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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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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檢驗

出乎意料,過來的不是長安縣衙的人,而是大理寺,帶頭的人赫然竟是大理寺高少卿。

他年事已高,滿嘴的牙掉得只剩了一顆,竟還親自帶人來查案。

按例,殺人案應由長安萬年縣衙偵查審案,斷案落定後再上報刑部備案,有大案要案或者冤獄訴訟,才會送交大理寺偵辦。如今國子監這案子,竟是大理寺第一時間趕來,眾人心下都是詫異。

見眾人不解,高少卿拱手向皇宮所在處示意,道:“老夫也是奉命行事。宮中早有吩咐,昌化王府若再有波折,交由我大理寺直接處理,務必從速從嚴,絕不讓京中流言有損縣主清名。”

千燈才知道,原來是市井流言紛紜,帝後特地交代了大理寺專審專辦。

她向高少卿行禮,低低道:“多謝高少卿,一切有勞了。”

高少卿雖然老眼昏花,但當了幾十年官,自然察覺面前這個穿男裝的人正是零陵縣主,忙向她行禮道:“無妨,斷案查驗正是我大理寺分內事,縣主盡請放心,我這便帶人親自審理。”

說罷,他也真的不嫌汙穢,官服下擺一撩,踏著血泊率先走進了夾道內。

堂堂少卿,一大把年紀竟親臨現場,還身先士卒查驗現場痕跡,實屬難得。

正在眾人肅然起敬之時,高少卿那烏皮靴踏入沒踝的血水中,正要邁步向前,卻不料夾道內凹凸不平,他又年老體衰,被藏在汙水下的磚石一絆,頓時失去平衡。

在眾人的低呼聲中,隨從手忙腳亂將他扶住,但夾道太過狹窄,他身體雖被拉住,面門卻已結結實實撞在了磚墻上,頓時哀號一聲,口中僅剩的那顆門牙飛了出去,咚一聲輕響,掉進了血水中。

高少卿捂著流血的嘴巴,在眾人攙扶下狼狽退出夾道。

眾人見他半張臉在墻上擦得全是血,忙勸高少卿回去就醫休息,切勿再忙碌勞累。

幾個衙役涉入血泊,伸手去摸他掉的門牙。

高少卿惱怒不已,含糊呵斥:“摸什麽摸,這死人血裏摸出來的東西,還能裝回本官嘴巴裏嗎?”

衙役們連聲稱是,正要回身,忽有人咦了一聲,從水中擡起腳,看了看靴子上被劃破的地方,俯身到渾濁血水中摸了一把。

隨即,他從血水中摸出了一把匕首,趕緊涉水捧到高少卿面前。

這匕首沾染泥漿血水,看著樣式倒是普通。高少卿匆匆掃了一眼,道:“去和死者傷口對一下,看是否吻合。”

衙役將屍身擡出來,仵作立即上前,將匕首與死者胸膛傷口進行比對。

秋雨沒完沒了地下著,千燈木然撐著傘,望著僵直躺在地上、全身滿是淤泥血水的於廣陵屍身,聽著雨點打在傘上的沙沙聲,只覺心口冰涼茫然。

剛被風傳要成為她夫婿的人,居然如此迅速便離開了人世。

是誰殺了他,他又是因何而死?

仵作檢驗完畢,對高少卿稟報道:“傷口與匕首吻合,確屬兇器無疑。”

高少卿捂著嘴巴,吞著血水問:“幾刀?死因?”

“結合傷口及現場狀況來看,當時是有人躲在夾道之內,等於廣陵進內時,持這把匕首刺向他心口,傷口鮮血噴湧,一刀斃命。兇手隨即丟下匕首逃脫。”

高少卿本想仔細看看兇器,誰知剛起身,整個身軀就軟了下來。

衙役們忙扶住他,見他口中流血不止,意識渙散,正在慌亂中,仵作在旁邊急道:“怕是少卿年邁,血液凝固遲緩,如今失血暈眩了,趕緊送去醫館!”

高少卿意識模糊,被扶走時,口中難言,只努力看向千燈。

千燈便道:“高少卿安心就醫吧,宮中既然曾囑托大理寺專辦昌化王府案,而我於此最為深入了解,可暫代少卿問話,只是得勞煩大理寺諸位幫忙記錄了。”

高少卿趕緊點頭,含著滿口血,嗚嗚對眾人指示道:“一應全都……聽……聽縣主的。”

千燈將目光從於廣陵身上收回,深吸幾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既有了高少卿臨走的話當令箭,她隨即便將任務一一分派下去,吩咐道:“仵作詳細驗屍,查清傷口狀況及案發時間;諸衙役將現場水窪和墻壁再仔細搜索一遍,切勿遺漏任何痕跡。你們盡快將查驗結果報給我,商洛,薛昔陽,你們去知照祭酒與夫子、門房,將國子監所有人聚集起來,稍後我要問話。”

千燈到書庫內坐下,吩咐人去查看了各處圍墻,確定沒有人翻墻進入,又詢問了被傳喚來的門房與夫子。

連日暴雨,學堂被淹,已經不開課了。今日特地來到國子監的學子,基本都是為了聽講樂而來,夫子們對自己所教的學子都心中有數。

“所有在國子監內、但又未曾去聽薛樂丞講學的,都有什麽人?名單可出來了?”

“是,已經出來了。”衙役們早就習慣了聽差,當即遞上歸納好的名冊交到她手中。

千燈翻了一下,看到上面寥寥幾個名字,頓時臉色微沈。

未到的,金堂、孟蘭溪;遲到的,薛昔陽。

“我?”

聽到自己的名字,薛昔陽擡起那雙與窗外雨絲一般纏綿濕漉的眼望著千燈,裏面分明帶著半分委屈半分錯愕:“我便是講學之人,如何也在名單之中?難道說我還能有大神通,一邊講學,一邊分身前去殺人不成?”

差役對照名冊,道:“薛樂丞此次講學,比原定講學時間晚了一刻,而眾人都可以證明,當時薛樂丞入了書庫內盤桓,距離於廣陵出事的夾道只有一墻之隔。”

“那是因為監內淤塞,我不小心踩到泥漿,汙了衣擺。縣主你想,我怎能穿著泥濘衣服前去授課?所幸馬車上有備用衣物,因此我便叫隨侍去馬車上取過來,等待時無聊便來書庫翻看典籍,可我從未去過夾道呀!”薛昔陽望著千燈,眼中含滿了委屈,“不信叫人取來我換下的衣服,縣主一看便知。”

衙役立即跑到國子監門口,從馬車上取來衣物。那件衣服也是淺色鮮亮的樣式,衣擺上濺了幾個醒目泥點。看泥點幹燥的程度,該有一兩個時辰了。

千燈看著卷宗,又問:“你當時既在書庫中,旁邊就是殺人血案現場,於廣陵倒在水窪中時應有聲響,你是否有察覺?”

薛昔陽搖頭:“沒有,庫房磚墻如此厚實,我哪能聽得到聲響?”

大理寺丞聶和政在旁邊道:“磚墻雖然厚實,可面向夾道卻有小窗……”

他沒有再說下去,而眾人都心知他的意思——

在等待更衣的期間,薛昔陽確有時間從窗口爬出去,到夾道中殺了人,再悄無聲息摸回去。

薛昔陽臉色微變,一貫清曼的聲音顯出尖銳來:“笑話,我應邀過來講學,怎會攜帶兇器?再者,我身在書庫內,又如何知道於廣陵會進入巷子中躲避金堂,抓住這般稍縱即逝的機會,對其下手?”

耳聽他們爭執,千燈低頭看著手中卷宗,再想想慘死於血泊中的於廣陵,只覺莫名悲涼。

攤在她面前的事實是,死者與三個嫌疑犯,全都是她的未婚夫候選。

除了薛昔陽外,另外兩個嫌疑人——孟蘭溪、金堂,這兩人明裏暗裏都曾經對於廣陵撂過狠話。

孟蘭溪說,於廣陵未必壓得住她的命格,該好好掂量掂量自己。

而金堂則直接去找於廣陵大鬧,弄得頗不好看,成為京中笑柄。

同住一院,又都在國子監上學、低頭不見擡頭見的人,他們真的會揮刃相向,互相殘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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