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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臨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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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臨盆

黃敏忙趕上去扶住她,看向屋內出來的葛嬤嬤。

葛嬤嬤也嚇壞了,慌忙道:“黃夫人說她無法安睡,還是想回家中看看彥兒,這……”

黃敏見妻子面色慘白,雙唇青紫顫抖,知她剛經過一番折騰,又陡聞弟弟死訊,情況必定不好,忙將她攙住,要往屋內走去。

楊葭沚卻抓住他的手,捂著肚子,艱難地擠出不成句的話:“痛……我肚子……好痛……”

定襄夫人趕忙上來查看情況,一靠近卻見她的裙底洇出一片血跡來,驚得眼淚都忘記流了:“這……這是要生了?”

千燈立即回頭吩咐:“快叫姜大夫來,派人去回春堂找梁大夫,再把平嬤嬤和六娘子也喊上!”

楊葭沚自打懷了這一胎,就一直過度勞累,坐胎不穩,此時又因為驚慌悲慟而提前發動,情況大為兇險。

二位大夫把脈後,均認為這一胎不必再保了,孩子勢必早產,如今只能先幫產婦盡快分娩。

楊葭沚一邊忍著陣痛,一邊被灌下各劑湯藥。可她氣力枯竭,產道一時又打不開,一直折騰到半夜,呻吟聲已斷斷續續,依舊無法生產。

黃敏不停在屋外風雪中踱步,口中不停念叨,彥兒都安安穩穩下來了,這一胎必定沒事的。

而定襄夫人涕泗橫流求神告佛,失去了兒子,求老天別再讓她失去女兒。

千燈握了一握定襄夫人的手,感覺和冰霜一樣冷,她忍不住想起那一日她將楊葭沚接回家中時,從鏡內一眼瞥見的,姨母眼淚滑落的側面。

至今她尚未明白,定襄夫人是為何崩潰落淚。

璇璣姑姑從旁勸道:“我看這一時半刻,孩子還下不來,黃夫人也得先休息一下,積蓄體力。眼看快三更了,縣主和夫人這幾日都事務繁多,心力交瘁,就先去合一會兒眼,休息一下吧。”

黃敏也道:“我定會時刻守著葭沚的。岳母與縣主請放心,若有訊息,定會盡快遣人告知。”

千燈今日奔波勞累,大起大落,確實有些撐不住了,擔心自己再暈厥過去,便好生叮囑了嬤嬤與侍女們,陪著定襄夫人先回王府。

“姨母放心吧,葭沚姐畢竟是養過孩子的,大夫和穩婆也都悉心,必定平安無事的。”

“但願如此……”定襄夫人喃喃道,“只是縱然這孩子能安穩降生,可尚未知是男是女,黃家又究竟願不願收呢……”

千燈道:“若果真是個女嬰,黃家不要,那姨母便帶回家去撫養,有個外孫女傍身,你也不寂寞。”

定襄夫人呆了一呆,疲憊的雙眼中有一閃即逝的亮光呈現,但也不過須臾,很快就消失了。

“算了,外孫女又不能支撐門庭,白白養個十幾年,還不是要嫁出去的,替別人家養什麽孩子……”定襄夫人木然搖頭,喃喃道,“還好葭沚頭胎生了兒子,她對黃家是有功的,就算現下這孩子不成,她還有彥兒,有兒子傍身,不至於被夫家拋棄……但願菩薩保佑,葭沚懷的是個兒子,一切便都好了,千萬不要是女兒……”

千燈沒再說什麽,讓葛嬤嬤先伺候夫人好生休息。

等她被葛嬤嬤扶回房去,陪著千燈的璇璣姑姑才嘆了一聲,說:“定襄夫人也未免……女兒都在生死邊緣了,她還只記掛著這些。”

千燈搖了搖頭,心下只能暗自替楊葭沚祈禱,希望她能盡快誕下孩子。

可惜,她回去歇了半宿,到醒來時頭一件事問起楊葭沚的情況,得到的回應卻是搖頭。

“折騰一夜了,說是孩子已經露頭,看到頭頂心了。可表小姐實在沒有力氣了,幾次用勁下不來,人已虛脫了。大夫給她開了參湯補劑,廚房正在熬著,希望表小姐提振元氣,能再用一用力。”

千燈整夜擔憂,兼之睡不安穩,只覺耳邊嗡嗡作響,太陽穴青筋劇跳,頭痛不已。

她有點後悔,想著昨晚應該讓孟蘭溪過來給自己助眠,但再想想,這才幾次,就依賴上他的幫助,這般軟弱不是好事。

匆匆用完早膳,她正要去楊葭沚那邊探望情況,卻聽琉璃又想起要事,說:“一早紀郎君來了兩趟,因為縣主還未起身,他又回去了。”

千燈問:“他有說什麽事嗎?”

“說是什麽郜國公主府女史的事兒,我尋思著公主府與咱們王府也沒往來啊,應該不是什麽大事吧。”

千燈沒回答,卻明顯加快了收拾的速度,出門後便直奔後院。

“昨日聽天水提起郜國公主府那個女史,說是因為家人當年被咱們王爺處置了,所以報覆誣蔑縣主,可把我給氣壞了!所以我直接趕去兵部查找卷宗——當年王爺軍中的文書,都封存在那邊,我喊了幾個將士幫我查了個天翻地覆,總算找到了!”

如此迅速搞到卷宗,紀麟游頗有些自得,將幾張匆匆抄錄的紙張擱在她面前:“看,姚臯塗,大歷十二年提拔為七品致果校尉,大歷十三年,他自請率兵鎮守安西都護府偏遠關隘,歸屬於昌化王屬下。誰知他名為守衛,暗自帶人打劫客商,殺人越貨,被昌化王世子查知後,以軍法將其處斬。”

千燈匆匆掃過,又看下一張。

既犯軍紀,自然沒有撫恤,又因族人搶奪房產,家計無著,姚臯塗的妻子拋下孤女改嫁,女兒也被花鳥使采買到宮中,後來被賜去了郜國公主府中。

“這是我查到姚臯塗後,又順著卷宗上的籍貫去他當初住的坊間打探到的。”

千燈將她這簡略的人生看了許久,問:“她沒有兄弟姊妹嗎?”

“沒有,家中就她一個女兒,聽鄰人說,當初她爹自請去邊遠關隘,就是害怕自己一旦出事,妻女無法自保,所以才畏懼怯戰,不敢冒死。”紀麟游撇撇嘴,道,“大男人這般畏畏縮縮,還當什麽兵、立什麽功!”

千燈望著這薄薄兩張紙,眼前卻不由出現了昨日北衙禁軍營門前,那抱頭痛哭的一家人。

“他怕保不住妻女,卻有沒有想過,被他劫掠的客商妻女呢?”千燈說著,收好卷宗,對紀麟游道,“多謝紀郎君了,此番麻煩你為我忙碌了。”

“哎,幹嘛這麽見外,我好歹是你夫……”紀麟游說到這兒,那常年騎馬馳騁曬得微黑的臉龐也有些泛紅,別扭地轉了口吻,“好歹借宿你後院這麽久,為縣主辦點小事自是理所當然。”

千燈朝他點了點頭,起身時聽到他恨恨道:“真想不到,這些人居心如此險惡,這麽多年前的舊怨,他們也能找到人,要傷害縣主!”

“這怕只是開始呢。”千燈淡淡道,“圖窮匕見,已經見了血,便不可能善了。”

紀麟游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只望著她平靜的側面,心裏忽然想,為什麽,明知道自己面前是巨大的險境,可縣主卻好像,毫不在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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