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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仙與偶然聽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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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仙與偶然聽到的故事

O48,新召經濟徹底崩潰的這一年,很多熬過大地震、熬過洪澇、熬過食疫的幸運兒卻選擇了自我了結,讓“新召自殺率躍升全球第一”的新聞比“新召——不只是經濟的地獄”的傳播率“更上一層樓”,各家媒體甚至都無需費心書寫某個悲劇的跌宕起伏,只要羅列幾個地標、列舉幾個略有知名度的企業名稱,再編寫幾個數字,便足以博人眼球。即便有哪位追求深度的新聞人想選出一個他認為最具代表性的典型,可不斷拔高他預期的例子卻不允許他有足夠的時間撰稿。整個社會,仿佛每一縷吹入新召的空氣都被註入了頹敗的獨特氣息,只有當它離開新召時才能擺脫。而這頹敗又有著隱秘且覆雜的成分,僅公開揭露的就有死亡、哀嚎、絕望、癲狂……

這種現狀下,傅子涵就算心再大,也不可能不擔心爸媽。暑期考試一結束她就求閆母讓閆靜世(閆家二兒子)陪自己回新召。閆母也對她爸媽的情況不放心,想著若女兒在身邊開導幾句或許也能讓他們多一份顧慮,不會一時糊塗走上絕路。但她考慮靜世自打記事起就沒回過新召,在這種環境下帶著妹妹太危險,與丈夫商量後才去找了閆審妄。她知道他一定不願回去,可他又是最合適、最可信的人。

閆母去學校找他,一路上帶著愧疚,而這愧疚又引發了自責,她想如果自己像子涵媽媽那樣能幹,就能自己帶著她回新召了,可她偏偏這麽軟弱,只能讓孩子遭罪。可這樣忐忑不安的閆母卻在吞吞吐吐地說出要求後立刻收到了爽快的承諾。起初的幾秒她還有些意外,可隨即就懂了:其實傅子涵本就想讓閆審妄陪自己去,且已經和他說好了,但因為怕他們夫婦不同意或者怕傅媽不高興,才說要靜世陪,讓他們主動找閆審妄,以後也好跟傅媽說自己不願意讓他陪,都是閆阿姨安排的。閆母溫柔地笑了笑,並沒有戳穿他們的小計謀,還如他們所願的在他們登機後給傅媽的電話裏一力承擔了這個責任。

傅子涵是小學三年級下學期被帶到東城的,也就是說她對新召還留有一些片段的、模糊的印象。當她在新聞裏看到新召時,她心裏的景象是通過文字、配圖和頭腦中與這類描述相似的動漫中的畫面構成的;而當她坐上飛機就要回到這個真實存在的新召時,她心中回憶起的則是另一幅圖景:即便窗外是接連不斷的陰雨天,可家裏仍是滿滿的溫馨;但當她真正踏上新召,從與媽媽久別重逢的喜悅中冷靜下來後,她看到的卻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與以往形成的設想截然不同的樣貌——它畸形地雜糅著與其他國家城市相差無幾的普通和一種詭異的讓人不禁毛骨悚然的荒涼,就像兩盒風格迥異但產於同一切割機的拼圖,一不小心混在了一起,拼出了既嚴絲合縫又面目全非的一幅圖案。這種雜糅既表現在地域分區上,同樣也表現在死與生上。

傅媽責備傅子涵不該回來,又感謝閆審妄送她回來,神態裏滿是親切和善,絲毫沒有表現出對他的不喜,仿佛對他的態度有了根本性的改變,可這種改變雖不是裝出來的,卻是有時限的,一旦她重又將他看做可能會拐走自己女兒的男人,厭惡就又會占據主導,統領她的態度了。

傅子涵坐在副駕上一邊撒著嬌,一邊偷偷觀察著媽媽的變化,這一年半裏她滄桑了許多,明顯比同齡人顯老。可傅子涵不敢仔細看,生怕自己的視線刺傷了媽媽故作的風輕雲淡。

“房子太久沒人住不好收拾,給你倆找了家酒店,兩個房間門對門,我也會和子涵一塊住,就在廠子附近,廠裏有食堂,想吃什麽都能做。”傅媽是因為馬上就到酒店了才提起這個,說話間已經在店門口減速停車了,倒車雷達嘀嘀嘀嘀的響,熄火下車時她才又補充道:“住個一周你們就回去吧。”但這話被夾在開關車門的聲音裏變得有些含糊不清,給了傅子涵佯裝沒聽到的借口。

傅媽把他們兩人安頓好還要回廠裏一趟。房子沒人住是因為他們從回來就一直住在廠裏,而房子之所以還屬於他們,是因為新召的房子根本賣不出去,銀行手裏多到嫌棄,生怕成為下一個被拖垮的對象。

傅媽走後,傅子涵從床上坐起來看著窗外惱人的明媚,覺得還不如陰天下雨,還不如電閃雷鳴個痛快。她餓了就去找閆審妄吃飯。

“等你媽回來嗎?”

“這會兒時間當不當正不正的,廠裏肯定也沒做飯呢。咱們出去吃,算我請你,你先拿錢。反正我請你你也得再請回來,禮尚往來嘛,那就當你用這頓飯還這頓飯了。一把清!”

閆審妄乍聽竟還覺得有幾分道理!關鍵他也樂意充當這個受她哄騙的傻子。

他們住的酒店西去5公裏就是曾經的黃金城,閆審妄離開新召前就住在它的西南角上,可現在看著,它卻像一處突兀的巨型垃圾山,堆放的盡是些沒人要的房子,四周被三米高的圍板圍住,生怕有迷路的人誤闖,驚了裏面因被遺棄而心生怨念的房子們生出的惡靈,一氣之下便要轟然而下地吃人了。

“你有想去的地方嗎?”傅子涵問他。

閆審妄收回視線說:“沒有。往南去吧,政府機關多在那邊,應該會熱鬧些。”

“那裏面也有我家。”傅子涵向陷區看了一眼,只是為了向閆審妄指明他們想的是同一個地方。“但不是我媽說的房子,她說的那套在更西面,離我原來上學的地方很近。你走的時候這裏還沒成這樣吧?”

“大概也好不到哪去。”那時的他,從沒這樣遠遠地看過自己生活的地方,無論是他們租的小公寓,他的臨時教室,還是他打工的運輸車箱,他眼裏永遠只有那幾平米,總是晦暗不明的,總是渾渾噩噩的。就像一場疲憊的夢,因不知是夢,所以不知會醒,因是夢所以無法左右,所有荒誕不經都理所當然的合情合理,所有苦痛無望都心甘情願的聽之任之。若沒有他母親的病逼著,他或許至今仍會是那樣混沌著。

“你媽還沒聯系你?”

“她本就是為忘了我,怎麽會聯系我。”

“也挺好,各過各的。就這家吧。”

閆審妄擡頭,他們前面只有一家便利店緊挨著一家還沒營業的酒吧。“便利店?”

“這不挺熱鬧的?”

確實熱鬧,小小的便利店裏站著坐著的總共5個年輕人,說說笑笑的,看穿著打扮,1個是店員,另4個應是旁邊酒吧駐唱的樂隊。

“我就說讓他別背著了,死沈的,還不出聲。”

“不出聲它也是我身份的象征!”

“身份個屁!你有什麽……”

開門聲立刻打斷了店裏的熱聊,5雙眼睛一齊看向他們,沒人再說一句話,也沒人招待,只是店員默默回到了收銀臺。傅子涵看著桌上他們吃剩的泡面桶、包裝袋,別無二樣的照搬了一套,也放在玻璃窗邊的臺子上。先前還有一半話卡在嘴邊的那人面無表情地起身讓了個座,招呼其他人說:“走走,別耽誤人家生意,回酒吧。”5個人頓時走了仨。只剩下一個女孩和店員。女孩在離收銀臺最近的座位單手托腮坐著,看起來不比傅子涵大幾歲,染著一頭淺金色頭發,長相精致,氣質冷艷。

店裏被空調聲襯得寂靜,因有先前的熱鬧做比,這寂靜中又游蕩著尷尬,仿佛四個人都在等待一個聲響,一個信號,告訴他們允許說話。強大的氣氛壓制著溝通的欲望,又強化了這欲望的急迫,急迫加速了認知時間,遠超客觀的現實時間,使“難熬”變得愈發漫長,其實他們的強裝泰然不過也才一兩分鐘而已。

“吃這些又何必出來?”撕包裝袋的聲音率先打碎了寂靜,閆審妄緊接著就將這氣氛破出了口子。

“心情不一樣。”傅子涵回答。

與她同時開口的是店員:“也不能總住在酒吧。”他邊說邊從收銀臺走出來。“老板覺得開支太大,最近常說想辭掉晚班,我跟他說說以後就住在店裏,你回去住吧。”

“我回去你回去不都一樣?房租也不減半。”

這時候傅子涵又說:“你明後天就回去吧。”閆審妄一楞,不確定她表達的是不是自己理解的意思。

而就在他這個楞神中,店員又說:“不是不會讓人誤會我們的關系嘛。”

“誤不誤會的有什麽關系?”金發女的語氣極力表現著無所謂,可她突然開始收拾垃圾的動作卻出賣了這語氣透露出失意來。因她在空間上躲避了店員又短時浸入了傅與閆的社交場,造成了氣氛的改變,兩邊的談話都暫停了。但她不是為了結束,而是下意識地想把與顧客的距離拉遠,好使談話能更深入。 “你以後住在店裏我就過來和你一起住。”她站在垃圾桶旁重啟了談話。

這邊傅子涵也沒等閆審妄問就幹脆地給出了解釋:“我不回去了。”

“我可以等你,如果你想多住一段時間。反正假期還長。”

“之前那個追你的人……?”店員一邊問一邊走近金發女,在離她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看了眼時間,擔心她的同伴要來喊她去排練了。

“不聯系了。”

“不是信誓旦旦說要娶你嗎?”

“嗯,”金發女點點頭,帶著自嘲的笑:“說完的第二天就不聯系了。可能怕我當真吧。”

傅子涵打開泡面蓋,時間有點長了,面條有點坨。“東城的房子值錢,我爸媽是為了我上學才留著那房子的,但我這成績你也知道,在哪上還不都一樣。我留下說不定還能幫上忙。”

“那之前說印象很好的那個呢?”店員看金發女有些茫然,又提醒說:“那個大方大叔被老婆從酒吧打出去那天,不是說有個大學生模樣印象很好的人?”

“想創業那個啊?早就不來了,應該已經找到合作夥伴了吧。這世道,到底還是錢靠得住!等我再多攢些錢,給你把這家店兌下來!”

“你自己掙的錢自己花,別管我。”店員剛說完,窗外剛走的那三人中有一個就敲著玻璃喊:“小星!排練!”

金發女回了個手勢,並不著急走:“你把我撿回來的!在院裏又一直照顧我,我得多沒良心不管你!”

“偶爾也回院裏看看吧,那畢竟算咱們一個家,大家也都想你。”

“會想我?他們只會想能送錢的人!”她從貨架拿了四瓶水,半開玩笑地留下一句——“我只有一個家,你在哪哪就是我家,哪天你也不要我了,我就沒家了。”——就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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