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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泥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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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泥淖中

薛昔陽盤膝坐定在琴幾之前,一雙桃花眼掃過下方眾人,在千燈身上停了停,面上顯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朝她眨了一眨眼。

見下方學子雖多,但不出他所料,於廣陵、孟蘭溪、金堂等人都未曾到來,他也不介意,只含笑望著千燈道:“適才因沾染淤泥,弄臟衣擺,故此更衣來遲,還望諸位師長、學子見諒。”

旁邊主持的博士忙笑道:“豈敢豈敢,是監中未能及時清除淤塞,還望薛樂丞切勿嫌棄。”

薛昔陽微微一笑,擡手在琴弦上輕揮,開口道:“琴之一道,上溯洪荒,中達四野,下摹人情。古人體幽微而覺意趣,遂鼓琴而縱形骸……”

不愧是太樂丞,一堂課講下來,且彈且講,深入淺出,從孔子不遇而作《猗蘭操》講到蔡邕聞焚木而識焦尾,從樂到器、從古至今一路講來,最後以一曲《陽關三疊》作別。

更兼他一把清越嗓音,聽在耳中只覺心口都清明通透,祭酒、博士、學子們聽得忘我,紛紛擊掌讚嘆。

一個時辰的講學時間轉眼已至,眾人卻都不舍離去。

薛昔陽抱琴離席,婉拒了眾人邀約酒宴,只望著千燈微微而笑,道:“我這便要回王府去了,今日是宮使訓導之日,我要與縣主同聆教導,不能延誤。”

見他如此自然甚至帶著點驕傲地點出自己寄宿零陵縣主後院之事,眾人都是啞然,也只能訕笑著向他辭別。

人群未散,薛昔陽便走到千燈身邊,帶笑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今日這堂樂理,我看縣主似乎饒有興致。若縣主有心,盡可尋我探討,昔陽必定掃榻以待……”

“不必,我是來國子監借書的,被拉過來前也並不知道是你來講學。”他這種招蜂引蝶行徑,千燈早已習以為常,自然敬謝不敏,“家母新喪,我本不該聞韶樂。”

“是我考慮不周了。”薛昔陽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愧疚之色,望望外頭的雨,又問,“我今日坐車來的,你們要一起回去嗎?”

“好呀好呀,我煩死這下個沒完的雨了,每次回去鞋子都是濕的。”商洛見窗外又下起了雨,趕緊招手示意千燈一起走。

剛下講學臺,便看見簡安亭正在散去的學子中尋找於廣陵,商洛便招手問:“簡大哥,找到於大哥了嗎?”

簡安亭皺眉道:“沒有,真奇怪,廣陵去哪兒了呢?”

“我們在樓上明明看到他沿著書庫走過來了呀,就這麽幾步路,他又能上哪兒去呢?”商洛奇怪地看向書庫那邊,問,“簡大哥,你後來也是走這條路過來的,沒看見於大哥?”

簡安亭搖頭:“難道是他中途折返,不願來聽講了?”

聽他這麽說,薛昔陽的笑容未免帶上一絲嘲譏,道:“那算了,我們先走。”

“好吧。”商洛撅著嘴,跟著他正要離開,簡安亭卻忽然想到了什麽,問:“商小弟,你說,在樓上看到廣陵沿著書庫走過來了?”

“是啊,我們都看見了,只是後來講別的事情去了,再回頭看,他已經不見了。”

千燈也點了一下頭:“確實如此。”

“這麽說,他沒有往前走到講學臺這邊,而我一直站在書庫外面,也沒看見他折返回來,所以,他是不是到書庫去了?”

“有可能哦,於大哥那個書呆子,不會一直在裏面看書到現在吧?”

簡安亭無奈地搖搖頭,轉頭向著書庫走去,說道:“我去看看。”

三人跟在他的身後,商洛轉著手中傘,對抱著琴的薛昔陽道:“薛大哥,你剛剛說,琴聲遇潮則聲音有失清亮,那你的琴可不要淋到雨打濕了哦!”

千燈瞥了薛昔陽的琴囊一眼,想起他那日想要進王府時,就是坐在風雨中彈了兩個半時辰的琴,怕是那把琴已被他折騰廢了吧。

薛昔陽撫著琴囊笑道:“別擔心,我的琴囊是油絹布所制,雨水輕易無法滲進去,只要不掉到水中……”

說到此處時,他們正走到兩座書庫之間的夾道處,眼角餘光看到一片鮮紅,便都無意識地向裏面瞥了一眼。

薛昔陽的身體僵在那裏,手中的琴松脫,連帶琴囊一起掉落在了地上的水坑中。

“薛大哥,你怎麽……”

商洛錯愕的話音未落,千燈已經擡起手,將他的眼睛一把捂住,倉促地帶他轉向一旁。

夾道內,一具屍身面朝下倒在巷道的水窪中。

連日暴雨,夾道中全是渾濁積水,而此時積水已全部被染成血紅,死者就如被溺死於血泊中一般,一動不動趴在這片可怖血紅之中。

商洛不明所以,正擡手要去扒拉千燈手掌,旁邊簡安亭的聲音微微發顫:“那衣服……是……是廣陵嗎?”

千燈盯著那具屍身,覺得有點像於廣陵,但又不敢置信,只望著趴在血泊中的屍體,腦中一時空白。

“也許……也許不是他?”簡安亭臉色青白,身子打顫地蹚著水,抖抖索索往夾道內走去,那拖著腳的姿勢顯得格外僵硬。

走到屍身旁邊時,他壯著膽深吸一口氣,擡起顫抖的手去抓那具面朝下的屍體。

因為太過慌亂,連抓了好幾次,他才抖抖索索將屍體扳了過來,看著汙泥中那張臉,他瑟瑟發抖失聲許久,才倉皇嘶叫出來:“是……真是廣陵!”

顧不得血水泥漿,他抱起於廣陵的上半身,回頭看他們,驚慌失措:“快……快把他擡出去……”

千燈越過他的肩膀,看見他抱起的於廣陵屍身,見已經僵硬慘白,便出聲制止住了他拖拽的動作:“不要挪動,等官府來人再說!”

簡安亭楞了楞,這才仿佛如夢初醒,手一松任由於廣陵摔回血水中,起身趔趄倒退,摔跌在地。

他已經嚇得手足無力,在泥水中撐了好幾下才終於站起身,扶墻退出,按著被血水濕透的衣服,面色一片慘白,口中只有急促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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