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三聖器

關燈
第五章 三聖器

落日緩緩降落於地平線,晚風讓夏日不再灼燒般炎熱。

龜茲王宮後方的靈殿前,哀樂聲動,沒藥、乳香被投入殿前的熊熊火焰。

在散入王城的異香中,龜茲人民從大街小巷齊聚於靈殿之前,跟隨千燈的腳步,護送昌化王入靈殿,永奉宗廟。

太子率著西巡的眾臣,受邀觀禮,與龜茲王同在靈殿臺階之上等候千燈奉靈位而來。

崔扶風與紀麟游則分別手捧昌化王的衣冠,分列於千燈後方,隨她步步直上臺階,進入靈殿。

高穹宏頂的殿內,燃著千枝燭火,映出殿內層層疊放的歷代龜茲英主及要人靈位,沈穆莊嚴。

宮殿四壁,懸掛著一幅幅等身畫像,畫面或舊或新,那是一個個逝去的龜茲先祖們,面容依然留在故紙上。

千燈緩緩走上臺階,端端正正的將自己祖父的靈位供奉於上一任龜茲王之畔,轉過身時,殿內人不由都是一怔。

她的身影,正靠近殿中一幅畫像上,讓那幅畫與她如同投影,相映生輝。

與其他莊嚴肅穆的畫像不同,這幅畫上的女子在雪山湖泊之前蹁躚起舞,姿態靈動非常——正是率領龜茲歸順大唐、結束了百年戰亂的歸善女王。

龜茲眾人也就罷了,太子、崔扶風、紀麟游等初初看見的人,心下難免都湧起莫名波瀾,只覺千燈與這位高祖母頗為神似。

其實,祖父深濃白皙的異域風情經過兩代母系血統的混雜,讓千燈更多的是清致柔美,與她這位傳奇的高祖母五官輪廓區別不小。

只是眉目之間,那無人可匹的神情風華,讓她們有太多相似之處。

在這古老莊嚴的大殿中,相隔百年的兩個女子如同宿命般重疊,令下方仰望的人都是心神震懾。

殿內安靜非常,眾人眼中盡是覆雜情緒。

紀麟游也覺得古怪,湊到崔扶風身邊,低聲問:“崔少卿,怎麽只有這個女王的畫像,和別人不一樣啊?”

崔扶風壓低聲音,道:“聽說當年歸善女王的王夫出自龜茲名門蘇那黎家,極為擅長繪畫,想必這應是當年他為妻子所畫的像。”

“蘇那黎家……是哪邊?”紀麟游的目光掃過靈殿內分列的各個家族。

“已經消失了。”崔扶風淡淡道,“十年前,因為與西番勾結,全族覆沒了。”

他們身後是大都尉丞,在龜茲地位等同於宰相,自然精通漢文。見他們在議論國內之事,便趕緊解釋道:“正是因為蘇那黎家的變故,所以他的畫也一直塵封在庫房中,此次是因女王畫像不小心被火燎損了,才臨時取出懸掛的。”

那也應該拿一幅端莊點的啊。

紀麟游這樣想著,但再一想人家是丈夫,又不是畫師,怎麽會畫妻子端端正正的姿勢?

不過看起來,他們夫妻倆的感情應該不錯。可惜後人不行,居然被族滅了。

紀麟游的目光從畫像上轉移到千燈身上,看著微晃燈光在她身上投下的波動光影,令他比畫上的女子更多了三分攝人心魄的靈動。

他只覺得自己心口的血潮也在隨著燈光微微搖動,如火光,如水波,不可自抑。

逃避地轉頭不敢再看,紀麟游一側臉,卻看見了不遠處的薛昔陽。

他隱在燈火的暗處,看不清表情,唯有那雙目光亮得駭人,緊盯著那幅畫,裏面寫滿了他看不懂的紛繁覆雜——

難道是這位擅長繪畫的風流才子,看見了如此出色的畫,情緒都被勾起來了?

尚未等他理清頭緒,只聽高臺上國師輕咳一聲,打破殿內古怪的氣氛,示意請出鎮國三聖器,供奉於歷代英主之前,以慶賀撫慰昌化王英靈歸故鄉。

殿外傳來民眾的歡呼聲,如一波波水浪從遠及近。

從殿門望出去,只見廣場上所有人都向著中心頂禮膜拜。在人群的正中間,是捧著三聖器的僧侶們,緩緩向著靈殿而來。

千燈是第一次看見龜茲的鎮國三聖器,她站在臺階下,與眾人一起瞻仰著珍藏數百年、輕易不肯示人的國之重器。

第一件聖器是當年鳩摩羅什坐金獅子講經時,手中所持的琉璃蓮花。

蓮花由薄薄的青色琉璃制成,碧藍的顏色正是最能代表龜茲的那抹顏色,如高山的湖水一般澄澈,似黎明破曉時最早的幽藍。

因為太過薄透,每一弧蓮瓣都似凝著微光,層層疊疊蓄著深淺不一的華彩,每一瓣倒影都是一個絢麗奇幻的世界。

支撐起這朵稀世蓮花的,是一根細長的碧綠荷梗,固定在雕成水波狀的白玉座上,如同剛剛出水般鮮活。

而為了保護這易碎的薄透琉璃,龜茲巧匠制作了一個疏密適度的圓形金籠,用金絲編織出精巧的雲紋,將蓮花籠罩在其中,每一片雲型鏤空都堪堪托住一朵花瓣,讓它在受力支撐的同時,又絕不會脫出金籠的保護,穩妥安定。

第二件聖器放置於高大的沈香木座上,由兩名高大僧侶合力捧出。

那是一個徑約尺六、厚達三寸的金色琉璃法輪。雖然形制厚重寬大,但通體金黃澄澈,是稀世罕見的大件通透琉璃。

法輪正中以十六瓣蓮花為轂,向周圍放射出象征八正道的八條輪輻,連接著飾有珠文帶的外圈,外出八角琉璃鋒。

最為令人讚嘆的是外圈,工匠以精妙的手法拉出浮飾琉璃紋,在濃密的菩提樹下,一對梅花鹿正伏地聽經,姿態優雅閑靜。而天空中則有神祇講經、天女散花、祥雲舒卷,萬般變幻。

滿殿燭火映照下,法輪上金色光彩圓轉不定,如日星閃耀。這般巨大又精巧的琉璃器,不啻為奇跡。

第三件法器則是一柄赤色琉璃金剛杵。

金剛杵中間圓柱形握柄上,是鳩摩羅什手書的鎏金梵文禁咒,左右兩端九龍盤螭,托起層層蓮臺,延展出九股赤紅的琉璃,在握柄前後扭成背對而開的菡萏形狀,如同傳說中的業火紅蓮。

而紅蓮尖尖的萼瓣簇擁,形成象征斷除無明的鋒銳利刃,利刃又捧出中端的寶珠,那寶珠在花心間圓轉如意,隨著輕微的動蕩而滴溜溜旋轉。

為了方便握持,這柄赤紅金剛杵並不大,不過雙掌長短。但它蘊動靜於一身、鋒利與圓潤合一,正合真空與妙有的統一。

在周圍僧侶的誦經聲與縹緲香煙中,國師率僧侶們焚香祝禱,挑亮香案左右巨大的海缸燈。

說是海燈,其實那是兩個巨大的石缸,足有雙人合抱大小,裏面盛著清亮的滿缸香油。

它們已經在靈殿內燃燒了千百年,燈油每日添續,不滅的火光如同龜茲這個古老而悠長的國度一般,綿延燃燒,永不熄滅。

滿殿寂靜中,國師於金琉璃法輪之前趺坐,左側青琉璃蓮花盛綻,右手持赤琉璃金剛杵,誦完《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又講《妙法蓮華經》。

靈殿大門敞開,外間民眾虔誠跪聽,殿內眾人則盤膝而坐,靜聆經文。

直到講經完畢,眾人齊誦經文奧義。國師起身,僧侶們將三聖器捧起,供奉於靈位前方的香案之上。

高高的臺階與更高的香案,使得殿中人只能看見最高的金籠,就連站在臺階下方近處的千燈,也要踮起腳尖,才能看見平放的法輪與形制較小的金剛杵。

崔扶風站在她的身旁,他比她高一個頭,倒是輕易便瞥見了三聖器,對她輕聲道:“這本就是供奉給英靈的聖器,我們下方凡人,不便審視。”

千燈默然點頭之際,耳聽得哀樂陣陣,卻是大唐的音樂。

她擡頭望去,只見緩緩步上臺階,站定在海缸燈旁率人演奏哀樂的,正是薛昔陽。

他在大唐任太樂丞,為增補動亂中散佚的西域樂譜而來。而昌化王是大唐倚重的郡王,祭典之中自然要演奏大唐哀樂。

笛聲淒清沈郁,他引導新教訓的龜茲樂工們奏完中原哀曲,手中橫笛卻並未放下,只是曲調一變,龜茲的安魂樂奏響整個靈殿。

隨著那幽咽笛聲,殿內琵琶、箜篌、阮鹹、羯鼓、篳篥、笙齊發。

當年被玄奘法師譽為“管弦伎樂,特善諸國”的龜茲,貫通大唐、天竺、波斯,東西交融迸射出絲路上最為璀璨的音樂源泉,那樂聲蒼涼荒蕪,仿佛穿透了另一個世界而來,與中原大相徑庭。

而薛昔陽音樂天賦極高,一通百通,笛聲匯入龜茲眾多的樂器之中,越顯清越高亢。

即使靈殿中百餘樂器發聲華麗壯闊,可那一縷金絲鐵線般的笛聲卻始終不絕如縷,如泣如訴般貫穿始終,令所有聽到的人都是熱淚盈眶,不可自制。

千燈擡手捂住嘴,正在抑制哽咽之時,聽到身旁的崔扶風低低“咦”了一聲。

她轉頭看他,目帶詢問之色。

崔扶風略一沈吟,但終究還是道:“我只是稍覺奇怪,薛樂丞今日入的韻太險了,一般來說,祭典奏樂宜低宜沈,沒有這麽高的。”

聽他這般說,千燈也覺得有些不適合,但隨即,他們便都明白了薛昔陽改韻的用意。

待到哀樂將盡,那笛聲於嗚咽中漸漸拔高,引領著所有樂器如波濤如雲卷,讓原本沈浸在悲傷中的眾人逐漸抽離,借著那股勃勃向上的力量從黑暗沮喪中跋涉出來,不畏艱辛,不畏死亡,繼續奔赴前路。

千燈聽出來,這已經不是哀樂,而是轉成了那首紀念她祖父的曲調。

這激昂的樂聲,不但令靈殿內眾人震顫,就連候在殿外的萬千人也一時俱寂,嘈雜的聲音逐漸退卻,齊唱的聲音匯聚,一聲疊於一聲、一波高於一波,唱的正是讚頌昌化王的那首歌曲——

從雪山出走的小王子,他是歸善女王的血脈。

從長安歸來的昌化王,他是龜茲大唐的榮耀。

八聲調子從低沈壓抑到雄渾高亢,在人群中一再重覆。聲聲重疊,震懾心神。

靈殿內的音樂引領著外面的百姓,而百姓的歌聲也穿透了這莊嚴的靈殿。

千燈默然聽著,直到所有的樂聲停止,她才感覺到面頰冰冷,擡手一摸,已是淚流滿面。

而放下笛子的薛昔陽,沐浴著海缸燈的光華,在臺階上註目望著她。

他素衣白服,褪盡了往日浮華,那嫵媚眉眼也在此時斂盡風流,只剩下對她的關切凝望。

千燈抿唇朝他點了點頭,別過頭擦去眼淚,免得讓人看到自己脆弱無助的模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