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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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下午五點。
堂屋的大鐵門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在房間裏看電視的林久聽到響動，知道是媽媽和奶奶打牌回來了。
是的，打牌。
沒有農活的每個下午，她的媽媽都會帶著奶奶去打牌。
所以，林久總是一個人在家。
......
林久家裏有三口人，分別是她，媽媽和奶奶。
媽媽叫楊冰，奶奶叫孟娟。
至於爺爺和爸爸，都去世了。爺爺是三歲走的，病故。爸爸是七歲走了，車禍去世。
林久對於爺爺的去世沒什麽印象，對於爸爸的去世到是記憶深刻。
某種程度上......
爸爸的死，改變了一家人。
那天，林久坐在教室上課，老師把她叫了出去，並拉著她走到楊冰面前。
楊冰看上去很悲傷，但又強裝冷靜，讓林久跟著走。
很快，她們回到了家。
家門口，林久見到了很多村裏的叔叔伯伯，每個人都在忙。
林久不明所以，下意識進了堂屋去找孟娟。她看到孟娟跪在棺材邊，一邊哭一邊燒紙錢。
林久走上前，她想要依偎在孟娟懷裏，但是孟娟沒理她。
她便自覺地跪孟娟旁邊，有模有樣地學著孟娟的動作，燒厚重的紙錢。
不同的是，她沒有哭。
她年紀太小，不懂死亡的意義，只知道以後見不到爸爸了。
她經常看不見爸爸，早就習慣了。
所以。
她不覺得太悲傷。
那一刻，林久覺得唯一悲傷的是，孟娟不理她。
林久是奶奶帶大的。
她爸和她媽小學文化，沒有學歷。在她三歲時，他們就去沿海的工廠打工了。
待遇不錯，包吃住，每個月兩千多。
單休，時間不多。過年回一次，呆不了多久就急匆匆地離開了。
自從五歲記事兒起，她的記憶中只有奶奶，關於爸媽的記憶碎片少得可憐。
說句實在話，她和爸媽實在不親。
直到把身邊的一沓紙錢燒完，孟娟還是沒怎麽理林久。
林久本以為過段時間就會好，沒想到全變了。
下葬後，孟娟開始不正常了。
她經常在屋外，用手指著空氣，跺腳怒罵：“老天爺，你害苦了我，帶走了我丈夫，還帶走了我兒子。”她的心裏像是有一團怒火，面部猙獰地控訴種種不公。
後面，她開始神志不清，甚至認不得林久和楊冰了。
她朝她們怒道：“你們是誰！為什麽在我家，都給我滾出去。”
“奶奶，奶奶。”林久被她嚇到了，跑上去想抱著她的腿，卻被一把推開。
她像是被刺激了，惡狠狠地瞪著林久說：“誰是你奶奶，我兒子還年輕，他還在外面工作，他還沒結婚。”
某天上午，楊冰在村裏人的幫助下，送孟娟去了精神病院。
醫生診斷，孟娟得了精神病。於是，她在醫院封閉治療了三個月。
孟娟不在的三個月，林久是和楊冰生活的。
楊冰不愛說話，總是板著臉。林久害怕她，也不愛說話。
所以家裏都是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道是哪天。
家門口忽然熱鬧了。
林久透過門縫往外看，發現是多年沒見的舅舅和外公外婆。
他們不是過來慰問的。
大約是聽了誰的話，知道孟娟進精神病院了，想讓楊冰帶著她回家。
名義上說：血脈相連，想她們了。
實際上，是沖著她爸的賠償金來的。
舅舅在那打親情牌：“你是我妹妹，帶著外甥女跟著我們回家，我們會對你好的。”
楊冰嘲諷地看著他們，朝地上吐口水，說：“結婚前我就和你們斷了關系。拿了我的彩禮錢，也斷絕關系的協議，你們不要來這裏惹人嫌。”
膠著很長一段時間。
他們終於認清了事實，發現撈不到好處，灰溜溜地走了。
林久看著楊冰的背影才發現，原來她也變了，更加冷漠，更加有攻擊性了。
此外，日常生活中，楊冰總是提不起勁兒做事，有種得過且過的隨意感。
三個月期滿，孟娟回來了。
林久黏在她身邊，想要和她玩，但是卻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孟娟的病沒有治好，無法根治，需要持續吃藥維持穩定。
一旦斷藥。
她就不願意吃飯，一心想死。
藥吃久了，身體產生了耐藥性。就算連續吃藥，每隔幾天，她會說胡話。
正常狀態，她總愛低著頭，默默不說話，性格大變。
後來，林久把她當小孩一樣，哄著她。
林久負責孟娟的精神生活，楊冰負責孟娟的物質生活。
楊冰成為孟娟的監護人後，就沒出去了，一直在家照顧她。孟娟偶爾刷小伎倆，不願意吃藥，楊冰就嚴厲地盯著她吃藥。
楊冰拾起了家裏的農活，還養雞、餵鴨、種青菜，節省一筆錢。每隔一個月，她就去醫院拿藥。
循環往覆，日覆一日。
林久讀初中時，孟娟在村頭接觸了打牌這項活動，能打發時間了。
打牌時，她專註於牌面，精神集中，雖然總是輸，卻比在家閑著無聊亂想好很多。
楊冰沒有制止，有空就帶著孟娟去，消磨半天光陰。
......
大門的吱呀響起沒多久，隔壁廚房響起了水聲。
林久的臥室和廚房隔著一堵墻，隔音不太好，幹點什麽都一清二楚。
她家的房子是自建房。
房子比她大四歲，95年建造的。
早些年的房子，談不上布局，建得四四方方。朝向也不好，罕見地坐東朝西。
中間是寬敞的堂屋，招待客人的。
旁邊各有兩個房間，三間住人，一間當廚房。
至於廁所，在廚房那邊的墻上開了個門，靠著房子修了一間小的。
原本，她家房子很老。水泥地，水泥墻，電線裸露，無自來水，看上去破舊不堪。
前兩年。
楊冰帶著林久去鎮上趕集時，偶遇娘家人。
那些人貼臉開大，嘲諷楊冰他們住的是爛房子，過的是爛日子。
楊冰氣急，狠下心，花了一筆錢。
房子地面貼了便宜的白瓷磚，刷白了墻，接了自來水管。衛生間從旱廁變得現代化了，有了熱水器和蹲廁。
周末從鎮上回家後，林久看著煥然一新的房子，特別高興。
雖比不上村裏其他人的房子，但她已經知足了。
小小的噪音問題......
林久壓根不放在眼裏，甚至經常聽家裏面的動靜，好判斷她們再幹什麽。
打開臥室門。
林久走幾步轉個角，直接進了廚房。
楊冰背對著她，正在淘米。
林久走到她一步遠的地方，靜靜地盯著楊冰的後腦勺，看著她按下電飯煲的啟動鍵。
林久冷不丁地說：“媽媽，我今天接到了四中老師打來的電話，我被錄取了。”
楊冰轉身看著林久，臉上不覆以往的冷漠。她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你考上了四中？”
她不怎麽關註林久初中時的學習情況，更多是放養。
在她的印象裏，林久還是那個小學好幾門課不及格的差生。
所以，她實在是驚訝，需要再次確認。
林久後退幾步，與她隔了點距離，點頭說：“是的，我考上了四中，過段時間錄取通知書會寄過來，應該要去鎮上拿。”
“好，好，好。”楊冰連說三聲好字，一字比一字重。
桂城人都知道桂城四中的含金量，不誇張地說，半只腳邁進了大學。
激動過後，楊冰心情平覆了下來。
日子還得照過。
她像往常一樣，從冰箱裏拿出空心菜，準備晚飯。
林久看了一眼楊冰的背影，出了廚房。她從堂屋的化肥袋子裏舀了一勺稻谷，去雞圈那餵了雞。
隨後，她走進了楊冰的臥室。
孟娟正坐在小板凳，視線沒有對焦，不知道想些什麽。
她一進門，孟娟有了移動目標，眼神聚集在她身上，看著她笑。
林久半蹲著，看著孟娟的眼睛，柔聲說：“奶奶，給你放電視看，讓你聽聽歌好不好？”
孟娟不愛看電視，思緒沈浸不了情節中，但能聽懂歌。
果然，孟娟高興地點頭：“好，聽歌。”
林久笑了一下。
愛聽歌的孟娟最好哄了，有時候胡思亂想，她連歌都不愛聽。
只是一味沈浸在自己世界裏。
林久站起身，幾步走到電視機面前。屏幕尺寸有些小了，但是很看清，這是家裏唯一的電視。
她下午看電視換了其他臺，需要重調。
沒幾秒，她拿著遙控器調到了CCTV15。
這個電視頻道絕大部分時間都在放歌，已經成了她奶奶的專屬頻道了。
......
考上四中無疑是件好事。
隔天，附近的村裏人全都知道了。
那天上午，林久本想著以家為中心，沿著馬路上下走，看看花、看看草、看看田野和山峰。
她剛沿著馬路走了沒五米，遇到了路邊聚集的村裏人。
他們原本在聊天，看到她後立馬叫住她。
其中一個鄰居隔空誇她：“林久，你厲害啊，居然能考上了四中。”
林久只好擺手，謙虛地說：“運氣，都是運氣。”
她實在沒想到，那個在家沈默寡言的媽媽居然這麽快就把她考上四中的消息傳播出去了！
她想低調一點的。
村裏有其他小孩和她同屆。
她並不想成為口中別人家的孩子，完全是拉仇恨。
後面，他們七嘴八舌地問了很多問題——
“考了多少分啊？”
“什麽時候接到電話的？”
“錄取通知什麽時候到啊？”
“什麽時候上學啊？”
按照具體情況回答後，林久打道回府，回了房間呆著。
暑假裏，她很少出門。
基本窩在床上，大汗淋漓地看著書城裏限時免費的小說。
一旦讀高中了，她就沒機會看了。
在家，手機是娛樂工具；在學校，手機只是聯系楊冰的通話工具。
她向來分得很清。
悠閑的生活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林久覺得自己愛上暑假了。
在這之前。
她真的......特別、特別、提別討厭暑假。
八歲那年，楊冰開始在家種田。
種的兩季稻。暑假成熟的早稻，秋季成熟的晚稻。
家裏有四五畝田，楊冰一個人忙不過來，需要林久下田幫忙。
剛開始，林久打心底裏不樂意。
太陽太大了，汗水直流。彎著腰下田，身上又臟又累。
暑假某天。
楊冰出門前，打開臥室門，對床上睡午覺的林久說：“等會兒，去田裏插秧。”
林久應了聲，翻了個身，吹著風扇裝作睡著了。
沒多久，楊冰怒氣沖沖地回了家。
她把林久從床上叫了下來，大聲說：“不是讓你去插秧嗎？你在這磨磨蹭蹭地裝睡覺！”
林久低著頭，抿唇聽著沒吱聲。
楊冰一臉嚴肅地看著她，“你還哭，能不能懂點事兒。”
林久捂著嘴小聲壓抑著哭聲，看著楊冰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鼻涕一抽一抽的。
被斥責後，林久跟在楊冰的身後，乖乖下了田。
後來，每年夏天，她再也不敢偷懶，每回兒都自覺跟著去，埋頭苦幹。
她怕熱，總常穿短衣長褲下田。
被螞蟥咬、被稻谷葉劃傷胳膊是常事。
所以......
她討厭暑假。
中考前，有人要承包村裏的水田種水稻，錢不算多，但是比起自己種要劃算很多。
楊冰和那人簽了合同。
至此，林久心裏嘆了口氣，總算有了一個輕松的暑假。
......
拿到錄取通知書後。
林久對於高中生活特別好奇。
她經常端個小板凳坐在家門口，眺望山的那一頭，企圖看見青山區的建築。
然而，什麽也看不到。
山的另一頭，只有山，山上全是樹。
有時，她還會盯著村裏那條勉強雙行道的馬路，心情低落。
村裏有馬路，去四中、去市區卻不算便利。
她家在光明村，歸高坪鎮管。而高坪鎮劃在青山區下面，位於區域的邊緣位置。
從她家去青山區，破費周折。
有兩種方式：
第一種，步行十五分鐘，或者是坐小電驢，去最近的周口村坐車。
那裏人口多，又密集，相當於一個小型社區，有街道、醫院、藥店等，有大巴車路過停靠。
一般四趟車。上午兩趟，間隔兩小時。下午兩趟，間隔半小時。
坐著大巴車，一般四十分鐘可以到達市區。要想再去其他地方，坐公交就行。
第二種，錯過大巴車的方案。
需要自己乘坐摩的，花十五分鐘到城市的大道上，在那個路口等公交去市區。
比較頭疼的是，沒有人開摩的接客了。人們嫌它不安全，就此摩的師傅的生意越來越少，換了一種謀生手段。而且，路口等車也需要很多時間，不是去了就能坐上車的。
林久知道，對於很多人來說，她所在的這個村子已經很方便了。
但是，相對於城裏的人來說，她這裏很不方便。
幸福感是對比出來的。
這年夏天。
林久第無數次站起身，看著不遠處的稻田以及更遠的山峰。
她不知道以後要過什麽樣的日子。
但此時的她非常清楚，她不想過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
她以後一定要考出去。
去更遠更好的地方，見識不一樣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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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
堂屋的大鐵門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在房間裏看電視的林久聽到響動，知道是媽媽和奶奶打牌回來了。
是的，打牌。
沒有農活的每個下午，她的媽媽都會帶著奶奶去打牌。
所以，林久總是一個人在家。
......
林久家裏有三口人，分別是她，媽媽和奶奶。
媽媽叫楊冰，奶奶叫孟娟。
至於爺爺和爸爸，都去世了。爺爺是三歲走的，病故。爸爸是七歲走了，車禍去世。
林久對於爺爺的去世沒什麽印象，對於爸爸的去世到是記憶深刻。
某種程度上......
爸爸的死，改變了一家人。
那天，林久坐在教室上課，老師把她叫了出去，並拉著她走到楊冰面前。
楊冰看上去很悲傷，但又強裝冷靜，讓林久跟著走。
很快，她們回到了家。
家門口，林久見到了很多村裏的叔叔伯伯，每個人都在忙。
林久不明所以，下意識進了堂屋去找孟娟。她看到孟娟跪在棺材邊，一邊哭一邊燒紙錢。
林久走上前，她想要依偎在孟娟懷裏，但是孟娟沒理她。
她便自覺地跪孟娟旁邊，有模有樣地學著孟娟的動作，燒厚重的紙錢。
不同的是，她沒有哭。
她年紀太小，不懂死亡的意義，只知道以後見不到爸爸了。
她經常看不見爸爸，早就習慣了。
所以。
她不覺得太悲傷。
那一刻，林久覺得唯一悲傷的是，孟娟不理她。
林久是奶奶帶大的。
她爸和她媽小學文化，沒有學歷。在她三歲時，他們就去沿海的工廠打工了。
待遇不錯，包吃住，每個月兩千多。
單休，時間不多。過年回一次，呆不了多久就急匆匆地離開了。
自從五歲記事兒起，她的記憶中只有奶奶，關於爸媽的記憶碎片少得可憐。
說句實在話，她和爸媽實在不親。
直到把身邊的一沓紙錢燒完，孟娟還是沒怎麽理林久。
林久本以為過段時間就會好，沒想到全變了。
下葬後，孟娟開始不正常了。
她經常在屋外，用手指著空氣，跺腳怒罵：“老天爺，你害苦了我，帶走了我丈夫，還帶走了我兒子。”她的心裏像是有一團怒火，面部猙獰地控訴種種不公。
後面，她開始神志不清，甚至認不得林久和楊冰了。
她朝她們怒道：“你們是誰！為什麽在我家，都給我滾出去。”
“奶奶，奶奶。”林久被她嚇到了，跑上去想抱著她的腿，卻被一把推開。
她像是被刺激了，惡狠狠地瞪著林久說：“誰是你奶奶，我兒子還年輕，他還在外面工作，他還沒結婚。”
某天上午，楊冰在村裏人的幫助下，送孟娟去了精神病院。
醫生診斷，孟娟得了精神病。於是，她在醫院封閉治療了三個月。
孟娟不在的三個月，林久是和楊冰生活的。
楊冰不愛說話，總是板著臉。林久害怕她，也不愛說話。
所以家裏都是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道是哪天。
家門口忽然熱鬧了。
林久透過門縫往外看，發現是多年沒見的舅舅和外公外婆。
他們不是過來慰問的。
大約是聽了誰的話，知道孟娟進精神病院了，想讓楊冰帶著她回家。
名義上說：血脈相連，想她們了。
實際上，是沖著她爸的賠償金來的。
舅舅在那打親情牌：“你是我妹妹，帶著外甥女跟著我們回家，我們會對你好的。”
楊冰嘲諷地看著他們，朝地上吐口水，說：“結婚前我就和你們斷了關系。拿了我的彩禮錢，也斷絕關系的協議，你們不要來這裏惹人嫌。”
膠著很長一段時間。
他們終於認清了事實，發現撈不到好處，灰溜溜地走了。
林久看著楊冰的背影才發現，原來她也變了，更加冷漠，更加有攻擊性了。
此外，日常生活中，楊冰總是提不起勁兒做事，有種得過且過的隨意感。
三個月期滿，孟娟回來了。
林久黏在她身邊，想要和她玩，但是卻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孟娟的病沒有治好，無法根治，需要持續吃藥維持穩定。
一旦斷藥。
她就不願意吃飯，一心想死。
藥吃久了，身體產生了耐藥性。就算連續吃藥，每隔幾天，她會說胡話。
正常狀態，她總愛低著頭，默默不說話，性格大變。
後來，林久把她當小孩一樣，哄著她。
林久負責孟娟的精神生活，楊冰負責孟娟的物質生活。
楊冰成為孟娟的監護人後，就沒出去了，一直在家照顧她。孟娟偶爾刷小伎倆，不願意吃藥，楊冰就嚴厲地盯著她吃藥。
楊冰拾起了家裏的農活，還養雞、餵鴨、種青菜，節省一筆錢。每隔一個月，她就去醫院拿藥。
循環往覆，日覆一日。
林久讀初中時，孟娟在村頭接觸了打牌這項活動，能打發時間了。
打牌時，她專註於牌面，精神集中，雖然總是輸，卻比在家閑著無聊亂想好很多。
楊冰沒有制止，有空就帶著孟娟去，消磨半天光陰。
......
大門的吱呀響起沒多久，隔壁廚房響起了水聲。
林久的臥室和廚房隔著一堵墻，隔音不太好，幹點什麽都一清二楚。
她家的房子是自建房。
房子比她大四歲，95年建造的。
早些年的房子，談不上布局，建得四四方方。朝向也不好，罕見地坐東朝西。
中間是寬敞的堂屋，招待客人的。
旁邊各有兩個房間，三間住人，一間當廚房。
至於廁所，在廚房那邊的墻上開了個門，靠著房子修了一間小的。
原本，她家房子很老。水泥地，水泥墻，電線裸露，無自來水，看上去破舊不堪。
前兩年。
楊冰帶著林久去鎮上趕集時，偶遇娘家人。
那些人貼臉開大，嘲諷楊冰他們住的是爛房子，過的是爛日子。
楊冰氣急，狠下心，花了一筆錢。
房子地面貼了便宜的白瓷磚，刷白了墻，接了自來水管。衛生間從旱廁變得現代化了，有了熱水器和蹲廁。
周末從鎮上回家後，林久看著煥然一新的房子，特別高興。
雖比不上村裏其他人的房子，但她已經知足了。
小小的噪音問題......
林久壓根不放在眼裏，甚至經常聽家裏面的動靜，好判斷她們再幹什麽。
打開臥室門。
林久走幾步轉個角，直接進了廚房。
楊冰背對著她，正在淘米。
林久走到她一步遠的地方，靜靜地盯著楊冰的後腦勺，看著她按下電飯煲的啟動鍵。
林久冷不丁地說：“媽媽，我今天接到了四中老師打來的電話，我被錄取了。”
楊冰轉身看著林久，臉上不覆以往的冷漠。她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你考上了四中？”
她不怎麽關註林久初中時的學習情況，更多是放養。
在她的印象裏，林久還是那個小學好幾門課不及格的差生。
所以，她實在是驚訝，需要再次確認。
林久後退幾步，與她隔了點距離，點頭說：“是的，我考上了四中，過段時間錄取通知書會寄過來，應該要去鎮上拿。”
“好，好，好。”楊冰連說三聲好字，一字比一字重。
桂城人都知道桂城四中的含金量，不誇張地說，半只腳邁進了大學。
激動過後，楊冰心情平覆了下來。
日子還得照過。
她像往常一樣，從冰箱裏拿出空心菜，準備晚飯。
林久看了一眼楊冰的背影，出了廚房。她從堂屋的化肥袋子裏舀了一勺稻谷，去雞圈那餵了雞。
隨後，她走進了楊冰的臥室。
孟娟正坐在小板凳，視線沒有對焦，不知道想些什麽。
她一進門，孟娟有了移動目標，眼神聚集在她身上，看著她笑。
林久半蹲著，看著孟娟的眼睛，柔聲說：“奶奶，給你放電視看，讓你聽聽歌好不好？”
孟娟不愛看電視，思緒沈浸不了情節中，但能聽懂歌。
果然，孟娟高興地點頭：“好，聽歌。”
林久笑了一下。
愛聽歌的孟娟最好哄了，有時候胡思亂想，她連歌都不愛聽。
只是一味沈浸在自己世界裏。
林久站起身，幾步走到電視機面前。屏幕尺寸有些小了，但是很看清，這是家裏唯一的電視。
她下午看電視換了其他臺，需要重調。
沒幾秒，她拿著遙控器調到了CCTV15。
這個電視頻道絕大部分時間都在放歌，已經成了她奶奶的專屬頻道了。
......
考上四中無疑是件好事。
隔天，附近的村裏人全都知道了。
那天上午，林久本想著以家為中心，沿著馬路上下走，看看花、看看草、看看田野和山峰。
她剛沿著馬路走了沒五米，遇到了路邊聚集的村裏人。
他們原本在聊天，看到她後立馬叫住她。
其中一個鄰居隔空誇她：“林久，你厲害啊，居然能考上了四中。”
林久只好擺手，謙虛地說：“運氣，都是運氣。”
她實在沒想到，那個在家沈默寡言的媽媽居然這麽快就把她考上四中的消息傳播出去了！
她想低調一點的。
村裏有其他小孩和她同屆。
她並不想成為口中別人家的孩子，完全是拉仇恨。
後面，他們七嘴八舌地問了很多問題——
“考了多少分啊？”
“什麽時候接到電話的？”
“錄取通知什麽時候到啊？”
“什麽時候上學啊？”
按照具體情況回答後，林久打道回府，回了房間呆著。
暑假裏，她很少出門。
基本窩在床上，大汗淋漓地看著書城裏限時免費的小說。
一旦讀高中了，她就沒機會看了。
在家，手機是娛樂工具；在學校，手機只是聯系楊冰的通話工具。
她向來分得很清。
悠閑的生活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林久覺得自己愛上暑假了。
在這之前。
她真的......特別、特別、提別討厭暑假。
八歲那年，楊冰開始在家種田。
種的兩季稻。暑假成熟的早稻，秋季成熟的晚稻。
家裏有四五畝田，楊冰一個人忙不過來，需要林久下田幫忙。
剛開始，林久打心底裏不樂意。
太陽太大了，汗水直流。彎著腰下田，身上又臟又累。
暑假某天。
楊冰出門前，打開臥室門，對床上睡午覺的林久說：“等會兒，去田裏插秧。”
林久應了聲，翻了個身，吹著風扇裝作睡著了。
沒多久，楊冰怒氣沖沖地回了家。
她把林久從床上叫了下來，大聲說：“不是讓你去插秧嗎？你在這磨磨蹭蹭地裝睡覺！”
林久低著頭，抿唇聽著沒吱聲。
楊冰一臉嚴肅地看著她，“你還哭，能不能懂點事兒。”
林久捂著嘴小聲壓抑著哭聲，看著楊冰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鼻涕一抽一抽的。
被斥責後，林久跟在楊冰的身後，乖乖下了田。
後來，每年夏天，她再也不敢偷懶，每回兒都自覺跟著去，埋頭苦幹。
她怕熱，總常穿短衣長褲下田。
被螞蟥咬、被稻谷葉劃傷胳膊是常事。
所以......
她討厭暑假。
中考前，有人要承包村裏的水田種水稻，錢不算多，但是比起自己種要劃算很多。
楊冰和那人簽了合同。
至此，林久心裏嘆了口氣，總算有了一個輕松的暑假。
......
拿到錄取通知書後。
林久對於高中生活特別好奇。
她經常端個小板凳坐在家門口，眺望山的那一頭，企圖看見青山區的建築。
然而，什麽也看不到。
山的另一頭，只有山，山上全是樹。
有時，她還會盯著村裏那條勉強雙行道的馬路，心情低落。
村裏有馬路，去四中、去市區卻不算便利。
她家在光明村，歸高坪鎮管。而高坪鎮劃在青山區下面，位於區域的邊緣位置。
從她家去青山區，破費周折。
有兩種方式：
第一種，步行十五分鐘，或者是坐小電驢，去最近的周口村坐車。
那裏人口多，又密集，相當於一個小型社區，有街道、醫院、藥店等，有大巴車路過停靠。
一般四趟車。上午兩趟，間隔兩小時。下午兩趟，間隔半小時。
坐著大巴車，一般四十分鐘可以到達市區。要想再去其他地方，坐公交就行。
第二種，錯過大巴車的方案。
需要自己乘坐摩的，花十五分鐘到城市的大道上，在那個路口等公交去市區。
比較頭疼的是，沒有人開摩的接客了。人們嫌它不安全，就此摩的師傅的生意越來越少，換了一種謀生手段。而且，路口等車也需要很多時間，不是去了就能坐上車的。
林久知道，對於很多人來說，她所在的這個村子已經很方便了。
但是，相對於城裏的人來說，她這裏很不方便。
幸福感是對比出來的。
這年夏天。
林久第無數次站起身，看著不遠處的稻田以及更遠的山峰。
她不知道以後要過什麽樣的日子。
但此時的她非常清楚，她不想過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
她以後一定要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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