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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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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晚上的環境光線可能會影響判斷,姜玉弩當晚返回了基地,一回去倒頭便睡,在薄片式的電子時鐘顯示過去了六小時後又醒來。

這時,基地外面的天空才剛蒙蒙亮。

姜玉弩趁著天剛泛起魚肚白出門,帶著她的鋼杖又爬了一遍基地背靠的荒山。

這一次,時間大約才到中午,她便順利登頂,再度站上山巔,能夠更清楚地環視到整個荒島。

不單是她所在的基地小,這座荒島看起來也小。

荒山是整座島嶼上最高的山,也是一座孤山,爬到山頂便能縱覽整座島嶼全貌。

在黃色沙灘的邊緣連著無垠的海水,白浪層層從遠處翻卷過來,打上岸邊的沙石。

但很奇怪。

姜玉弩先前還以為是自己鬥篷兜帽太過寬大,擋住了臉,也蓋住鼻尖,妨礙了她的感官系統正常運作。

她把寬寬垂下來的帽檐扒開,露出鼻子,再次仔細去嗅了嗅空氣——

她沒聞到海水通常會有的那種特殊味道。

這座島不大,站在山上就能看見海岸,基地距離海岸線也並不遙遠,按理說,風裏是該帶有一些海洋氣息的。

可姜玉弩什麽都沒聞到。

這裏的海水,似乎也哪裏透著古怪。

就像這裏的沙地也怪。

姜玉弩昨天初次離開基地,還擔心過外面或許會有沙地動物,暢想過外面能看見人類城鎮,然而她已出來兩趟,首先她可以無比確定,這座島上除了她,暫時應當再沒有其他活著的人類了。

山腳下的基地就是這座上唯一一處有人類活動痕跡的地方,也是島上唯一建築。

其次姜玉弩還發覺,她可能不僅是全島唯一活人,還是全島唯一活物。

活物,字面意義,活著的生物。

姜玉弩踩過的沙地松軟,攀爬過的孤山山體堅硬,她在兩趟出行間順便把基地周圍沙地和這座山也都探索了遍,發現沙裏連只蟲子都找不著,山體的背陽面巖壁上也連一小簇苔蘚都看不到。

荒島荒山,荒沙地荒基地。

總不能連海洋都是荒的。

姜玉弩本來只把這念頭當作玩笑,但當她又花上約半天時間,徒步從基地抵達海邊,探索了下那看起來是海,聞起來卻沒有海洋氣息的“海水”。

她自己一語成讖。

海水在昨天夜裏看起來是深藍近黑的顏色,在正常日光下看則是非常標準又清新的蔚藍色,有種蔚藍澄明如藍玻璃的質地。放在姜玉弩以前生活的世界裏,她一定誇讚一句這裏的海真美,像傳說中的“天空之鏡”,可放在眼下,它只為這片海域增添了更多的虛假感。

通過澄澈的海水往下看,目之所及,姜玉弩能夠看到的所有水面下方都空空蕩蕩,沙灘也幹凈到了一種讓人心生詭異的地步,無論近岸海域還是臨海沙地上,都找不到半點海洋生物的影子。

連只水母或一根海草都找不著。

海洋號稱生命之源,而一片連一絲生命跡象都找不到的“海”,它還能被稱作海麽?

姜玉弩拿不準這裏的自然環境究竟是怎樣個狀況,在某個瞬間,她心裏還劃過一個更加大膽的猜測——

她心想:這裏的一切,它們真的“自然”麽?

基地的坑洞裏,那還躺在一塊仍然不腐的白發孩子們便很不自然,已經超出了“自然人類”範疇。

如果這是一個連生命都可以量產的世界,那麽,制作出一片沙灘與海洋,再把它們像做什麽大型游戲一樣,將人造的沙灘海洋與這座孤島拼在一塊,是不是也是可行的?

姜玉弩的問題還有很多,然而她對這個世界了解還太少。

姜玉弩無法判斷這個世界的科技到底發展到了什麽地步,她對著這片“無生命之海”發了會呆,吹了會沒有一點海洋氣的海風,只能確定一件事,那就是她試圖靠海挖掘些新鮮食物資源,“靠海吃飯”的主意泡湯了。

但姜玉弩本著來都來了原則,她試探性地捧起一捧“海水”,張嘴把水舔了舔。

“……把只有看起來像海的水做成鹹的,是造這片海的人最後的倔強嗎?”姜玉弩對著一嘴的鹹水味道心情覆雜。

但姜玉弩再仔細嘗了嘗,感覺這些“海水”倒也沒有什麽別的怪味,它們嘗上去就像是加了些普通食用鹽的鹽水,這讓她當即摸出了今天出門攜帶的三只小空瓶,將它們都灌滿了這種“海水”,並決定帶回基地觀察。

姜玉弩目前有種類似於神農嘗百草的心態,這也全都是被生活物資有限逼的。

所有進入到她視野範圍內的東西,只要能進嘴下肚,她大概都會去大膽嘗上一口,再等待若幹小時,看看身體有沒有出現異常反應。假如超過十二小時還沒有異常反應,姜玉弩便將其列入“無害清單”,算成她的“可食用資源”。

嘗起來像鹽水的海水,如果不出現負面反應,那麽在那兩盒營養液消耗殆盡的情形下,光靠水姜玉弩還能堅持至少三天。

下肚的那一口鹹水很幸運沒帶來副作用。

一直到姜玉弩從海邊返回到基地,在她自己臨時搭建的小床上躺下,她感覺自己除了有點體力消耗導致疲勞,再沒其他不適。

姜玉弩的小床是用兩只箱子倒扣過來拼的,上面沒有床單或被子之類的物品,只有她在某只廢箱子裏找到的泡沫柱。泡沫柱曾被放在箱子裏包裹貨物,給貨品運輸減震,現在它們被姜玉弩拆下來,貼在了她拿來睡覺的箱面上,姑且也算個泡沫床墊,使她不至於每天都在堅硬的箱板上平躺。

硬箱板姜玉弩只在第一天睡過一回,睡眠體驗很驚人。

“有種睡完起來宛如棺材板上詐屍的錯覺。”姜玉弩當時邊起床邊如是評價。

能夠旁聽姜玉弩的這份評價的,自然只有基地裏真正的屍體——那些坑洞裏的白發孩子。

姜玉弩吃住睡就在坑洞旁,雖說坑裏的孩子她不太方便夠著,但原先在坑沿上趴著的那個孩子已經被她轉移了。

姜玉弩找來另一只空著的箱子,將它同樣倒扣,當作一個很湊合的凳子,並貼著巖石墻而放,然後把她唯一能移動的白發孩童搬了上去,將對方靠著基地的巖石墻,擺成了坐姿。

這個坐在石墻邊的孩子給姜玉弩增加了一點陪伴。

每天姜玉弩回到基地和一覺睡醒,都能看見對方靜靜地坐在那裏,她會像對方還活著一樣跟人家說說話,真把對方當作自己的“荒島求生搭子”,還能順便保證自己的語言能力不因缺乏活人交流而退化。

“晚安。”姜玉弩在她的“泡沫床墊”上翻了個身,側身向巖石墻旁邊的屍體,跟坐在墻旁的孩子揮揮手。

她想了想,又轉向另一邊,很雨露均沾地也跟那個坑洞揮揮手:“晚安大家。”

姜玉弩睡前看了眼電子時鐘,她一般睡六小時左右。

“等六小時後起床,我還是沒覺得有任何異常,就真的找到勉強能用的水了。”姜玉弩和屍體們分享著與物資相關的好消息,在她的箱子床上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姜玉弩好像還很不容易覺得冷或熱,夜晚不需要蓋被子也不會著涼。

第二天,姜玉弩安然無恙地蘇醒,確認了自己真的新增了“鹹水資源”。

鹹水資源的用處也多,姜玉弩把基地裏已經喝空的營養液小瓶都帶了出去,補充上這仿佛食鹽兌水的鹹水,並在海邊又喝了些水,還脫掉她的塑膠靴與鬥篷,用這看起來很幹凈的海水簡單清潔了皮膚,並在海邊擦洗了她跑來跑去好幾天,每日都要蒙上一層沙塵的裝備。

脫掉鬥篷的時候,島嶼上又已快到傍晚,太陽在天邊慢慢變成一團橘紅,看著有點像顆會流油的鴨蛋黃。

姜玉弩被這顆鴨蛋黃看的有點餓,她掬一捧鹹水喝了,權當也品嘗到了“鴨蛋”的鹹味。

鴨蛋黃一樣的太陽不再像白日那麽灼曬,紫外線的強度降低了些,姜玉弩把一只手平舉起來貼著額頭,從自己的掌心底下去望太陽:“你是真的太陽嗎?”

太陽當然不會回答。

姜玉弩很快收起裝備,重新穿戴齊整,又在島嶼夜色降臨時分,順利回到了基地。

基地裏唯一的一盞照明燈還亮著,靠墻箱子上的白發孩童依然坐著,“等候著”。

姜玉弩以前看到過一個討論話題,大概是說,假如你是地球上的最後一名人類,你一覺醒來發現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你會怎麽辦?

有人會覺得爽,可以一人獨享全世界的資源,有人會覺得很痛苦,因為一夜間自己親友盡失,還有人會覺得害怕。

姜玉弩眼下的境況,與這個話題有一定相似度,她當時看到話題後的第一個念頭是:“一個人也要先活著,順便找找世上只剩自己的原因。”

可在物資匱乏的荒島,真真正正孤獨生活,饒是姜玉弩是個非常能活的人,她發現自己還是會覺得有些……孤獨。

孤獨使姜玉弩又夜晚離開了基地,她第一回在夜裏爬荒山。

沙地裏沒有任何生物,巖壁上也沒有苔蘚,不用擔心蟲蛇毒蠍蟄咬,姜玉弩這幾天也已經熟悉了山體攀爬路線,她幹脆脫掉靴子,解開鬥篷,只穿一件像是給白發孩童們批量發的似的白色衣裝,在夜色裏手腳並用地爬上了山。

在山壁上赤足攀爬的時候,姜玉弩覺得自己像一只野生動物。

她之前自稱“荒島求生的野人”,在巖石上赤足踩過的時候卻覺得自己還要更野點,這種全世界只剩自己,無比孤獨又無邊自由的環境仿佛能激發人的野性。

月亮出現在了遮擋視線的巖壁之後,姜玉弩翻過一個荒蕪山頭,被掛在山巔的月亮淋了一身月光。

她擡頭去看月亮,孤島上的月亮和白天的太陽一樣,也很明亮,月亮每天都來這座山頭上班,像是跟太陽交替著看管這座只有她一個人的島。

姜玉弩靜靜看了會月亮,風吹起她頭發,她的發尾宛若被狗啃,那是她自己拿刀割的。

因為頭發太長也會和身體爭奪營養,她幹脆把長發削斷了,而且頭發更短些,也更方便她爬山涉沙又趟水地活動。

月光繼續曬在姜玉弩身上,將她四肢都沐浴在月光下。

姜玉弩穿著白衣服,狗啃似的頭發在腦後飛揚,光腳踩在和她一塊被月光照耀的深色巖石上,她面朝隨便哪個方向,忽然將雙手攏在嘴邊,發出了一聲稚嫩的,帶著孩童嗓音獨有清亮的狼嚎:“嗷嗚——”

像一只明知道自己召喚不來任何同類的小野獸。

姜玉弩嚎完,釋放掉因孤獨和內心野性而莫名其妙滋生的沖動,她重新光腳下山,知道還有很多挑戰等著自己。

沒有同伴的野獸,在陌生的困難環境裏也會盡力生存。

姜玉弩發誓會做最後一個放棄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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