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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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罕雲開看見火燒到自己身上覺得自己真是好心沒好報。坐回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嬉皮笑臉道:“你們給我找的不就是這家土司的閨女,就是哪家土司的妹妹,我這般人才,哪能便宜了那些村姑。”

印太氣笑了:“哪能給你找村姑,要找也是找瑟曼麗那樣的相坎(1)小姐。”

罕雲開聽見瑟曼麗的名字就頭大,想也不想道:“不可能,不管是瑟曼麗還是蘭家的那個小可憐我一個都不娶。”

罕雲開嘴裏的蘭家小可憐正餓得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來到允相的第一頓晚飯是波乃寨找來的傭人使出了渾身解數做出來的,全是地地道道的允相菜。可月明連日勞累只想吃點清淡的,舀了一碗雞粥,裏面全是辣椒和沖鼻的香料,夾了一筷子叫撒撇的涼菜吃在嘴裏比藥還苦。她隨便喝了碗酸溜溜地幹腌菜湯就去睡覺。

身體的極度疲乏讓她以為自己會很快入睡,但也不知道是害怕陌生的環境還是蘭應德從緬甸運來的柚木四柱架子床讓她覺得不習慣,她在床上翻來覆去烙了半天的餅硬是睡不著。

躺在床上看著掛在金緬桂樹上月亮,越看越覺得這月亮像去大理時吃的喜洲粑粑。一樣的大、一樣的金黃,咬一嘴就會流出滾燙的糖稀。忍了一會她終於忍不住,起身掀開蚊帳趿著繡花拖鞋去敲了師兄的門。

長生裸著上身開了門,身後昏暗的油燈襯得他的臉一會暗、一會亮的,他揉著眼睛問:“怎麽大半夜了還不睡,認床啊?”

月明咬著嘴唇道:“師兄,我餓了。”話音才落,肚子還應景地咕嚕嚕地響了起來。

長生很想笑,但他怕月明惱羞成怒後揍他。

“今早剛好跟順寧人買了幾把幹掛面,走,師兄給你做。”

長生回床前的櫃子上取油燈,怕那黃豆大的燈火被風吹滅,手掌護著油燈領著饑腸轆轆的月明去廚房。一通忙活後一人捧著一個大碗蹲在廚房外辣陰臺的臺階上吃面。

男人做飯只要熟了就行,面條裏只加了豬油和鹽除了鹹味一無所有,跟昆明家裏老媽子做的飯簡直沒法比,月明吃了兩口就吃不下去,把碗放在臺階上用手背抹抹嘴道:“我吃飽了。”

長生睡得正香被她折騰起來做飯哪可能饒過她,豎起眉毛道:“飽什麽飽,把面條給我全吃完了。”

吃這麽難吃的面月明本來就委屈,見一貫讓著他的師兄兇她就更難過了,帶著哭腔道:“人家本來在昆明呆得好好地,你們非得讓我來這裏吃這麽難吃的面條。”

看著月明眼淚掛在眼眶上要掉不掉長生慌了,這丫頭哭起來驚天動地,把師傅吵醒了他可沒好果子吃。

把碗扔一邊道:“半夜把我吵起來伺候你還嫌棄我做飯難吃,我都沒哭,你倒是先哭上了。”

月明不想跟他講理只是一味哽咽道:“我不要在這呆著,我要回昆明。”

“回昆明幹啥,在這不也好吃好喝的。”

好吃好喝?月明含著淚斜眼瞅了瞅身旁哪碗已經坨成一團的面條。

她這番無言的控訴讓長生又氣又好笑:“好好好,我做飯難吃委屈我們大小姐了,我明天帶你上街去吃好吃的,行了吧!”

月明想起下午沒吃成的米涼蝦,把淚意忍回去好奇地問:“米涼蝦是什麽?好吃麽?”

“就是木瓜水加涼蝦呀!你想吃的話我明天給你買,潑水節這裏的人還會做一種叫豪崩的米花配著吃,還有潑水粑粑,都挺好吃的。我都給你買行了吧。”

不管長生是會真帶她去吃還是給她畫大餅,反正現在她的心好受一點了,也有心情聊天。

想起自己都不能回學校上學了她連忙問:“這裏有學校嗎?我以後也要在這上學嗎?”

“恐怕不行,沒有女校,這裏的孩子念書都是去廟裏,學的還是傣文,新式學堂只有緬寧城有,土司府的私塾裏學的都是四書五經,你想去嗎?”

幾句就把自己聊抑郁了,月明再次悲鳴:“所以你們到底為什麽要把我弄到這裏來。”

長生沈默了一會,覺得月明都十三是個大姑娘了,有些事應該讓她知道了。過了潑水節他就要和師傅去臘戌,放她一個人在允相這麽懵懵懂懂、不知處境險惡,他和師傅出門也是不放心的。

“師傅在這幫罕土司走貨你知道吧?”

月明點點頭。她一開始是不知道的,他們倆只跟她說來允相買些藥草,一走就是好久。蘭應德還時不時回昆明看看她,師兄可是一年多沒見了。他們走後一群自稱是拜在昭通幫門下的馬鍋頭時不時就上門來打聽蘭應德的行蹤,說是想跟蘭應德一起走貨,她就知道爸爸和師兄幹什麽去了。

“師傅走的是緬甸英國人的路子,以前罕土司的貨都是賣給軍隊那幫人,師傅來了後就換了銷路怕軍隊那幫人找麻煩,你一個人在昆明讓我們怎麽放心?所以師傅這次假裝回昆明去談生意把你接來,動靜也不敢鬧得太大,對外只說帶你來允相過潑水節。”

月明有些不解地看著他:“我們躲在這裏他們就不找麻煩了麽?這裏就沒有軍隊了麽?”

“有昭通幫的五爺和龍司令家的龍三公子呢!只是事情解決之前,你得呆在這裏。”

解決了這件事她就能回昆明了麽?月明想問,但想了想還是沒問,怕答案不如人意她今晚睡不著。

也不知道是聊天話題的沈重讓人沒了胃口,還是這碗難吃地面條起了作用,月明現在覺得不怎麽餓了。看著天上的月亮也不像喜洲粑粑了,她深深嘆了口氣道:“所以啊,為什麽要幫罕家呢?咱們在昆明開自己的藥鋪不好嗎?我們也不用因為要避禍背井離鄉。”

看著師妹失落的小臉,長生沒敢把另一個壞消息告訴她。溫言對她道:“吃飽了嗎?吃飽就去睡吧!碗放著就行,明天玉香大媽會來收拾的。”

月明起身回了房間重新躺回床上,把蚊帳仔細壓好後拉過師兄去布郎族織娘哪裏給她買的牛肚被蓋在肚子上。蓋了一會覺得熱又把腳伸出來,床邊矮櫃上的油燈發出昏黃地光。沒有電就是麻煩,月明覺得這盞燈還沒外面地月亮亮堂呢!

玉香大媽臨走時在房間裏給她插了一瓶大樹夜來香,師兄說這花可以驅蚊子。一根樹枝上開滿了米色的小碎花,濃郁的花香充斥在房間裏,月明越聞越精神,想把花給扔了又懶得起身。

她覺得允相這地界真是處處跟她不對路,都有蚊帳了還插什麽花呀!就不能給她點個蚊香麽?

因為帶著深深的怨念睡過去,第二天起床時月明看上去沒什麽精神。見她起床玉香大媽把洗漱的熱水給她送進去放在架子上就去廚房做早餐。

早餐吃的是米線,筒骨熬得湯奶白奶白的,讓月明想起在昆明每天喝的牛奶。

她問正往米線上加肉醬的玉香大媽:“沒有牛奶嗎?”

玉香大媽會的漢話只有兩句。吃飯了!我走了!聽見月明和她說話不解地看著月明,眼睛眨呀眨地表示沒聽懂。

蘭應德心裏咯噔一下,她母親剛生下她就去了,她從小就吃奶粉和牛奶,對這些東西眷戀得很都十三了還戒不掉,家裏不缺錢也由著她吃。可這次出來得匆忙把這茬給忘記了。

看著大人們的臉色她知道牛奶肯定是沒有了,心裏更想喝了面上卻裝作不在意道:“沒有就算了。”

長生靈光一現對師傅道:“明天我去洋貨鋪子看看,估計能買到奶粉。”

蘭應德點點頭:“行,那你明天去看看,如果有就多買幾罐。”然後又對月明道:“快點吃,吃完了我們要去佛寺參加慶典。”

佛寺離家不遠,吃完早飯後蘭應德帶著月明和長生走著過去,路上行人見到蘭應德都打招呼:“郎爺也去奘房呀?”

無論是官家還是平民,蘭應德都拱手回禮。

到了佛寺旁的大廣場,土司一家人和官緬寺的佛爺端坐在臺上的正中央,臺下圍滿了人。月明瞇起眼睛想看看土司一家人長什麽樣子,但隔得太遠了,無論她怎麽努力都只能看到個大概的輪廓。

俸二管家扒開人群走了過來對蘭應德行了個合手禮道:“蘭先生,老爺和印太讓我在這迎你們,請你們隨我來。”

蘭應德對長生使了個眼色,長生會意地掏出個紅包遞給俸二管家。

俸二連忙推拒道:“這是分內應當的事,藍先生客氣了。”

蘭應德道:“管家也不要客氣,大過節的大家沾個喜氣。”

看看!看看人家蘭先生是個多會說話,多麽周到的人,俸二覺得恭敬不如從命,接過紅包把一行人帶到內圈各猛各圈的頭人的位子前。  一邊走一邊推搡那些伸著脖子朝臺上看得人:“你眼瞎呀,不知道擋到郎爺的路了。”

各猛圈的頭人見了蘭應德紛紛起身打招呼,唯獨利盛猛的陶頭人正襟危坐,沒拿正眼看他。

他一一給各頭人回禮後,特地帶著月明到老頭人跟前,對月明道:“叫阿公。”

月明乖巧地喊老頭人:“阿公。”

老頭人看了月明幾眼,什麽話也沒說撇過頭就不再搭理這父女倆。

月明沖著她爹皺眉表示:這老頭真沒禮貌。

對於老頭人的冷淡,蘭應德只能無奈苦笑,向老頭人行了個禮後帶著月明和長生退了回去。

俸二連忙拉住他:“哎呦,我的先生哎,您要去哪裏,您的位子在這呢!。”

蘭應德見俸二要安排他和各猛圈的頭人坐一塊,連忙推辭道:“二管家的心意我領了,但蘭某人只是一介白身,這不合規矩。”說完就要帶著月明和長生跟後面的平民站一起。

俸二連忙攔住他:“這事我哪敢自作主張呀,這是老爺特別交代的,再說了老爺多看重先生您啊!如今允相這地界誰不喊您一聲郎爺?沒啥不合適的。”

聽見是罕土司的吩咐蘭應德就不再拒絕,拉著月明坐下,長生站在他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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