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青蓮

關燈
第六章 青蓮

祭典已近尾聲,靈殿內的千萬燈燭即將燃盡,樂人們收起樂器,由薛昔陽帶領著陸續退出。

龜茲王率王族眾人向千燈致意,叮囑她節哀。

他畢竟已經年邁,這些年為龜茲殫精竭慮,此時早過子夜,已顯疲態。

王族成員及朝中要人也一一向千燈致哀。國主身後的北王便是她的二王叔,他慰問了她後,低聲詢問:“聽王妃說,侄女昨日提過,有事要找我?”

千燈頷首,但她自然不便在這此時此地談論那封勸她和親的信件,更何況那封信作偽的可能很大,因此便道:“只是小事找王叔確認而已。改日我拜訪王叔,再行詳詢。”

北王問明她如今下榻宮中何處後,便道:“行,那地方倒是安靜,我記得附近便是宮中的花園涼亭,明日辰時我在那邊等你吧。只是侄女你要在這邊徹夜祝禱,怕是要勞累了。”

“人子之份,不敢有辛勞之說。”千燈向他鄭重行禮,默然送眾人出殿。

已屆淩晨,街上的民眾逐漸散去,靈殿內更是聲息俱寂。只餘那對千百年不滅的巨大海缸燈還燃著幽暗焰光,照亮殿內歷代英主的靈位與畫像,也照亮獨自為父祖守靈的千燈。

她要在這陌生的故國,念誦經文,為返回故鄉的父祖英靈徹夜祈禱。

空曠寂寥的大殿內,周圍火光暗淡,寂靜無聲。

唯一陪在千燈身邊的只有玳瑁。但玳瑁不會龜茲話,更看不懂用吐火羅語抄寫的經書,只能替千燈整理經文,等候她誦念。

回望周圍的黑暗,聽著細細的風聲,玳瑁有些忐忑:“縣主,真的要在這邊過一夜嗎?人生地不熟的,我心裏有點怕怕的……”

“怕什麽,這是我故國的靈殿,外間有衛兵嚴密守衛,裏面有我父祖的英靈,列祖列宗定會護佑我們的。”

見她這般平靜從容,玳瑁也安下心來,在旁邊靜坐伺候著,沒多久,竟在靜夜的空殿上睡著了。

千燈想著她一路顛簸勞累,還要服侍自己起居,確實也是太過疲憊了,便扶著她的肩,幫她找了個靠在柱子上的姿勢,讓她睡得稍微舒適點。

只剩她一人跪坐於靈殿之內,仰望刻在靈位上的父祖名字,對著龜茲的先祖們,將那些自己還不明白的悲天憫人經文千百遍地頌念著,祈禱在另一個世界另一段時空中,她的親人們能擁有平靜、美好、祥和的一生。

星河流轉,殿外微明天光斜射進來,不知不覺已是黎明破曉。

曙光照亮了滿殿陳舊的畫卷,也照亮了她微覺疲憊的雙眼。

玳瑁從安睡中醒轉,揉著自己僵直的腰身,迷迷糊糊想起昨夜情形,忙起身走到千燈身畔。

跪坐了半夜,千燈也覺得自己膝蓋酸痛。耳聽得殿外傳來腳步聲,擡眼看是崔扶風進來了。

“縣主,通宵達旦,你也累了吧,該回去歇息了。”

他的目光中是一貫的溫柔關切,幫她收拾好桌上的佛經。

千燈合上手中經卷,擡頭看他:“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按中原的算法,已近卯正了。”他對吐火羅語顯然也精通,將佛經一一放回對應的龕中,“我記得北王與縣主約定於辰時會面吧,如今也不早了。”

千燈點頭,趕緊起身:“我得及早回去,洗漱一下。”

“縣主初來乍到,怕是對王宮不熟,我來的時候請了宮中兩位女官,她們會引領你回王宮的。”

崔扶風的安排一貫如此妥帖,令人如沐春風。

千燈朝他點頭一笑,起身帶著玳瑁便匆匆出了靈殿。

外面已是旭日初升,果然有兩位老成的宮女在等候她。

昨夜一場盛大的慶典之後,今日街上顯得冷落,寂寂無人。唯有守候在門口的侍衛向她俯頭致意,他們守了一夜,目光中也透著疲憊。

隨宮女回到住處,千燈匆匆洗漱整理,換下了守靈時的衣物,穿上簡潔素凈的一套衣服,便帶上玳瑁,前往北王所說之處。

按照宮女的指點,她們順著菱格裝飾的走廊一路行去,前方果然是一片蔥蘢綠意。

龜茲雖是綠洲,但畢竟水源沒有大唐充沛,王宮花園不大,種植的也多是耐旱的葡萄石榴等植物。

在葡萄枝蔓濃密處,果然看見綠意蔭蔭的一座水畔涼亭,受大唐的影響形制差不多,一面石墻,三面對水的地方敞開,而石柱和拱頂又帶著些異域風情,藤蔓披離,更顯幽深。

走到涼亭近處,玳瑁一眼看到了蔓葉與石柱間隙透出的衣袍一角,忙對千燈道:“看來北王已經如約在等候縣主了。”

千燈點頭,與她一起走近涼亭。

外面是龜茲盛夏熾烈的日光,驟然看向陰暗亭內,眼睛未曾適應,只覺裏面一片陰暗。

玳瑁撥開披散的葡萄葉,向內詢問:“北王殿下?”

裏面的人明明倚柱坐著,卻並未應答。

千燈透過玳瑁的肩膀,朝內望去。

她的眼睛已慢慢適應了黑暗,陰翳慢慢褪去,她一眼看見那角華麗衣袍的主人正是昨夜有一面之緣的二王叔,龜茲北王。

然而他未曾起身,亦不是坐著在等她,而是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半靠在柱子上,眼睛半睜半合,胸口一朵青色的琉璃蓮花在陰暗的亭內散出淡淡光輝。

玳瑁有些詫異,下意識想要入內:“那朵蓮花,是不是昨夜的鎮國三聖器啊……”

而千燈已拉住了她,手一松讓葡萄藤垂落,迅速往後退了兩步:“別去!”

玳瑁“啊”了一聲,這才咂摸出不對勁來。

即使在陰暗處,可北王那面容的青灰色,一眼可見。

她面色大變,張了張口想要問什麽,後方已傳來一陣腳步聲。

是巡邏隊伍的動靜,他們從此間路過,侍衛們看見千燈便過來行禮拜見。

領隊的侍衛長看看葡萄藤尚在晃蕩的涼亭,詢問:“縣主可是發現這邊有何不妥麽?”

“我正要找人檢查,麻煩你們入內看看。”千燈向亭內指了指,說道,“我與北王有約,原本說好辰時在此談事。但過來時發現他似乎有異,請你們入內看看,是否能喚醒他。”

侍衛長滿口答應,率人撥開葡萄藤,一見北王那古怪姿勢,頓時大驚,趕緊扯開葡萄,讓光線照進來。

日光照在北王懷中的青蓮上,炫彩流轉,光華更熾,顯然便是昨夜剛請出的鎮國三聖器之一琉璃蓮花無疑。

此時眾人才看清,那蓮花並不是放置在他的胸前,那鋒利堅硬的琉璃蓮梗已直插入他的心口。

這一驚非同小可,侍衛們立即一擁而上,查看北王的情況。

侍衛長率先疾步上前,擡手去探查北王的鼻息。

誰知北王倚靠柱子的姿勢本就古怪扭曲,一觸之下,頓時連人帶蓮花一起重重摔了下去。

他身體仆地,懷中琉璃應聲破裂,清脆聲響中,那朵盛開於他心口的青蓮在石板地面上摔成粉碎,碎片一半在青石地上,一半濺入水中,不可收拾。

插入他心口的蓮花梗雖然未曾徹底摔碎,但被堵住的傷口積壓松動,大片鮮血汩汩漫湧,頓時浸濕了他上半身,將地上的琉璃碎片染成鮮紅的同時,也緩緩染紅了下方池水。

龜茲北王竟然在王宮中暴斃,而且還是以如此怪異的方式死於鎮國聖器之下,眾人都是瞠目結舌,涼亭內外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最終,還是千燈先開口:“我初來乍到,不知宮中出事後,該先知照何處?”

侍衛長如夢初醒,趕緊命人火速去通知國主,又走到北王屍身邊,試圖讓人和自己一起將他擡起。

千燈本想建議不要搬動屍身,最好維持原樣。但一想到剛才屍體跌落,連兇器都已碎掉了,無論動不動都已沒有意義,便也不出聲了。

北王的遺體被放置在亭中石凳上,蓋上披風暫時遮住傷口與儀容。

等龜茲王匆匆趕到,率先看到的,便是亭中一地琉璃碎片與血跡。

他悲愴不已,哪還記得繞開這些,疾步踏著碎片與血汙來到屍身前,以顫抖的手揭開披風看了看,頓時面色慘痛,難以站立。

“多年征戰,幾個兄弟已只剩了我與三弟了……他每次都在戰場上安然回轉,此次也不例外,怎會……怎會反而在王宮中出事!”

龜茲王悲痛欲絕,抓著北王的衣襟,仿佛要拉他重新站起來。

侍衛們見死者衣上尚有琉璃碎片,怕他的手被紮破,忙將他扶到旁邊坐下,請他節哀順變。

龜茲王跌坐在亭中,老淚縱橫:“竟然……竟然有人潛入宮中殺人,傳令,徹查王宮,一定要將兇手抓住!”

侍衛們正俯首聽令,旁邊傳來急促腳步聲,正是聞訊趕來的二王妃,看見被掀開的披風下露出的丈夫面容,她呆了呆,趔趄撲入亭中,跪在琉璃渣與血泊中,撫著遺體大放悲聲。

眾人聽著她絕望的哭聲,都是心下淒惻。

身邊侍女將她扶起,流淚勸慰她,幫她剔掉膝蓋上大大小小的碎片,而她仿佛未曾察覺到任何疼痛,目光擡起在千燈身上定了定,似乎想起了昨夜北王約她在此會面,撲上來揪住她的衣服問:“縣主,你二王叔昨夜與你在此約見,你……你有沒有看到,他究竟出了何事?殺他的人是誰?”

千燈搖頭回答:“我到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在亭外看見王叔姿勢古怪,懷中抱著琉璃蓮花,我感覺或許有問題,立即便帶著侍女退出了,請侍衛們入內查看。”

侍衛長忙點頭道:“是,我們巡邏經過,正看到大唐縣主從亭子中退出。除了她與侍女之外,當時周圍並無其他任何人。”

二王妃死死盯著她:“你……你與王叔在此約見,結果發現他似乎有異,就沒接近?”

“是,我不曾踏入亭內。”

“可侍衛們明明說你是從亭子中退出的!你和三叔相約見面,他既然出了事,你身為侄女,如何不進去慰問關註一下,反倒徑自退出讓別人進來查看?”

千燈遭際跌宕,見過不少詭異死亡現場,因此一看二王叔的模樣便知道他已經出事,應當要保護好現場與自身,不該涉入其中,所以下意識便止住了腳步。

可二王妃如今遭逢大悲,急於尋找發洩口,那絕望悲慟的質問,句句在譴責她的反應太過理智冷漠,以至於失去了大好機會:“如果你當時進來,會不會你二王叔還沒出事?會不會能發現兇手的蹤跡?”

千燈只能避開她刀鋒一般的目光,回道:“但我過來時,二王叔已經被殺,臉色都已經變了。我未發覺現場有任何動靜或異常,更沒有發現任何兇手的蹤跡。”

旁邊侍衛中,有人嘟囔了一聲:“怪事啊,我們在周圍巡邏,也都沒看見任何人啊,只有大唐縣主和她的侍女在花園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