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仙不傻

關燈
小仙不傻

鄧爸外強中幹地威脅過鄧子儀之後,天也近黃昏了,鄧子儀空手來顯然就沒準備上堂晚課再走,鄧爸也實在累了,就問:“你是回去上課還是跟我回家?你媽快三個月沒看著你影兒了。”鄧子儀的房子離鄧爸鄧媽的房子太遠,但離他的學校很近,所以他們不住在一起,就算住在一起,鄧爸鄧媽也實在沒時間與他和和睦睦一家親。

“那我可太想我媽了。”

這語氣、這用詞,既不是“我太想我媽了”也不是“那我媽可太想我了”,而是“那我可太想我媽了”,這個“那”字實在讓鄧爸不舒服,剛剛有點熄火趨勢的脾氣重又續上了燃料:“你還能再敷衍點嗎?”

“這怎麽能說我敷衍呢?要不我去金庫找個花瓶給我媽帶去?做個見面禮?”他嬉皮笑臉,邊說邊往路邊停車處去。

鄧爸沒有一點辦法,只能強按下這股火去開車。

那年正處於一個人工駕駛和無人駕駛混用的時期,危險性反倒高於此前的純人工駕駛和之後的純無人駕駛。這會兒又趕上晚高峰,雖說是出不了什麽大事故,可一旦發生剮蹭難免影響交通。鄧爸謹慎,也是懶得搭理鄧子儀,上車後一句話沒有。鄧子儀無聊地刷著手機,沒一會兒就覺得車起步——停——起步——停,一擡頭眼見之處全是車,恍惚還以為是開進了停車場。他隨手開了車輛物聯通信,幾秒鐘後系統報告說:“前方為限時停車路段,有大量車輛超時停車,已在處理中。”

“平時這兒不堵啊。”鄧子儀嘀咕著,“啊~”但又突然想起:“是菊展。”他們學校南面一道相隔有個植物園,每年這個時候都會辦菊展。“聽說今年有株鳳凰振羽花心胭脂紅淡至花瓣全白,舒而不散,環而不亂,舞而不雜,最受好評。”他一邊自顧自地說一邊開了車窗向右前(也就是西北)方距他二三百米的地方看去,若不是掌握地形,是很難發現這個被車輛和樹木掩映的植物園出口的。“是該去看看。”他探頭探腦地補了一句。

鄧爸斜著眼珠粗略地朝鄧子儀和鄧子儀所看的地方瞟了一眼,沒有搭話,心想也難怪堵車,看展的人大多會把車停在路邊,又都想著在禁停時間到之前開走就行,根本沒考慮大家都這麽想到時候都擁在門口要排多久的隊。

此時黃昏正好,天邊巨大的赤金火球將企圖提前藏起它的雲彩炙烤得一條一條的,在它的上方是一小片被它照亮的藍天透過已經殘破透光的雲彩射出的白光,而離它更遠而離鄧子儀更近的地方是它威力所不及的、只能勉強使其侵染金光的魚鱗狀厚厚的緋雲。裹著菊花清香的微風冽冽襲來,夾道的樹葉還沒有落,但早已不是春夏時的那種有活力的綠,變得深沈,前一棵的陰影疊在後一棵的本體上,使這深沈更戴上了一種神秘,仿佛它們只是以樹形做偽裝的兩排高大的觀察者、游戲的孩童、賭徒,等待著一個期待中的結果。

車又向前走了一段,嘈雜的聲音因為沒有一個特定的主角、未能傳達一段隱秘的故事而顯得像樹葉沙沙聲一樣不會讓人覺得吵鬧......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植物園出口向馬路奔來,讓屈肘墊在窗框上托著頭半睡半醒的鄧子儀頓時有了精神。

“林娜佳!”他探出車窗喊道。

可他的聲音沒有引起直沖交警而去的娜佳的註意,卻讓她拉在身後的另一個身影回了頭,這個身影的主人大概是穿了一件白色長袖連衣裙,從神秘的樹影中一跑出來就被黃昏染了半身緋紅。鄧子儀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見過她,見過這株從植物園逃出來的最美的鳳凰振羽。

“是誰?好像在哪兒見過……”他越是努力回憶那種熟悉的感覺就離他越遠,這幅畫面如此強烈的印在他心裏,難道只是既視感?

“不是娜佳嗎?”鄧爸定睛看著,以為鄧子儀是在問他。“是她。和她一起上車那女孩不是昕翹吧?”

“怎麽可能是馮昕翹?人家站著像幅畫,馮昕翹像......”他想起來了!或者更確切地說——他強烈地懷疑就是他所想的那樣了!“你先回去,我自己去。”

他下了車一路狂奔到家,被他稱作“太爛”的畫還禮貌地倚站在門邊,就像一個沒有被邀請入座的客人,一個羞澀的女孩,著裝正式地低著頭雙手拎著小手提包安靜地站在門口,神情有些落寞,眼睛卻熠熠生輝,帶著倔強,她知道很快這個家的主人就會對她刮目相看愛不釋手。

鄧子儀坐在地上單手按著畫框,呼吸的起伏帶動著胳膊反應在畫框的擺動上,他盯著畫框的紙質外包裝,仿佛擁有了透視能力已然看到了內側的畫面一樣——那畫面具有著奇妙的疊加性:他記憶中這幅畫上原本的黃昏疊加著此時似乎仍有殘像留在他眼中的那片帶著菊香的黃昏,這畫上原本的女孩疊加著綻於殘陽下那個鳳凰振羽般的女孩。這疊加出奇的協調,沒有任何矛盾,不會讓人像看歧義畫一樣同一時間只會在畫上看到那數種形象中的一種,這種疊加是一致的,因為在他心裏它們是同一片天空是同一個女孩,她們只是動態上的不同,是時間的折疊。

他謹慎地拆了包裝,率先露出真容的是畫框的背影——做工粗糙的白色素面木框,然後它轉了身,疊加消失了,它原原本本的站在了他面前,他的期待有了失落——是對這幅畫的失落,他的興奮卻毫厘未減。

“呵,”他略帶譏諷卻多是得意地笑著說:“無非畫得像,也還是爛畫家。”

可即便如此,這幅爛畫(事實上也確實遜色於美女畫家的自畫像)卻在已被叛死刑臨刑的前一天峰回路轉地得以保全了性命,不僅沒有化成灰還自此留在了這個家裏,地位日漸飆升。

因為這次偶然的發現,使鄧子儀似乎完全忘了幾天前自己是如何貶低馮昳繇的演出的,但這樣說又不夠恰當,因為他的貶低成了一個借口,有充分理由去研究她的舞蹈究竟哪裏好竟如此受人喜愛的借口。可惜除了娜佳說的推不掉的那場,為了備賽馮昳繇取消了賽前的所有演出,加之鄧子儀的學業壓力越來越重,這才導致了研究的停滯,直至轉年8月大賽正式開始,研究才得以繼續。可這時集天時地利人和於一身、心無旁騖地準備了近一年的馮昳繇,在——於半真半假的傳聞與朦朦朧朧的回憶所催生的幻想中發展出了一絲近似愛情的情愫的——鄧子儀眼中哪裏還有缺點?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她的魅力,已完全不需要好奇大家為何喜愛她了。但他依舊自私地希望這種喜愛會減退,原先是為了印證他的眼光,現在則是為了讓那些不那麽忠誠的愛來凸顯他的摯烈,為了在她眾多的仰慕者中脫穎而出獲得她的青睞。

然而事實卻是他的心機、他一場不落的努力沒能得到一丁點回報。但他從未因此灰心,他有自信,他擁有一切結識她的條件,她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只等大賽一結束,她獲得冠軍(他也從未懷疑過她會奪冠),他就可以理所當然地出現在她的慶功宴上,說他看了她的每一場比賽,聊他記錄下的每一個精彩動作,他還會向她解釋並非除此之外的動作不精彩,只是一支好的舞蹈就像一幅傑出的畫作,主次分明。他會成為她外出時的夥伴,會做她心血來潮時的向導,會等到她發現不能失去他的那天。所以他會成為被她需要的人,一個有用的人,最懂她的人......

“慶功宴你就別想了。”他滿懷期待的未來才剛要邁出第一步就被林娜佳毫無同情地拒絕了。“繇繇姐已經定好名單了,除了名單上的人一個多的都不行,否則給A的朋友開了口就不得不給B的朋友也開個口,那還有CDEF的朋友呢?還有GHIJ的家人呢?這個時期想借慶功宴認識她的人那麽多,一旦開了口就沒完沒了了。”她義正言辭,但鄧子儀心裏想的卻是“道理是這麽個道理總能給我個特例”,他的這種自信毫無理由,完全源自天生的氣質,強大又脆弱,因為他根本沒想過自己會真的求而不得。“何況,”娜佳又說,剛剛還只是單純的對客觀現實的闡述,此時則完全就是幸災樂禍地報覆:“你不是一直不喜歡繇繇姐?叫你幾次你都不去,這又巴巴地求上了?我就跟你說,沒戲!不僅我不會帶你去,就算有人承諾要帶你,我也不會讓他成功!非要這樣拒你幾次,殺殺你那自以為是的毛病!”

事情往往就是這樣,有時當你覺得無非是做了一個無關緊要的決定,或者一個隨時都可以彌補的錯誤,可隨著事態在自己不經意間的發展,往往就會在一個十萬火急萬分重要的關頭恍然發覺一切的癥結就在於當初那個小小的決定,就此悔不當初。恰如此時的鄧子儀。

然而性格使然,他不會就此死心,事態也遠沒有到他該死心的程度,畢竟只要他以鄧爸鄧媽的名義邀請馮家做客,他們是不會拒絕的——馮家的生意這幾年已經有了衰退的跡象,關於這點馮大叔自己心裏最清楚,想也是用了各種辦法,卻總不見徹底好轉,人在這種勢微之時最不會拒絕別人的好意了。順便一提,馮大叔這兩年如此用心培養馮昳繇除了確實希望增進父女感情外,若說沒有半點利用之心,也就只有傻子信了。比如傻子——馮昳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