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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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雲開私底下對蘭應德有一評語,我這未來岳父喜怒不形於色,遇上不悅之事面上全無怨色、談笑自如、喜悅自若,此亦奸雄必有之態。

印太聽了額頭青筋直冒,差點又要傳家法。冷言冷語的譏誚道:“你要是能把這奸雄之態給我學會了,我倒要去奘房給佛祖塑個金身,感謝他老人家保佑。”

雲開高深莫測的搖頭:“非也、非也,他那一套我學個五六成已經顯得我涵養十足、和藹親善了。我堂堂土司府的少爺,膝蓋太軟了要讓人瞧不起的。把該有的氣勢丟了,那就跟落入豺狼群裏的病豹子一樣,任憑那群畜生撕咬把我全身的肉給分吃了。”

罕土司把大腿都拍紅了附和他:“就是這麽個理,咱們是什麽人家?什麽時候都不能丟了氣勢,恩威並施才是禦下之道,那些猛圈才不敢作亂。”

雲開只敢在罕土司和印太面前過過嘴癮。他嘴裏遇上不悅之事面上全無怨色的蘭應德卻一反平日裏的溫和,訂婚過後直接上門要求嚴加管束雲開。

“我也知道現在是文明時代,不需要和那些舊時的詩禮簪纓之族一樣,學些酸儒的做派。但雲開這種身份又豈能當街毆打官員之子,實在是過分了。他既然和月明訂了婚事,那就是我的半子,他這種乖僻、不近人情之態,我想問問親家老爺和親家太太,我能插嘴管教麽?”

印太和土司老爺尬笑,你這麽堂而皇之的問出來,我們敢說不行麽?

蘭應德指了指一旁服侍的仆從:“這些下人一個個斂聲屏氣、恭肅嚴整說明府上規矩甚嚴,他們都守著自己的本份,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雲開身為土司府的少爺該有的傲氣是不該抹煞,但他少了老爺禮賢下士的氣度,說句戳親家老爺和親家太太心窩子的話。雲開的機敏、聰慧遠超貴府的大少爺。但俗話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打交道的非富即貴,你們能眼睜睜看著他遇上比他更狂悖無禮之人,因為一時意氣釀成慘禍麽?”

罕土司對蘭應德那句“少了老爺禮賢下士的氣度”很滿意,當即跟失憶一樣忘記他當時是怎麽捧雲開臭腳的,連聲附和道:“親家說的對,你也別說能不能管教他這樣見外的話,你盡管放開手腳管教他。”

印太冷眼看著罕土司倒戈,扯扯嘴角不說話。

蘭應德緩了緩臉色道:“雲開這個女婿我是再滿意不過了。先前帶了他兩三年,只想著帶他學一些經濟時務,可現在看看光學這些不夠。得讓他學會怕事,只有知道怕,他做事之前才會三思,不會意氣行事。”

印太緩緩點頭道:“親家說得再對沒有,雲開這孩子從小就天老大他老二。姐妹們寵著,他大哥讓著,老爺棍棒上身也改不了他通身的不馴,是該好好教他怕字怎麽寫。”

見這次談話頗有成效蘭應德很滿意,與罕土司和印太達成共識後拱手離去。

罕土司與印太親自送他到大門口,見他上了馬車罕土司才垮了肩膀長長舒了一口氣,叉著腰道:“這親家吊起書袋來真是一套一套的,就不能說得再淺顯易懂一些麽?”

印太脧了他一眼冷言道:“還要再怎麽淺顯易懂?要他直接說你兒子太目中無人,再這麽作死遲早有人收拾他。這麽說夠淺顯易懂了麽?”

罕土司悻悻道:“瞎說,雲開就是不忿勞奔對月明起了心思,哪裏就目中無人了?這男人爭女人打一架算什麽!這不挺爺們的麽?”

印太放棄跟罕土司講道理,笑了笑道:“是我見識短了,老爺神通廣大,能護他一輩子。”說完扶著桐林的手轉身回了院子。

蘭應德覺得給雲開一個教訓很簡單,這次跑貨他讓雲開和長生一起去。他領著月明回昆明,昭通幫五爺要娶兒媳婦,他得親自去祝賀。

等雲開滿心歡喜的回來想找月明卻撲了個空,就會明白煮熟的鴨子也是會飛的。別說只是訂婚,就算兩人成了親,他若是想帶月明走,誰都攔不住。

囑咐長生別漏了口風,待他們馱著貨一出允相,蘭應德便讓小拉祜看家,他帶著月明和兩個婢女雇了馬車到緬臨,搭軍車回了昆明。

知道能回昆明月明樂瘋了,囑咐葉戶和艾葉行李隨便收收就行,反正昆明什麽都有。

兩個婢女平日裏聽月明念叨,早就對昆明這個神奇的地方心生向往,現在能親眼去看看簡直是喜不自勝。

一路顛簸,兩個婢女見識到了吃油的汽車是什麽樣的了,坐在軍用吉普上吐得死去活來。反而要月明和蘭應德照顧她們。

晚上打尖住躺在旅館的床上還覺得頭重腳輕的直晃悠。艾葉扶著額頭氣若游絲道:“小姐,這汽車快是快,但晃得太難受了,我每天上車之前都直打哆嗦。”

蘭應德給她們倆把了脈,吩咐店家泡兩杯糖鹽水防止她們吐得太厲害脫水。聞言笑道:“你們這是不習慣,習慣了就沒事。來時也不知道你們會暈車,明天讓店家切幾個酸木瓜,吃點酸的會好受一些,我讓司機再開慢一點。”

葉戶白著一張臉惶恐道:“讓老爺和小姐為我們費心真是罪過。老爺不用管我們,我們忍一忍就好了,別為了我們耽誤行程。”

蘭應德正色道:“你們跟了月明雖然名份上是主仆,但我們家的規矩是,進了這個家門那就是一家人。哪有讓家裏人吃苦的道理?”

葉戶哪裏敢和他們論一家人,正要張嘴被月明搶先道:“行了,好好養養精神,休息得不好明天更難受,要想不給我添麻煩,就好好吃飯、好好休息,知道嗎?”

艾葉立即閉上眼睛:“小姐我聽你的,我吃不下飯,但我會好好睡覺。”

月明揪她的眼皮:“你少來,吃不下也得吃,喝點鹽糖水你們就會有胃口了。吃飯、睡覺一樣都不能少。”

艾葉忍著泛到胸口的酸水,一臉可憐道:“小姐,聽見吃字我就想吐了。”

葉戶忍著惡心,咬牙道:“小姐,你放心。我會好好吃飯,好好休息的。”說完偏頭對艾葉道:“阿姐,再難受也要忍著,你好意思讓老爺和小姐一路伺候我們麽?”

月明滿意的點點頭,挽著蘭應德的胳膊下樓吃飯。

不算太艱難的路程走了七、八天,汽車從大東門駛近城裏,葉戶和艾葉巴著窗口看外面的人來人往。墻腳賣笛子的小販為了吸引顧客吹著歡快的調子,賣藕粉紅糖調糕的小推車前圍滿了饞嘴的小孩。一面白墻上貼滿了彩色的海報,一個細眉鳳眼的女人一手托腮,一手托著一瓶雪花膏。

月明也看得移不開眼,幾年沒回來,她覺得眼前的街道又熟悉又陌生。路過匯康百貨公司旁的蜜絲薇西點店,聞著空氣中濃郁的奶油香,她忍耐不住了,喊停汽車,自己跑進西點店去買蛋糕。艾葉和葉戶想跟上去被蘭應德阻止:“你們兩個吐得腳癱手軟的,還是別去了。裏面有人會幫她的。”

看著玻璃櫃臺裏各式蛋糕,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小手一揮,邊上鑲著黃桃的她要,淋了一層巧克力的她要,只有一圈裱花的鹹奶油她也要,這個起司蛋糕好像是新品她沒吃過,那也拿一個。

出門時,兩三個店員跟在她身後,畢恭畢敬的幫她把蛋糕和橘子汽水放上車,順便雙手遞上一張名片:“這是鄙店的名片,小姐以後想吃只管打電話,我們會派人送到府上。”

艾葉腿上放著一個蛋糕盒,她拼命嗅著這種她從未接觸過的香味問月明:“小姐,這個是什麽?”

月明把預先讓店員打開的汽水遞給她一瓶:“好吃的,回到家就讓你吃。你先喝這個,喝了你就會好受一些。”

艾葉接過來喝了一口,甜甜的,但有一股刺激口腔的氣體順著喉嚨直達胃部,她忍不住長長打了一個飽嗝,驚喜的發現,困擾她好幾天的惡心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不好意思的捂著嘴把汽水遞給葉戶,悄悄道:“這個管用得很,你喝一口看看打個飽嗝就好了。”

剛過完年的昆明清晨還刮著寒風,蘭應德不想喝這種冷冰冰的東西,在月明遞給他汽水的時候搖手拒絕。月明又把汽水遞給駕車的司機。

司機不好意思喝,婉拒道:“謝謝小姐,我正開著車不方便!”

月明體貼道:“那您待會把沒開過的拿回去慢慢喝,蛋糕也拿一個回去,我買得多呢!”

喝著冰涼的汽水,聽著街上攤販叫賣時熟悉的腔調,月明這時才有回到昆明的真實感。正感慨自己幾年沒回來怕已經跟不上潮流了,忽然聽到旁邊的艾葉和葉戶竊竊私語。

“那個賣米粉的一個竹筒都敢要五文,這個瓶子這麽漂亮肯定更貴。喝完了好好放著,看看能不能退錢。”

月明......真是過日子的一把好手!

汽車駛近諸暨街的巷子,看到東家墻頭伸出的馬桑枝子,西家門口立著的小石獅,月明覺得眼眶酸酸的。她終於回家了!

等看見從小把自己帶大的老媽子,坐在家門的門檻上一邊剝豆子一邊和對門的鄰居說話,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把頭伸出車窗外拼命朝老媽子揮手:“劉媽、劉媽!”

老媽子聽到聲音擡頭張望,見月明從汽車上下來,她霍然起身,扔下手裏放豆子的筲箕顛著小腳跑過去抱住月明往懷裏摟,扯著嗓子哭喊道:“我的小姐哎,我的乖囡啊!你可回來了!我家老倌(老公)說你們要回來,我每天天不亮就在門口守著哎!”

看到月明走的時候還是個黃毛丫頭,這次回來已經變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劉媽又是欣喜又是感傷道:“孩子都是見風長,我才錯眼不見你這麽些時日,你就長大了!”

月明吸著鼻子眼淚汪汪道:“我可想你了,每天都夢見你給我做八寶飯。”

想起月明小時候想吃八寶飯,見她嫌麻煩不想做就哄她:“你給我做八寶飯吃,你老了我才會管你的。”

劉媽破涕為笑,連忙道:“我現在就泡糯米給你做,放多多呢豆沙。”想起家裏好像沒有做八寶飯的紅綠絲,劉媽又朝對門喊道:“小福生他媽,你皆給有紅綠絲,我家姐兒想吃八寶飯。”

小福生他媽答應道:“沒得,你等等我去小海家問問,我前幾天看見她皆買糯米,也怕是拿來蒸八寶飯呢!”

劉媽的大嗓門引來了隔壁鄰居,見蘭家的老爺領著女兒回來了都紛紛過來打招呼。

蘭應德寒暄一陣後朝眾人拱手道:“謝謝各位街坊的掛心,小女月明在老家已經訂婚,因為路途遙遠就沒通知各位。後天在長美居,我補請各位一頓酒賠罪。望諸位賞面光臨。”

說起月明訂婚劉媽的嘴不屑的撇了撇。她是真不知道老爺是怎麽想的,這麽一個嬌滴滴,水靈靈的姑娘,他怎麽舍得往山格拉裏嫁。她家小姐從小喝牛奶吃面包長大,現在的去山裏吃包谷砂,想想她就覺得心口疼。

一擡眼看到車旁站著兩個跟小姐差不多大的女孩,穿著一摸一樣的藍灰棉布袍子,頭發梳得跟道姑一樣。奇怪道:“這兩位仙姑是那個道觀的?”

月明.......

給劉媽介紹這兩個是在允相服侍她的,劉媽的臉馬上不好看:“你在那個山格拉沒人服侍你的確是不行,但都回來了還帶著回來做什麽?我還服侍得動你的。”

月明瞪大眼睛正色道:“當然是帶回來讓你教教他們怎麽好好服侍我。你不教她們,以後在允相怎麽才能體現我昆明小姐的氣派。”

劉媽心順了,用一種倨傲又矜持的口氣對葉戶和艾葉道:“這個家裏的規矩說大也不大但說小也不小,你們要用心學,把小姐和老爺服侍好。”

葉戶和艾葉低頭稱是。

見鄰居們已經幫忙把行李搬得差不多,劉媽才想起光顧著說話糯米還沒泡,看這天晌八寶飯中午是吃不上了,她挎了菜籃子顛著小腳準備去買菜。

月明攔住她道:“我們剛回來收拾都來不及還做什麽飯呢,去外面叫一桌。你先陪我去看看我的花,我不在你有沒有好好給它們澆水。”

劉媽看她身上的大衣看上去雖然是新的,但款式已經過時了,撇著嘴道:“你那些行李有什麽可收拾的,後天要請客,還不趕快去匯康百貨買幾身見人的衣服。我跟你講現在不流行這種寬綽綽的外套了。現在都流行收腰的,還要系根帶子把腰勒得跟搟面杖一樣。裏面配的裙子要直麽通通呢,跟撈蝦的蝦網一樣。額頭還要綁根帶子,插上一根花秋秋呢雞毛......你笑什麽?你以為我瞎說呢!不信你看畫報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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