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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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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底細

“蕞爾小國,跳梁小醜……”

千燈若有所思地重覆著他的話,在龜茲人側目而視的隱怒下,卻朝著薛昔陽微微一笑,問:“為何要這樣唾棄故國呢?你自己,不就是龜茲人嗎?”

“這……”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不敢置信,所有目光都落在了薛昔陽身上。

可他全身上下一股大唐風流蘊藉的氣質,完全看不出他哪裏有龜茲人的模樣。

大都尉丞疑惑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好幾圈,然後看向千燈:“縣主,這……可確定嗎?”

其他人雖然沒問,但眼中也難免都有“不會是替為了大唐免責,所以故意這般宣告吧”的猜疑。

而薛昔陽已是神情劇變,顯然未曾想到,她竟然已經知曉了自己的底細。

就連崔扶風,也揚了揚眉露出意想不到的神情,詢問:“可縣主,薛昔陽的檔案上記錄著,是沛郡薛氏的子弟,算起來,亦是出身名門。”

“對,正是因為他清晰明確的出身,所以我們之前從未懷疑過他。但其實若深入細想,他並非沒有冒名頂替的機會。”千燈回想著薛昔陽的生平,徐徐道,“薛昔陽年幼時因沈迷於琴棋書畫,被族中斥為荒誕妄為,大受排擠。因此他少年便離家混跡西北,後來便從未回過故土。直到十年前,他忽然入了長安,以通曉的西北樂舞而混跡諸王公主府邸,因而受薦中舉入仕。不過他與族人一向不睦,父親更身患消渴癥而雙目失明,後母入門不久,與他沒見過幾面,弟妹更是年幼——所以,縱然有薛家人進京,誰又能認得出,這位薛昔陽,究竟是不是十幾年前離家的那一個少年呢?”

畢竟,他唯一的憑證,便是十幾年前西出的一紙通關文牒。

可文牒上雖有關於少年的相貌記載,但風沙與歲月早已磨蝕一切,改變身材相貌與聲音,舉世無人辨識。

“薛郎君,你在我的後院隱藏得很好,偶爾與我講起西北的事情,給我彈奏故土的音樂,我都以為,那只是因為你身為太樂丞通曉各國音樂的緣故。直到那一日,我在靈殿內看到了歸善女王的畫像,才發覺當日我在搜檢你住處時,曾看到過你私下替我畫的小像,赫然便是照著我高祖母歸善女王所繪!”

薛昔陽望著她,望著自己曾經在後院的靜夜中描繪過千遍萬遍的這張面容,不再竭力辯解,只是喃喃道:“只是因為我之前到西北游歷時,逢年節時曾有幸入靈殿奏樂饗靈,瞻仰過歸善女王的真面目,因此在想象縣主的龜茲裝束之時,下意識便仿照你的高祖母,畫了相似的一幅畫而已。”

“不可能。”千燈一口便否決了他無力的辯解,轉向大都尉丞,“當日我聽大都尉丞提及過,那是歸善女王的王夫為她所繪的畫像,因蘇那黎家族出事,所以龜茲王族將其塵封於庫房,尋常人是絕對看不到的。”

“是。但當日迎昌化王衣冠回國,則是白家王族之盛會,而歸善女王之前的畫像剛好受損,因此才特意請出這張她生前至為鐘愛的畫像,供奉於靈殿之上。”大都尉丞言及於此,望著薛昔陽的目光也是警惕懷疑,“縱然我忝居大都尉丞之位,輔弼國主多年,但因並非王族中人,此次也是第一次在靈殿內瞻仰到女王這張肖像。敢問這位又究竟是何身份,竟能早早窺見那幅畫像?”

薛昔陽緘口不言,而千燈則代為答道:“大都尉丞可以篩選一下,按照他的年紀來看,年少時應與王族有密切關系,所以才能看到這張畫;而他如此處心積慮屠殺龜茲王族,想必應有深仇大恨;他與叛軍和西番軍有勾結,想來當年的仇恨,與此有關。”

三個條件擺出來,大都尉丞頓時大驚,脫口而出:“難道是……是當年因叛變而被夷滅的蘇那黎家?”

蘇那黎家,龜茲名門,歸善女王的王夫便出自此家。本來是龜茲最為顯赫的家族之一,可因為在安史之亂後搖擺於西番,與現任龜茲王沖突劇烈,最終在全族叛變出走前夕,被剿殺於國境邊上。

“薛郎君——我尚無法確定你的身份,姑且還是這樣叫你吧——之前我不明白與我八竿子打不著的你,為何要來參選我這樣一個別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不祥縣主的未婚夫婿,但如今我知曉了。因為龜茲軍中與你勾結的那一股勢力,給我送來了一封信,希望我能與你們合作,共謀大計——而如此重要的計劃,你們肯定需要一個安插在我身邊、時刻關註我動向的眼線,而你,自然是最好的人選。”

事到如今,薛昔陽反倒釋然笑了笑,說:“我當時應禮部之選時,其實有種舍身成仁的悲壯情懷,畢竟當時人人皆說縣主你容顏損毀,面目可怖……”

他的目光在她眉間依舊存在的傷痕上停了停,才發現她早已不再用脂粉螺黛掩飾自己的疤痕——

如今的她,因這一路的風霜坎坷,眼神無懼無畏,足以坦蕩直面自己過往的傷痛與不幸。

這橫斷的眉峰不是她的傷痕,是她足以驕傲示人的來時路。

這一刻他忽然想,雖然未曾達成目標,但這一路看著她從荏弱少女成長為這般驕傲堅定的女子,或許也算是一種收獲吧。

只是當初他信心滿滿,以為自己只要入了她的候選,必定能穩壓所有人一頭,誰想到……

他的目光在崔扶風身上停了停,又轉向李潁上,四目相對時,他扯了扯唇,顯然,長久以來以偽裝身份生活的他,早已認出了眼前這位臨淮王與當初那位“淩天水”的關系。

但他最終什麽也沒說,畢竟事到如今,說不說都已無意義。

他聽到千燈的聲音,明明就在咫尺間,卻又顯得那麽遙遠:“薛郎君,無論你之前遭際如何,但我想你應該是心懷龜茲的。甚至,你對我父祖的景仰之心,我確實可以真切感受。在你初見面時為我彈奏的《蘇幕遮》中;在你用讚頌我祖父的曲子激勵我的時候;在靈殿內你引領萬眾高歌時……你明明心有龜茲,為何卻要勾結西番,讓龜茲陷入這般境地?”

“因為,國仇與家恨,在我心中燒了太久了!我無法忘記我父母的死,無法忘記所有親人死在我面前的那一刻,無法忘記兄長掩護我逃離時,我回頭看見他被人一刀刺穿了胸膛的情景……”

一貫瀟灑倜儻、仿佛萬事當頭都難改風流嫵媚本色的薛昔陽,第一次在人前暴露出深藏的痛苦。

如同決堤的洪流,一旦開了口,便不可遏制。他擡起顫抖的手,狠狠指向面前龜茲的王宮:“縣主,你知道我為何那麽仰慕崇敬你的祖父嗎?因為我……做夢都想和他一樣,身負血仇逃離故國後,有朝一日成為天下人共同景仰的英雄,重回故國,讓所有仇家都跪伏於我面前!可惜……可惜我無能,終究只能依附於他人之力,為我的親人報仇雪恨!”

在逃亡之時,他父叔的舊部幫助他東往長安,給了他一張路引文牒。那文牒本屬於一個名為薛昔陽的少年,與他年歲差不多。他沒有問這是哪來的,一個孤身少年消失在西北荒漠之中本就是常見之事,可以肯定的是,對方永遠不會再出現了。

他成為了薛昔陽,東往長安,在市井中龜縮隱居,渾渾噩噩不知自己該如何走下去。

直到那一日,在曲江池畔,他看見了騎馬踏春的昌化王一家人。

與他一樣遭逢巨變、被親人掩護著逃離故國的昌化王,多年後成為了天下共仰的王者。

他記得昌化王率兵回故國的那一日,年幼的他與所有龜茲人一樣,在人頭攢動的城門口爭睹旌旗蔽日、投鞭斷流的昌化王軍,每個人的心中,都充滿了對傳奇的驚嘆。

當年逼死他母妃、將他逐出故國的仇人,雖然已經是龜茲王,可在他面前只能卑躬屈膝,惶惑為當年之事請罪。

年幼的他不明白,為什麽昌化王這般聲勢浩大地回歸故國,卻最終沒有手刃仇人,為自己的母妃報仇。

而那時還在世的父親微微一笑,說:“小孩子懂什麽,這才是真正的覆仇。”

多年後,曲江池畔的他,看著正在踏青的昌化王一家人,終於明白了父親這句話的意思。

他畫下了那一幕,畫下了千燈與家人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也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

他用身邊所有的金銀打點,到處投遞名帖,給自己營造一個名門子弟的形象。龜茲本就是舞樂繁盛之地,他按照薛昔陽走過的西域諸國悉心學習,結交達官顯貴,最終受薦中舉,成為了太樂丞。

他暗地聯絡父叔的舊部,與他們一起伺機尋找機會。

而他自然也特別關註昌化王府,關註那個唯一的孤女。在知道朝廷要為她擇婿之時,叛軍們認為這是一個大好機會,可以趁機扶植昌化王的後人當傀儡,顛覆龜茲,報仇雪恨。

他因此而進入了零陵縣主的夫婿候選人行列,目的是帶她回到故國。為防萬一,他們在選婿之前給千燈的母親寫了信,表示龜茲人民對昌化王後人的擁戴,並在隱秘處寫下了真正要商榷的內容,希望零陵縣主不要太蠢笨,並且符合他們的要求。

然而,在杞國夫人臨終之前,那封至關重要的信丟失了。

他只能找到機會進入王府後院,不動聲色和那群各懷心腹的男人周旋,希望能找到丟失的信件,揪出那個可能已經發現了他們秘密的人。

然而最終,候選夫婿一個個死去,他幾番卷入旋渦,最後竟成為了寥寥無幾存留的人。

直到郜國公主府、太子府公然對零陵縣主的夫婿不利時,他才窺見了天機,猜到了取走那封信的人是誰。

他明白自己不應該再留在長安,而他的覆仇計劃,也該盡快提上日程,畢竟,他沒有辦法抗衡來自天家的力量。

他以陪伴千燈護送父祖衣冠靈位的借口回到龜茲,與叛軍們策劃展開了行動,決定竊取鎮國三聖器,殺害龜茲王族,讓國人知曉他們昏庸無能,已經被先祖英靈拋棄。

“只是沒料到,龜茲朝中多有人對縣主抱著防備戒心,因縣主當夜獨自在靈殿中祈禱,便被認定為了兇手,隨後,又因我們在靈殿行動之時,與你們所用的青腰帶相同,以至於又讓縣主卷入其中,背負了殺害龜茲王族的罪名,此事是我等對不住縣主,再次向縣主致歉。”

千燈微皺眉頭,若有所思問:“怎會如此湊巧,剛好用了一樣的標記?”

“是,可能因為金家與我們都有香火情,而且那腰帶有織金反光,十分利於在暗處辨認,所以我們與你們不約而同都選擇了它——但其實,這腰帶是我們在靈殿竊取聖器之前便安排好的,我想應當比你們定下得更早。”薛昔陽一向顯得輕佻嫵媚,但如今吐露真心,卻無比端重,“縣主,我一開始來到你身邊,便只想帶你回龜茲,扶持你上位,即使你不願合作,但我們皆是仰慕你父祖之人,怎可能陷害你?說來說去,只怪龜茲上下戒備多疑,不肯相信縣主的赤誠之心,才導致了如今這般結果!”

聽到他這話,大都尉丞訕訕無語,尉遲將軍則爽快道:“此事確實是我不對,當初一直猜忌縣主,回頭我定然設宴擺酒,當著全城百姓向縣主賠不是!”

“不必,尉遲將軍也是為國著想,當時情勢下,並無可指摘之處。”千燈無奈敬謝,客氣周全他們的面子。

真相既已大白,此案終於告一段落,尉遲將軍與大都尉丞親自押解薛昔陽到王廷,審問他勾結的叛軍與西番軍具體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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