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仙與崖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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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仙與崖尖

“花兒都開了我們去爬山吧?”早在傅子涵說這句話之前,閆審妄就已經是她的“信徒”了。

慶功宴後他第二見到她,是在大一那個新年前的最後一天,他舅母和表弟打了好幾通電話叫他回去,他卻一直在找借口。學校不回家的同學們組織了跨年活動,也邀請了他,可邀請時的眼神語氣更是說盡了“不強求”。他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物件,想找個地方“收納”起來,可一貫容著他的圖書館也閉館三天。他在空蕩的校園裏游蕩,可轉來轉去還是回到了“謝客”的圖書館,從高大的玻璃窗看進去,書籍工整有序的排在書架上,沒有一本遺落在運書車或閱覽桌上,除了被借走的同伴外,大家都安安靜靜享受著假期的短暫相聚。他從一扇窗走到另一扇窗,並不是盼著某一扇沒鎖,只是茫然不知該去何處。他的大腦一片混沌,就像被這灰藍色玻璃墻映出的烏陰的天,模模糊糊,漫散無識,冰冷的不肯賜下一屢晚霞給寂寥一份陪伴。沒多久就下起了雪。閆審妄站在一個背風的角落,擡頭看著茫茫然落下的輕飄飄卻刺骨的雪。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該為母親的安穩而感到輕松?還是因躲開了與一群陌生人的無聊聚會而慶幸?或者該因識趣而自得?或者該因孤獨而悲傷?總之這些都是人該有的情感,當個物件也就不需要了。

“你有病啊?”可這過於人類化的一句話瞬間將他從物件的世界拉回到了現實。他循聲音看過去,或許是下雪的原因,聲源比他預計的近得多,傅子涵穿著正紅的一套連帽鬥篷式棉大衣就站在他半米左右的地方,他雖然聽說了她暫住閆家的事,卻怎麽都想不到會在學校見到她。若不是太冷導致了身體不靈活,他的“嚇”沒準就真要用“一跳”來表現了。卻聽傅子涵憤憤、不解且又不耐煩地說:“全家人都等你吃飯呢,你在這兒看雪!?”

“我……”

“我什麽我,快點走,都因為找你,快把我凍死了!”

“是誰讓你來找我的?”其實閆審妄在開口之前是在“你是怎麽找到我的?”和“我不回去,你就說沒看到我。”之間抉擇先說哪一句的,可出了口不知怎麽卻變成了這句。

傅子涵走了幾步一回頭看閆審妄沒跟上,又折回來說:“你希望是誰?你媽?你舅舅?還是你舅媽?很可惜,都不是,是我要來找你的。不然家裏就我一個外人多難受?有你陪我就好多了。快!”她冒冷伸手去拉他,轉身向前他卻依舊一動不動。她收回手又轉回來說:“我這麽說你不高興了?可不是你自己先把自己當外人的?”

沒錯,他就算是不高興也怨不到她身上。“我和你不一樣,你就算是外人,大家也都喜歡你。”

“嗯,那倒是。但其實也沒誰討厭你吧?就算沒多喜歡。不過我知道你媽媽為什麽不喜歡你的臉了,但又不是因為你好看,錯的不是好看也不是你。你不回家的時候可以把頭發紮起來,我把我的發繩送你一盒!你喜歡水果還是喜歡動物?水果的話……我可能只能送你半盒……”她越說越跑題,終於在又說起“好看”的時候硬拉了回來:“哎呀!你想凍死我!快點回去!”她又伸手拽他。

“我不回去這年才能過得融洽。”

傅子涵不耐煩又嫌棄地看著他詢問道:“真不回去?錯過我你可就再沒臺階下了啊!”這是她鬧別扭時她媽常說的話,所以無論是語調還是語氣都不同於她平時說話,像極了小小姑娘稚氣未脫的模仿,像這無趣的新年給他上演的一個節目,他微微笑了笑。這短暫的一瞬恰又被傅子涵捕捉到,激起了她的不忍:“哎——!其實你知道你媽不是厭惡你,只是厭惡因你而聯想到的那些回憶,對吧?”她看著他空洞的盯著腳邊落雪的模樣,無聞似的沈默。“反正你也沒朋友,我就跟你一個人說。我小時候總有一個我爸朋友家的小孩來我家玩,可明明是我家,她一來我爸我媽就都成了她的仆從保姆了;明明是我爸買的玩具,她卻非得拿最好看的娃娃最好看的小衣服,還一直跟我炫耀!我一氣之下就把那些小衣服全都剪碎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是我爸費了大勁才搭上的關系,能給人家公主當仆從當保姆是我們家走了大運了!而且這大運還是因為我,因為我和她同齡能陪她玩。結果也因為我全砸了。我為這事被罵了好久,直到他們家破產才不再提。所以人長大了是很可憐的,你就比我多可憐了好幾歲,爸媽又比我們多可憐了那麽多歲!我們做孩子的,比他們優越那麽多,要多包容他們!你回去可能也得一個人待在房間裏,但他們知道你沒餓著沒凍著,就不會自責沒照顧好你。你比起在這,孤零零的‘吃雪’,舒舒服服有東西吃不也挺好?就算心裏不舒服,可想想他們都是些不如我們的可憐人,還能怎樣呢?”

其實對他母親、對舅舅一家,閆審妄沒有怨恨,他心裏的不舒服和傅子涵說的不舒服是截然相反的兩種不舒服。但她有一句話說得對——他們知道他沒餓著沒凍著就不會自責。他不想虧欠他們更多。更何況待在房間裏有什麽難受的呢?恍然間——說是醍醐灌頂也不為過——他發現原來有些事情可以如此簡單。“嗯,你說的對。”

“我說的什麽時候不對過了?快走吧!我腳都凍麻了。放心!我有時間會去找你玩的。但我太忙了,誰都需要我。”她剛轉了身,擔心閆審妄又沒跟上,轉回來上前一步挽住了他的胳膊,但太凍手,本想收回來,餘光一瞥,擠進了他的大衣兜。

閆審妄也不知她是怎麽把手凍得冰冰涼的,在兜裏握著她的拳頭就像握著個冰球,再看她帽子下的小紅鼻頭,可著實是把她凍壞了。“那不來也沒關系。不過,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

“您好?我們打樣了。”服務員竭力裝出遺憾的模樣,將掛斷電話仍陷在晃神裏的閆審妄拉了出來,但因辛苦工作了一夜的疲憊,也因對這個不懂事的顧客的暗怨,讓這種遺憾打滿了冷漠的底色。

閆審妄抱歉地笑了笑,起身離開。他奇怪自己怎麽會想起這麽久以前的事?若他的人生能從這個節點始終追著那一抹明艷順謐地活著,那這段回憶就會成為一件寶物,被存於記憶中最方便提取的一列展架上,以便隨時觀賞。可現實是,他的人生駛入了急轉下坡,那些過於強烈的記憶一次一次攻擊著他的意識,無論他提取的是哪段回憶,它們都要蠻狠霸道的、拉幫結對地沖出來,要麽混在那些因被召喚而小心翼翼躲躲閃閃的無辜的回憶之中,要麽就幹脆使出一招貍貓換太子,將原本處於安逸、期待下的閆審妄驚得渾身冷顫。所以能對這段往事如此完整且不受任何打擾地進行回憶,對他來說,該是多麽驚喜!可這驚喜還沒成型,就因為太久不曾體驗而變成了驚異,讓他不能理解究竟是什麽因素促成了改變?

可他還來不及思考,那些一時被勝利麻痹了警覺的“掠奪者們”,那些習慣了他的懦弱與順從的霸權者們,因他剛剛這一樁偶然、隱秘的抵抗突然發動了強襲,在他因僥幸而埋下希望的意識之地上狂轟濫炸,瞬間黑煙四起。

他站在空曠、寂靜的停車場裏,白茫茫的天空滲著藍。驟冷的深秋,蕭瑟的落葉隨處可見,因眷戀生存而消磨著它們那幹枯的身體妄想抓緊地面,旋轉、摔打著,企圖抗爭隨風飄逝的命運,卻恰恰將飄逝展現得淋漓盡致。倏間,閆審妄就像被什麽無形的能量擊中,那波的震動使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抹消了他的感覺和認知,讓他記不起時間也辨不清方位。“我要幹什麽來著?”他茫然自問。但沒用,能給出答案的所有身體組織都因那沖擊癱瘓了。“要趕在第一堂課之前回學校嗎?”是的,那天也是這樣早,他站在地下車庫,回想舅舅的車位,他已經在車上等他了,要送他回學校。那天,他媽的狀況特別好(閆審妄大二上學期那半年她的病情有了明顯好轉),在他出門前還面帶微笑地和他說了幾句話,也因此他沒能和舅舅一同上車。他歡快地想著上完課就去剪頭發,因為剛剛他媽撩著他的頭發說它太長了。“舅舅的車位在哪來著?每次都有人帶著他就沒特意記,好像是往這邊走來的。”可他到底還是兜了個大彎,多走了一倍的路。但這些都不重要,他心想:“這是一切都在向好轉變的一天。”他還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屠衎溦,他也一定會為他高興的。雖然舅舅仍是沈默的一言不發,但他(自認為)看得出他也很高興。那天,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那幾小時,是他人生中最輕松、最鮮亮的時間,他因喜悅、因清爽的短發和長久被掩藏的過於精致的容貌在初冬冷冽的明媚下閃耀的光芒,吸引了太多目光,而這些目光無不加深著激勵著他的快樂。一波又一波地,將他推向人生最高的那個崖尖,然後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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