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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小仙與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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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小仙與遺憾

31小仙與遺憾

“堅持下去!他就要完了......”耳邊突然響起的聲音將躺在長椅上的靈俐拉回現實,又恍惚於現實。瘋阿姨,這麽多年了她還是會跑出來在這一帶游蕩。靈俐第一次見到她是在18歲的冬天,大晚上的她躲在便利店門口。靈俐將她叫進店裏並很快發現她神志不清,拿了吃的給她,才轉身報警的功夫,再回頭就不見了。好在其實她藏身的地方就那麽幾個,因為已是療養院的逃跑慣犯,警察很快就找到了她。她時而瘋時而清醒,可無論是瘋時還是清醒時她都對自己發瘋的原因避而不談,有傳言是因她丈夫舉報陳一浪後遭報覆死了,也有傳言是她的兒子因為吃了感染病毒的救濟糧夭折了,但始終沒有得到證實。

瘋阿姨從靈俐頭邊蹲行到她腳邊,然後快速消失在了矮灌木中。她早已不記得見過靈俐,但她的記憶深處卻一直有一個人,一直一直以他不變的模樣活在她心中,是她一生的秘密。靈俐也有一個秘密,不同於瘋阿姨的只會讓人好奇,她的秘密能讓人花錢。

邱柯的朋友,靈俐偶爾會從他嘴裏聽到一些。他們大概是3到4人的一個小團體,曾湊錢幫邱柯兌下這家便利店。但這3到4人中卻只有一個會成為邱柯閉店的原因,無論何時,只要這個朋友需要,他就會立刻出門。這種情況在靈俐剛到便利店的第一年只發生過兩三次,可隨著O51年恢覆經濟有了成效,這個頻率就逐漸增加。直到O54新年前夕,靈俐才終於“有幸”認識了邱柯口中這位永遠沒有姓名的朋友。

那天是校圖書館在O53年的最後一個開放日,無論是打掃衛生的校工還是圖書管理員都一副無心工作度日如年的模樣,館裏一共就沒幾個學生,靈俐坐了一上午承受了太多帶著覆雜情緒的眼神,中午在食堂吃過飯是真沒勇氣再回去了,索性不如回便利店去。

那時的新召已從冷灰時代裏活了過來,一年好過一年的經濟環境,一年勝過一年的幸福指數,這些變化在新年這幾天裏尤為突出,人們對未來的期待溢於言表。靈俐步履輕快地走在金府崗的勁學大街上,穿著鮮艷的女孩子們蹦蹦跳跳地分享著時下熱播的連續劇,地鐵站裏新換的廣告牌光亮喜慶,正是剛剛女孩們討論的電視劇的女主演,而站在她邊上等車的一對情侶則正隱秘又興奮地探討著這位女主演的緋聞男友。靈俐看著那廣告牌上坐在一棵巨大的彩色甜點樹上滿身奶油和巧克力漬的女明星,心想:“酒吧大叔總說她是在他店裏唱歌時被發掘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當然,她也不是真的在意是真是假,畢竟在酒吧駐唱過的藝人要多少有多少。只是這條她走過上千次的路,只有這一天的這一段,永遠刻在了她最深的記憶裏,如某種爛俗橋段一樣在半個小時之後成了“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的佐證。

她回到店裏發現門鎖了,起初她還以為邱珂想在年底盤下賬,可鑰匙剛插進鎖孔她就換了猜想:“或許他是又去那個朋友那兒了。”她開了門發現倉庫開著燈(因為倉庫窗戶被貨架擋住了,只能采取人工照明),她的心情瞬間便又由陰——就算邱柯從未透露過那個朋友的性別,她就是能肯定那是個對邱柯極其重要的女孩,而她一直以來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想騙過的也不是邱柯,是她自己——轉了晴。她欣喜的向倉庫走去,還不等她靠近門口,一個陌生但不知在哪聽過的女聲就傳了出來:

“我是在酒吧賣過唱,怎麽了!?我是殺人還是放火了?我是盜竊還是搶劫了?我就是孤兒!但是我謀殺了我父母嗎!?是那個該死的時代——!他們憑什麽罵我?他們憑什麽瞧不起我!?我承認我是唱歌的時候笑得諂媚!和油膩的中年大叔握手摟抱!那又如何?我清高就活不到現在!我是陪睡了還是當小三了?我賣笑賣的也是我的笑!我不幹凈也沒不幹凈到別人床上去!只想要幹幹凈凈的女明星?那些幹幹凈凈的無名屍都堆成山了!誰在乎過他們死前有多難!?我憑什麽不能說?我沈連星活得坦坦蕩蕩!我的過去憑什麽就認!不!得!?就非得是歸國子女?就非得是天之嬌女?我活得這麽辛苦,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就都變成讓人不齒的謠言了......我,沒有我了。”

“你就在這裏!沒有人能否定你的存在,我們活得這麽累,不就是因為每一步都刻進了骨子誰都抹不掉嗎?反正還有兩年合約就到期了,別管他們說什麽,你就是你,除了你自己誰都不能改變你。”

邱柯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卻又透著另靈俐陌生的力量。一門之隔,若門裏的人是靈俐,她不會覺得邱柯有任何不同尋常,可現在門外的人才是她,沒有了視覺信號的輸入,純粹的聲音數據使她暫停了其他一切工作、以過量的處理能力應對有限信息的大腦變得異常細致且敏銳,他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語調、語氣都承載了遠超出它固有的表達意義,而這些意義又都凝結成了一句話:收收你的自作多情吧。

靈俐從店裏走了出來,成功躲過了“偷聽必被發現”的戲碼,就算鎖門時被發現也可以說是剛回來。但她的謹慎小心有了回報,除了她自己沒人知道她回來過。可就在她轉個身跑開的幾秒鐘後她如特工般不留痕跡的成功就瞬間淪為了可恥的悲傷。為什麽沒有被發現呢?發現了會怎樣呢?更確切的答案?某種戲劇性轉折?她疾行在明媚卻凜冽的寒冬中,明明是荒涼廢棄不用的小路卻因為昨晚的一場雪掩蓋住了淒瑟,茫茫然與旁處並無不同,甚至因少了車轍腳印,更增一分靜美悠然。陽光下的積雪閃著銀光,咯吱咯吱的腳步聲與奔跑後的喘息聲以及讓靈俐頭疼不願再想卻無法徹底壓制的“如果”,交替出現在她的腦海中。

她走了很久,走進一片廢墟,被腳下的破磚朽木絆摔了一跤,臂肘、膝蓋都被硌得生疼,手掌在石尖上劃了個口子,流了血是先感到暖才後知道的疼,眼淚終於有了出師之名。

暗戀的失戀,不比相戀後的分手那般宛如將融為一體的血肉絲絲剝離,也無需經歷那些翻臉不忍、絕望死心、不可挽回。暗戀的失戀是淡且長的,它像失去了什麽或預感到此刻就是終點一樣,留戀不舍、無可奈何。

靈俐坐在這片廢墟裏直到身體有些僵了,天色已然暗了,恍然之間一種熟悉的恐懼感比她的意識更早地辨認出了這個地方——她曾經的家。如今這裏什麽都沒有了,就連能圈住她的墻壁和屋頂都不見了,只剩下她一個,無論彼時此刻,都只有她一個。不知何時就會離開的人,依賴,只會成為給本就一無所有以為再不會有什麽能失去的人更重的一擊,就連想要獲得的欲望也要剝奪個幹凈!

她從廢墟裏站起來,就像O45年時一樣,拖著饑腸轆轆疲憊不堪的身體像只趨光的昆蟲般本能地走著。邱柯曾問她當年為什麽去便利店,“因為有人。”現在也是一樣,因為那裏有人。

“怎麽弄的?摔了嗎?”仍是今天中午之前靈俐以為自己很熟悉且親近的那個邱柯,用著她原以為從來如此的語氣擔心地問,提著藥箱一邊從收銀臺迎出來一邊看著她的手。

“絆了一下。”她坐在玻璃窗邊的高腳椅上,語氣像被凍得發紅的手一樣冷,幹啞的聲音仿佛被這語氣凍出了冰碴,將嗓子刮出了一條細密的傷,既疼又癢,就像血液重新在她的循環末梢流淌時的感受一樣。

“怎麽凍成這樣?”他托著她受傷的左手全如握冰般直冷到心裏,冷到隨神經傳導的每一個細胞裏。他右手塗著藥,左手將她的手指也收進手心握住。

“今天熱鬧,多逛了一會兒。”雖然只這一會兒,她的神情、語調便都有了解凍的痕跡。

“就算熱鬧也不能把自己凍成這樣啊。這傷看著也有一會兒了,怎麽不就近找個地方處理一下?”他貼好創可貼又將她的另一只手握住,用拇指摩挲著她愈發通紅的纖細的手腕。

靈俐往回抽了抽,但也可能只是她自己覺得用了力,一雙手卻紋絲未動。“你做飯了?”她一進門就聞到了飯香,但她在意的卻是另一種味道。

“我以為你今天會早點回來,做得有點早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莫名有些羞澀和其實全無必要的歉意。

“有榴蓮的味道。”

“哦。下午一個朋友來店裏吃來著。”

“說它口感像奶油的那個朋友?”

邱柯楞了一下不自覺地看向靈俐,但很快想起來他確實與她說過。“對。”他笑了笑,想驅散心裏由靈俐的表情造成的荒涼感。“我去把湯熱一下,喝點熱湯才好把寒氣散出去。”

他走開了,隱匿在縫隙裏的冷風立刻便找上了她。好冷。她近乎本能的跟著他向他們的簡易小廚房走去,從高腳凳上下來時傷腿承重稍稍晃了一下,她沒在意,他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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