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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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父女倆都風塵仆仆,劉媽連忙燒熱水給他們洗澡。艾葉和葉戶聽見要燒水,上前問竈間在哪裏,她們去燒就行。

劉媽用看土包子的眼神瞅著她倆,扯著嘴角道:“咱們這樣的人家需要現劈柴燒火麽?那老爺小姐等得頭發胡子白了都洗不上熱水澡。”說完領著她們來到浴室外,指著墻上掛著的一個木箱子對她們道:“看著,這個是電閘,要燒水的時候推上去就行了。記住,捏這個陶瓷手柄。別瞎碰,會被電死的。”

說完又帶著她倆進浴室交待道:“這個是熱水的龍頭,這個是冷水的龍頭頭。每次小姐洗澡前你們先放熱水龍頭,把裏面的冷水放出來洗浴缸。這個自來水是要錢的,這跟你們鄉下的河水不一樣,嘩啦啦淌掉的都是錢,不要浪費。”

兩人親眼見到了小姐說的一扭就能淌水的龍頭,驚訝得瞠目結舌。

劉媽見到她們一副受到驚嚇的樣子心裏很是得意。咳嗽一聲後嚴肅道:“楞著幹嘛,還不趕快幫老爺和小姐把浴缸刷幹凈,他們還等著洗澡呢!”

月明舒舒服服的泡了一個澡,裹著浴袍出來,見老媽子已經按英式下午茶的標準幫她把蛋糕切好,還泡了紅茶。頓時眉開眼笑,隨手扔下擦頭發的毛巾坐在桌前拿起刀叉就開始享用。

艾葉收拾好浴室出來,月明見她還穿著灰撲撲的棉服,衣服絮了棉花有些厚袖子卷得不太高,幹活的時候半截袖子都被水給打濕了。月明讓她和葉戶也趕快洗澡換衣服來吃蛋糕。

艾葉怯怯的瞄了一眼站在桌旁舉著茶壺給月明添茶的劉媽不敢說話。

月明挑眉瞅了一眼劉媽,見她端著茶壺站得筆直、目不斜視,覺得又好笑又無奈。這是吃上醋為難這兩個婢女了?

她放下叉子故作生氣的問艾葉道:“我一早就跟你說過,這鹹奶油是給劉媽買的,你怎麽給我切了?給我吃了劉媽吃什麽?”

艾葉被罵得一臉茫然:“不是我切的,我一直在門外等著您洗完澡進去收拾。”

劉媽聽到那鹹奶油是給自己買的,臉上笑開了花。開口道:“蛋糕是我切的,她們連紅茶杯和咖啡杯都分不清、這種事我哪敢放心讓她們做。你多吃一點,不用惦記我,看見你吃我就高興。”

月明不依道:“都說給你買的,哪能我自己吃,有什麽活你就讓她們兩個幹,你也下去喝茶吃蛋糕。你今天要不要去教堂?要不要給你的教友也帶點?”

劉媽的每一根毛都被月明捋得很順,嗔怪道:“跟你說了多少遍了教堂不興喊教友,我去的又不是道觀。要喊sister、brother。虧你還是受過洗的,怎麽老是記不住。”

劉媽那一口馬街腔英語聽得月明差點噴出來了,她忍著笑道:“你多說幾遍我不就記住了。你不要管我了,快點去吃蛋糕。”

劉媽伸手解腰上的鑰匙,嘴裏嘀咕道:“從小到大都是我管你,這才出門幾天就不想要我管了。我不管行麽?我不管這兩個丫頭洗澡的香皂你還能給她們現變出來啊?她們知道要去哪裏洗澡麽?”

月明覺得幾年不見,劉媽身上的雷區甚多,一不小心就踩了上去,她幹脆閉嘴繼續吃蛋糕。

劉媽顛著小腳去房裏開櫃子給葉戶和艾葉拿香皂,她熱衷於把家裏一切易耗的物品牢牢鎖在櫃子裏,不讓人輕易窺視半分,蘭應德都不行。

見劉媽不在,月明連忙招手讓艾葉過來,拿了一把沒用過的叉子叉了一口蛋糕餵進她嘴裏。艾葉覺得她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麽綿軟、這麽絲滑、這麽香甜的東西。她瞪大眼驚喜的看向月明。

月明又叉了一口餵給她:“你和葉戶要聽劉媽的話,別惹她生氣,蛋糕給你們留著,等你們洗完澡我去拖住她,你們悄悄吃。”

艾葉嘴裏含著蛋糕猛點頭:“小姐你放心,我不會惹劉媽生氣,她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

劉媽領著艾葉和葉戶去下人的淋浴間洗澡,月明瞅準機會對她道:“劉媽,我想吃盛年苑的臘牛舌,你去給我買好不好?”

好不好?當然好!她只恨自己不會飛天遁地,不然月明想吃龍肉她都答應。

月明幫她提著小提蘿送她到大門口,囑咐道:“要是有賣大理酸梅子的也給我買一點,甜的吃多了有點膩。”

掩上門,折身走到搬了把藤椅坐在院子曬頭發的蘭應德身邊,蹲在地上用臉蹭著他的胳膊感慨道:“回家真好。”

蘭應德摸摸她還帶著幾分潮氣的發絲,也不說她這麽蹲著白色浴袍的衣角拖在地上沾了灰。不知那家的留聲機放著京戲,咿咿呀呀的唱腔順著風傳了過來。玻璃一樣藍色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彩,一群鴿子從院子上空飛過,尾翎系著的鴿鈴發出嗡嗡的低鳴。

“巷南敲板報殘更,

街北彈絲行誦經。

已被兩人驚夢斷,

誰家風鴿鬥鳴鈴”

吟完詩他又問月明:“蛋糕吃飽了?”

月明點點頭鼓著嘴道:“飽了,吃了三塊,有點吃傷了。我覺得我近期不會再碰任何甜食了。”

蘭應德輕笑:“我看見劉媽已經把糯米泡好了,你要敢不吃她蒸的八寶飯,她肯定拿杵桕棒舂你。”

月明苦惱的嘆了口氣道:“我對劉媽的感情太覆雜了,在允相的時候我很想她,可見面不到五分鐘後,我又開始煩她。”

蘭應德失笑:“你不能煩她,你得哄她,不然咱們在家這兩個月日子不好過。”

月明惆悵的長長嘆了一口氣:“真是任重道遠。”嘆完氣她又問蘭應德:“我明天能約同學一起去逛街麽?劉媽覺得我這次回來跟土包子一樣,讓我去買幾件新衣服。”

蘭應德點頭:“去吧,趁著回來的機會多跟舊同學,老朋友聯系、聯系。以後你們各自成家,可能就沒機會在一起了。”

月明給要好的同學打完電話覺得困倦無比,回房間脫了下擺沾了灰的浴袍換上睡衣,拉開被子滑進軟綿綿的席夢思床墊,舒服得長長喟一聲。好久沒有這種睡在棉花糖上的感覺了,回家怎麽能這麽好呢?

劉媽到了順年苑,老板見她來買牛舌就知道幾年不見的蘭老爺和蘭家大小姐回來了,吩咐夥計再給裝一碟腌菜炒紅豆。劉媽聞言似笑非笑的看著老板道:“我可只帶了買牛舌的錢啊!”

“哎喲餵!”老板誇張的擺著手道:“您這是打我的臉呢!一碟子紅豆算得什麽?我是記得您家小姐愛吃,表示個心意,要什麽錢呀!”

送的?那就行!劉媽看著櫃臺上方掛著的菜名牌。雖然她不認識字,但也不妨礙她看得很認真,一邊看一邊喃喃自語道:“咋就送紅豆呢?我家姐兒更愛吃你家的紅燒牛尾。”

老板的笑臉一僵,這老婆子怕是想抄他的家吧?就買了一碟牛舌還想讓他搭上一根牛尾?他假裝沒聽見劉媽的話,喊夥計拿來食盒把菜放進去,熱情的對劉媽道:“您家道近,我讓夥計幫您送回去。”

雖然目的沒達到,但不用自己拎回去,劉媽覺得......也行吧!她也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不是麽?

上下打量著有些眼生的小夥計劉媽道:“你是新來的吧?沒見你往我們家去過。你得仔細拎著,跟楞絆道的打翻裏面的辣油碟我家老爺會生氣的。”

帶著小白帽的小夥單手拎著食盒,另一只手攙扶著她的胳膊道:“您老放心,我穩當著呢!這要跨門檻了我攙您一把!”

有人攙扶,穿著醬色斜襟大褂的劉媽顛著小腳走出了著鳳袍的慈禧老佛爺架勢。

路上遇到賣玫瑰醬的,想著月明愛用面包蘸著吃就買了一小罐。見到賣甜白酒的想著晚上給月明煮了當宵夜,又買了一碗。

一路采買回到家,蘭應德喊的順應樓也將將把午飯送到,葉戶和艾葉忙著看飯擺桌。劉媽把牛舌和腌菜炒紅豆端出來,讓小夥計把食盒拎回去。見蘭應德都已經坐在方桌準備用飯,月明卻不見影子奇怪道:“小姐呢?怎麽不下來用飯?”

艾葉和葉戶不敢搭腔,蘭應德出聲道:“她睡著了。”

劉媽皺眉不滿的看著蘭應德,一副控訴他這個親爹不把女兒當回事的模樣質問道:“您就讓她餓著肚子睡覺?”

蘭應德覺得好笑:“她哪裏餓著肚子?吃了兩塊蛋糕嚷著什麽都吃不下才去睡。你現在硬把她拽起來她也什麽都吃不下。”

劉媽想想也是,伸手就把桌上的牛舌和腌菜炒紅豆端起往竈房走去:“那這兩個菜等姐兒睡醒我熱給她吃。”

蘭應德.......倒也不是他嘴饞要和女兒爭吃,但劉媽一副除了月明誰也不配吃這兩盤菜的架勢讓人心裏怪膈應的。

劉媽不許任何人動這兩盤菜,一心要留給月明,結果月明晚飯也沒醒。她愁眉苦臉的站在月明房門前,天人交戰的糾結要不要喊她起來吃晚飯。

就那麽兩塊蛋糕,也不知有沒有用二兩面粉,看著還沒街邊的破酥粉絲包子實在,這姐兒半夜餓醒了怎麽辦?

但想想她趕了那麽多天路,肯定累極了才會這麽躺下就睡不醒,硬把她拽起來她又怪不忍心的。

思前想後覺得還是讓她睡,半夜醒就半夜醒唄,電閘一推就能給她煮甜白酒紅糖雞蛋,還能餓到她不成。

把牛舌和腌菜炒紅豆端上桌,蘭應德眉一挑戲謔道:“端走吧,我可不敢下筷子,還是留給你的心肝寶貝吧!”

劉媽訕笑:“老爺怎麽還跟個孩子爭嘴呢?我先前不端出來還不是怕姐兒專門點了要吃這盤臘牛舌,她醒了吃不上發脾氣可不得了。死倔,難哄得很。”

蘭應德奇怪道:“那現在給我吃了,就不怕她半夜三更醒了發脾氣。”

劉媽一臉篤定道:“不會,姐兒的胃口和口味我是知道的。她脖子細,早上晚上從不吃幹的,就算偶爾見別家小孩吃包子、餌塊眼饞,不給她買上一碗豆漿吃兩口她就噎得慌。宵夜就好吃個甜口,湯圓或者白酒雞蛋她是吃不膩的。你讓她大晚上捧著碗吃飯,她肯定是吃不下的。”

蘭應德夾菜的手一頓,沈默半晌才慨然道:“怪不得月明吃塊蛋糕都惦記著你,你比我這個親生父親知道的還細。”

劉媽蹲了個身謙虛道:“老爺您為了讓家裏的生計常年在外面奔波,不知道這些不怪。咱們姐兒也懂事,想您了也不哭鬧,還自己哄自己。說您要是不出門這些餅幹、糖果從哪來?”

這些話都是月明小時候他哄她的。他要出門月明抱著他的腿不讓他走,他就哄她,你不讓爸爸出去掙錢家裏就沒錢買餅幹、汽水了。

等她上了學,哄她的話又變成,你畫畫的顏料那麽貴,你不讓爸爸出門掙錢這些東西怎麽買得起。你以後留學的學費怎麽辦。

哄著、哄著,她突然間就長大了,要嫁人了!以後這些話該罕雲開哄她了。

他忽然為月明心酸起來,小時候是在家侯著爸爸,以後是要在家侯著丈夫。他有些後悔帶著雲開跑馬走貨,還不如讓他在允相繼續當他混吃等死的二少爺,這樣月明至少不寂寞。

他覺得對未來女婿的人生規劃要重新審定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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