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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幕後執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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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幕後執棋

目送薛昔陽離開,千燈、李潁上、崔扶風三人盡皆沈默。

洗去了長久壓在身上的冤屈,終得撥雲見日,千燈卻絲毫未覺輕松,只感到疲憊不堪。

走出王宮,眼看天色已暗。

白天的炎熱退卻,龜茲的街巷上挑起明燈,人們在徐徐的晚風中走出家門,比之日間更為活躍熱鬧。

絲路上最繁華的這座城市,穿梭著來自四方、口音各異的客商,各色商品雲集,老少笑語交融。

在胡商唐人的討價還價聲中,還有來自長安的說唱、來自波斯的戲法、龜茲特色的歌舞……

他們甚至還發現,角落燈光下,一群人圍著個棋盤觀戰,中間兩個男人正下著圍棋,看那路數,與大唐的棋風相差無二。

很快,年輕些的那個明顯不敵,急得他呀哇亂叫,差點把自己本就稀疏的胡須給扯光了。

對面的男人則拍著腿大笑:“看到了吧?我‘西北棋聖’絕非浪得虛名,就憑你也想挑戰我?”

聽他這般胡吹大氣,一向對下棋興趣不濃的千燈也來了興致,湊近崔扶風低聲道:“聽說崔少卿最擅手談,如今既然到了西北,不如讓這位第一聖手見識見識什麽才叫高手?”

崔扶風不由笑了,走到那人身後看了看棋局,略一思忖,低低吐出四個字:“上五左三。”

那人目光落在他所指的地方,盤算了一下,只覺妙不可言,立時便按照他的指點下了那一步。

一著得勢,全局盤活,不幾下便輪到西北棋聖抓耳撓腮了,氣得瞪著崔扶風嚷嚷:“觀棋不語真君子,走開走開!”

旁邊人則起哄道:“堂堂棋聖,怎麽還怕別人點撥?”

“是啊,人家一步棋就封死你的路,我看他比你這棋聖啊,要高明千百倍!”

棋聖拍著棋盤沖崔扶風大喊:“有本事坐下來,和咱好好對上一局!”

崔扶風涵養甚好,自然懶得與市井之人爭執,朝他笑了一笑,說:“不必,我習慣於幕後觀局,不愛當面對弈。”

離開下棋的角落,他們都聞到了空氣中胡麻餅與烤肉的焦香混雜,令人食指大動。

循烤肉的香氣尋去,只見一個老人帶著個小姑娘在擺攤子,旁邊是小木桌與幾張胡凳。

他們隨意坐下,小姑娘麻利地在鍋中給他們下湯餅,老人片著焦黃油亮的羊肉,打量他們的模樣,用生疏的漢話詢問他們吃不吃辛辣味。

李潁上讓他多加花椒和茱萸;崔扶風要口味清淡些,若有胡椒也可撒一點點;千燈則道:“我不知這邊人的口味,便試試看大家普遍都愛的吧。”

老人忙不疊應了,轉眼三碗湯餅上來,李潁上那碗辛香撲鼻,令人食指大動;崔扶風的湯清味美,當然小攤子上肯定沒有價比黃金的胡椒;而千燈則沒想到西北百姓的口味比中原要厚重刺激太多,鹹香鮮辣的味道讓她一邊吸氣一邊咀嚼。

崔扶風招呼旁邊攤子的大娘,送了三杯酥酪來,先遞給她一杯緩解鹹辣。

千燈用勺子舀起酥酪喝著,拭去額上汗珠:“沒事,漸漸就會習慣的。”

“我看你還沒習慣,畢竟西北女孩子喝酥酪哪有用勺子的?都是端起來整碗幹了。”李潁上說著,又問,“看來,你已決定留在龜茲,不回長安了?”

千燈點頭:“是,這是我祖父生長之地,也是我母親臨終前囑咐我回來的家。縱然它強敵環伺,危機動蕩,可正因如此,如今是它最艱難的時刻,我更不能背離舍棄它。”

聽她這般堅定話語,崔扶風在燈下露出欣慰笑意:“縣主終於想通了,願意接受我之前的建議,接管龜茲了?”

“不,我會對國主承諾,待他薨逝之後,我願扶助王女昭蘇即位,竭盡全力幫她成為當年我們高祖母一樣名垂青史的一代女王。”

崔扶風微皺眉頭,與李潁上交換了一個眼神,問:“縣主是擔心自己鎮壓不住龜茲那群文武官員嗎?”

千燈微微搖頭:“龜茲文臣以大都尉丞為首、武將則是尉遲將軍,他們與我皆已有接觸,明確知曉我的背後有你們和大唐的支持,定會審時度勢,大概率圓滑地選擇隨大流,不會逆勢而動。”

她說著,擡起目光看向面前熙熙攘攘的街道。

萬千燈火點綴著夜色,讓這座絲路上的古城更染神秘燦爛。

她仿佛看到六十年前年幼的祖父歡快地奔過面前古舊的街巷,仿佛看到十七年前父親接到她出生消息後匆匆自軍營中縱馬奔回、望見了滿城燈火而給她取了這個名字。

龜茲不應該是長年淪於戰火的動蕩之地,這是她父祖一生守護之處,它將在絲路上繁榮昌盛、輝煌不朽。

“可是,縱使龜茲人民還傳頌著我祖父的讚歌,但他畢竟是五十年前宮變出走的小王子了,對他們而言,我只是個初來乍到、養在長安深閨中的異鄉人。應該名正言順即位的,是龜茲的王女白昭蘇,也只有想要制造混亂顛覆政權的叛軍,會選擇扶植我這樣的遠親作為傀儡,實現他們的目的。

“可,我絕不會如此選擇。我不能為了權欲與虛名,讓龜茲再度陷入動蕩。它剛剛經歷過戰爭與王族喪亂,如今最需要的,是在這一場動亂中,讓政權平穩過渡,交到最適合、最應該即位的人手中。”

身在鬧市之中,她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可那堅決的態度與嗓音,卻足以讓他們深切感受到她早已下定的決心。

她這番抉擇,李潁上自是樂見其成:“縣主無須擔心,北庭安西、大唐西域,無論你決定前往何方,你定能前路坦蕩無憂。”

他沒過多表示什麽,但千燈已知曉他讚成自己的抉擇,並且定會幫他。

就如他當初在她母親去世後說,“李潁上,定會幫你”一樣,說到做到,盡心盡力。

她微抿雙唇,朝他輕輕頷首。

崔扶風卻沈默不語,只靜靜等待她吃完,與他們走出街市,各自道別。

夜過三更,天黑如墨。

一條黑影出了安西都護府,悄悄潛出,向著城東而去。

在城東大牢之外的街巷暗處,他靜靜地等待著。

龜茲重要的審訊皆在此處,作為要犯的薛昔陽自然也在其中。

時近淩晨,輕微的腳步聲自遠及近而來,幾個浴血的死士匆匆扶著一條身軀出現在拐角處。

看見等待在這邊的人,他們立即上前:“先生,人救出來了!”

黑影看了看他們所攙扶的,確認是薛昔陽後,微微頷首,示意他們跟自己走。

雖然事敗被關入獄中,但薛昔陽畢竟身份不同,既是蘇那黎家的後人,又是大唐的太樂丞,自然不會遭受嚴刑逼供。

只是他精神萎靡,早已沒有了往日神采飛揚風流嫵媚的模樣,看著面前這人時,眼神也有些恍惚。

盡管對方以寬大的鬥篷遮住了身軀和面容,整個人隱藏在陰暗中,但恍惚中薛昔陽還是覺得有種古怪的熟悉感,下意識將詢問的目光轉向了過來帶他走的叛軍死士們。

“這位先生當年受過蘇那黎家之恩,是以一直在暗處幫助我們,此番也正是他為我們出謀劃策,才能順利盜取三件鎮國聖器。如今救少主出來,也是多虧這位先生的幫助。”

薛昔陽向他頷首為禮:“多謝先生。”

他並不答話,只略一揮手,示意他們盡快與自己一起離開。

對方果然神通廣大,也不知背後如何操作,在這般危急局勢下,王城所有關節大都已暢通,他們小心避讓開巡邏士兵,來到早已買通的荒僻小門,經由小道一路有驚無險出了城。

前方荒野中,是過來接應他的幾人,看裝束舉止正是被龜茲聯合軍打殘的西番軍。

“大唐與龜茲著實狡猾可恨,害我們吃了這麽大虧,看來只能回到西番之後再行圖謀了。”領頭的人雖然這般悻悻發誓,可薛昔陽一問之下,知道他們此番元氣大傷,兵力只殘存了十之二三,怕是得再積聚經營多年,才能有卷土重來之日了。

局勢緊迫,不便多敘,幾人馬上便得出發與西番軍會合。

薛昔陽牽過馬匹,在即將躍上馬鞍之際,卻又轉回頭,看向後面遙遙在望的龜茲王城,眼前仿佛又出現了多年前他們一家人反叛出龜茲的那一幕。

當年父親回望故土時,該是何種心情呢?是否與如今的他一樣?

那時倉皇離家的所有親人,最終只剩得他在這世上輾轉多年,卻因一步之差,並未實現自己的願望。

他茫然望著那佇立於輝煌星空之下的城池,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那道纖細又堅韌的身影。

誰能想到呢,他謀劃了多年的計劃,在她面前不堪一擊。

他在接受叛軍建議進入她後院時,曾以為憑自己的魅力,定能將這個不谙世事的少女手到擒來。

可最終他才發現,從始至終,他從未在她心中占據過重要的位置。

即使在他的後院潛伏了這麽久,可她心中存在的人,卻從來不是他……

想到她心中的人之時,他的心中忽然掠過一絲隱約波動,讓他的目光下意識轉向了後方披著鬥篷那個人。

他隱藏在黎明前最深沈的黑暗中,靜靜地目送他與西番軍,轉身便要離去。

薛昔陽脫口而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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