與他何幹?治病有醫生要他多什麽事?萬一刺激到她加重了病情誰負責?可他還是借一時好奇的外衣這麽做了,之所以說“借”,是因他這樣迫切打聽並非全由好奇,而是為了證明自己沒錯——她就是有病。他真正擔心無法接受的,是他發現自己對這個荒唐的故事竟有點信了。

“同住的人?”小水握著水杯走過來。“人沒有,有只鳥。鳥之前是魚,魚之前是樹,樹之前是花。”

“所以你住在……”他按著她說的話在腦中勾畫著場景,並自動匹配到了某本兒童繪本。“野外?”

“嗯……那是相當野相當外了。給。”小水把水杯遞給他。

他一點都不渴,之前小水問他的時候他就想拒絕來著,但被其他想法岔開了,到現在也仍想拒絕,可當小水真的遞過來了,他卻又自然而然地接過喝了下去,喝完才產生了一瞬的不解隱在更大的疑惑之下被忽視了。“不是在室內,是在戶外養?”他不可置信地再次詢問。

“那地方就沒有室。”小水在喝水的間歇說,餘光瞄向電視,想要不要在上班前看一集劇呢?

“就你一個人?”屠衎溦覺得驚異——小水行為舉止雖有怪誕之處卻並不像完全沒有社會經驗的。“持續了多久?”

她看時間已經7:13了,做早飯的阿姨馬上就來了,猶豫著到底要不要開電視呢?順口回說:“2千年。”

屠衎溦不耐煩地瞪她一眼,撇了撇嘴,像個受夠了學生胡鬧的家教,又不得不教下去:“那這2千年之前你是怎麽生活的?之後又是怎麽生活的?”

“之前我還是只鵲精呢!之後……”她想起被踢下來之前那段短暫的姻緣殿時光,也不是沒有過同住人。“之後倒有一個同住人,就是在你非要理解成相親公司的地方。” 小水在茶幾上放下空杯,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明明屠衎溦左手邊有一大片空著,她非要擠進他與扶手之間的空兒裏,覺得有個肯定更舒服。於是“恒溫加熱器”只好向左讓了半人位。

“是什麽樣的人?”“加熱器”追問,覺得自己很可能就要找到那個癥結了。

“遙控器是不是在你左手邊?嗯?沒在嗎?我昨晚扔哪兒去了?”她在自己周邊摸了一圈,從沙發縫隙裏拽出了遙控器。“嗯……是個比我晚升仙一千多年,但早早就成了骨幹,負責帶我的小業務仙。”說完這句,她又緊接著找補了一句:“但我是因為運氣不好,升仙的時候先天不足。不然肯定早就升階了!”

“那他和你夢裏的人像嗎?”

“像嗎……”像嗎?小水覺得:“這貨是不是傻!?要不就是他覺得我傻!”關鍵他這樣不停問問題會耽誤她看電視!因此不禁怒火上湧。“我們倆天天在一起,要是同一個人我會沒發現!?你怎麽今天這麽能打聽?到底想說什麽?”

“這個人,是你前男友?”

“啥!?”

“你沒辦法接受你們已經分手的事實,所以才產生了這些幻想!”屠衎溦斬釘截鐵地說,但卻不是源於他的確信,恰恰相反,他顛倒了因果,這斬釘截鐵其實是他迫使自己確信的強烈意願。

小水驚了!現在輪到她懷疑屠衎溦的精神狀態了。“原來,人的精神這麽脆弱啊!我也是沒想到真相會給你帶來這麽大的沖擊。嗯,如果你覺得這樣想你能接受,那你就這麽想吧。”她覺得自己功成在即,管他怎麽想呢。“你問問阿姨怎麽還不來?果然早起就會早餓。”

“接受治療吧。人不能一直是活在幻想裏,總要面對現實的。”

治療?小水想起電視裏精神病院的電擊,妥妥就是幾千年前的著名酷刑——雷擊啊!這誰受得了?好漢不吃眼前虧!趕緊服軟順著他說:“倒也不必,我完全可以自愈的!”她想著反正沒多久就能回姻緣殿了,拖過一時是一時。這些不走心的謊話張口就來。“就是需要點時間。可能再有……一個月,一個月就能好!”

屠衎溦無奈嘆氣,剛想戳破她用敷衍編織的這副偽裝,阿姨卻進來了,他覺得話題不適合再繼續下去,而且也擔心若逼得太緊會刺激到她。小水雖然沒有明顯的抑郁表現,能吃能睡還貪圖享受,可他聽說閆審妄的母親在最後那段時間裏也如全然康覆了一般,仿佛要把之前被悲苦折磨的時間盡數補回來,每天都活得充實、規律又多姿多彩,任誰都看不出她有一點消極模樣,所以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直到徹底摧毀了閆審妄的那一天毫無征兆地突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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