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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仙未參拋棄與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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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仙未參拋棄與救贖

“嘀”!短促的車笛聲提醒他躲避,最早的一批打工人出發上班了。閆審妄本能地走到一邊,就像一只呆笨的綿羊,不情願似的走得慢吞吞的,仿佛在綿羊心裏這裏仍是草原,本不該有車。同樣地,在閆審妄心裏自己也仍是那個大二學生,上完這天的最後一堂課便急匆匆地往家趕,想在母親睡覺前讓她看一看自己新剪的頭發。如果舅舅能來接他就好了,可他早上忘了跟他說,而且舅舅很忙,這個時間也還趕得上地鐵,沒必要麻煩。他焦急地等著十字路口的紅燈,那焦急太明顯以至於直行的車輛司機懷疑他要闖燈過馬路而不得不鳴笛警告,而他卻覺得這司機莫名其妙。

但這小小的插曲並不會影響他的心情,甚至本該在他的大腦進行記憶整理的時候被判為無用進行清除銷毀。只不過大腦“人手”不足,要等到他的意識“停工”才能開始這項工作,可還沒等他的意識停工,他就對自己的大腦下達了對這一天的記憶完整封存的最高指令!哪怕是最細枝末節、發生時就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那些小事、就算只是一種近乎(或者就是)錯覺的東西也絕不放過全部留存!沒錯,正是他的決定、他的意願,縱容了這群“土匪”在他的記憶世界稱王稱霸,對他的意識頤指氣使,它們想出現就出現容不得半點反抗,它們一心血來潮就放火燎原說一不二。閆審妄只能聽之任之,只能甘心接受,就像他只能接受母親的不告而別一樣——她和她的英雄(大概四個月前閆審妄第一次見到這人,是個即便已經五十多歲仍有著少年的自由、多少有些讓人不放心的人,是個被以閆審妄母親少時同學的名義進行的介紹的人。但按他母親信中的話說,這個她決定與之共同生活的人是照顧她、將她從深淵裏拉出來的英雄)去過旅居生活了。

閆審妄不明白,她其實完全可以在做了這個決定的時候就告訴他,就算是臨時起意也可以給他打個電話,或出發時去學校當面告了別,為什麽要這樣偷偷地、好像在躲著誰一樣地逃走呢?但很快他就在母親的留信裏找到了答案:她躲的不正是他嘛。

“你已經長大了,有些事也該能理解了,”她的信裏除了關於對這個決定的自信、對未來的期待、對她英雄的愛意外還寫了這樣的話:“作為你的母親,我雖然沒能給你一切更好的,但也已拼盡全力。我雖然有錯,但我也很無辜,我才是受害者,我所忍受的痛苦是你永遠都無法理解的。請原諒我無法繼續承擔母親的職責,我太累了,只想做我自己。”

她似乎已經極盡克制地不寫抱怨憎恨了,可字裏行間卻皆是不被理解不被體諒的委屈。閆審妄自問是自己向她索取的太多了嗎?是自己沒能理解她的痛苦嗎?這些年來,還在新召的那些年裏,是自己沒有照顧好她嗎?到頭來還是成了她的拖累,他理解的痛苦終究只是她所承受的一小半,他以為的照顧,於她而言,只是不懂事的撒嬌罷了!她的快樂是因為她終於能夠甩掉他,終於能從那個禁錮她的名為“母親”的枷鎖裏解脫出來,再不用逼自己與他見面、說話,強迫自己藏起對他的厭惡了!

就在那天晚上,閆審妄懂了,他是一個註定不被愛的人,就連這個世界上最應該愛他的那個人也深深憎惡著他。他既為自己無法支撐母親的無能而自責,又明知不該卻不可克制地怨恨母親的拋棄。他既不喜歡自己,也不喜歡這個世界。而他的世界,是他曾以為的相依為命,是承載了他全部精神寄托的與母親越來越好的生活,可現在,他的世界空無一物,無論是他拼命想要得到的目標,還是他為了這目標作出的計劃和行動,如今都沒了依托,他虛無寂寥的人生似乎沒有一件可做之事。他想起明天還要回學校,因為母親病情好轉這兩個月他常回來住,現在倒沒這個需要了,可去學校的意義是什麽呢?上學、專業、未來……他想要的又是什麽呢?

“你今天沒課嗎?”傅子涵刷著牙,遛彎似的進了他房間,好像水池中一個無意識的泡泡,悠哉的滑進池邊的泡泡群。她因為嘴裏含著牙刷吐字不大清楚,但並不影響床上以“死不瞑目”姿勢背對她半躺(因為他的左臂和頭都垂在床邊)的閆審妄理解。不過當然了,“屍體”是不會說話的。她繞床走過去,蹲下看他就像在看洗手間不知何時裂了縫的瓷磚,想透過它的紋路看到它的成因,看到它背後的動力學原理。這種視線的威懾立刻讓“屍體”“瞑”了目,只能聞得到伴著“刷刷”聲的薄荷味道越來越濃,然後他的頭突然被輕輕地拍了兩下。傅子涵夾著嘲笑帶著戲弄的比之剛剛更含糊不清地說:“哎呀,好可憐啊,你媽不要你了吧?”這讓閆審妄不僅在精神上受到了刺激,更讓他的臉部皮膚感到了物理攻擊。“昨天沒機會說,頭發剪得不錯。”因為“說”和“錯”很難控制不送氣,噴濺攻擊效果愈發明顯,此時閆審妄甚至有點懷念自己的頭發,想它或許還能在另一個層面守護自己。但好在他聽見傅子涵站起來了。

他聽不見關門的聲音,傅子涵也沒有給他關門的習慣。他把頭“放”回床上,門開著總讓他有種被監視的壓力,即便他知道門外沒人,他想調動身體去關門,可他的意志卻阻止這一系列動作的產生,因為這些動作會讓他太像個人了。

“別裝死!快點起來!樓下等你吃飯呢。” 傅子涵洗漱完畢又殺了回來,反手砰的就關了門,站在他床邊教育道:“寄人籬下就得有寄人籬下的自覺,寄一天就得營業一天,我從小就明白這個道理!不然憑什麽我能獲得萬千寵愛?你就是經歷的少!我生下來7天就戒奶了,從一兩歲我媽就跟我玩這種趁我不註意偷跑的伎倆!我怎麽知道?因為我媽引以為傲逢人就說大肆宣揚!我怎麽了?我不活了!?”

“這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現在你沒爸沒媽住在這房頂下,我沒爸沒媽住在這房頂下,我還比你小四歲,我還是女孩,我還跟這家毫無血緣關系!”

“可他們愛你。”

“哦!”傅子涵一臉鄙夷地驚訝:“你這麽大人了還要求媽媽愛你?她不愛你換個來愛不就得了!”她兩只手握住他的手腕拽他,一邊使勁一邊說:“那些一本正經的話我最不愛說,尤其是你還比我多讀了四年書,天天去圖書館,也不知都看了些什麽?這世上這麽多人,肯定有些人喜歡你,有些人不喜歡你,有些人愛你,有些人不愛你……你倒是懂點事兒用點勁兒啊!”於是閆審妄只能順從的配合她坐了起來。傅子涵就坐在他床邊繼續說:“這就像玩游戲,開始基本都會給人物標配一把劍,你就比較倒黴,給你配了個盾,沒有攻擊力,但這也不代表你以後就刷不出什麽絕世好劍來。對吧?反過來說呢,人一出生往往就會標配一個盾外加一個新手指引,你沒有就只能撿個木棍,但這樣的游戲說不定更有趣呢?嗯?”

其實她說的這些根本無法解決閆審妄的痛與茫然,但她的話就像麻藥,可以讓他活著,可以讓他像個人。他低垂著頭,看著被子不規則的溝褶,沒有什麽頓悟但就是感覺好了一點。他充血的眼睛恢覆了光亮,隨著傅子涵拉開的半遮光窗簾,他的臉色也像感光的植物一樣有了舒展。門外傳來他舅媽叫他們吃飯的聲音。他站起來試著活動因不自然的姿勢造成僵痛的頸椎,邊往門口走邊跟她說:“既然游戲玩得爛,就別玩了,浪費時間。”

“我玩得才不爛?”她憤然頂嘴,仿佛遭遇了奇恥大辱。可心裏想的卻是:“他怎麽知道我玩得不好?昨天聽見我被罵了?這墻這麽不隔音呢?不對啊,我戴耳機了呀。”

傅子涵從來不是真的懂閆審妄,但同時,她也不必懂,反倒是正因她不懂,才能毫無顧忌又毫無阻礙地沖破他的設防,以一種於別人看來完全是一劑非生即死的猛藥、一副直插心窩的毒藥的方式,將他原有的感受系統打亂,註入一種似是而非卻強勢不容置疑的新理論,讓他雖然知道不對,卻受求生本能操控不再去想哪裏不對。就像一夥持槍握刀的暴徒突然出現在一處危地,拿著一紙證明宣稱自此接管了這片區域,原住民雖覺得他們並非善類卻不敢聲張,因為在疑慮的同時他們更期望這夥外來人是真的救星。而一旦這救星(哪怕只是偶然)助他們擺脫了困境,那這群長久以來深受折磨的脆弱無助的原住民就會立即打消疑慮,對他們的英雄俯首帖耳,將他們奉為自己的守護神,虔誠信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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