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落腳紅溪村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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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落腳紅溪村①
山本未來的假期時光，總是充滿了活力，她心心念念著騎馬，一得空就纏著父親山本一夫。
“爸爸，爸爸！教我騎馬！像你那樣！”她拽著山本一夫的軍裝下擺，大眼睛裏滿是渴望。
雪子在一旁看著，忍俊不禁地捂著臉，悄悄往旁邊挪了挪，對著山本一夫的方向努努嘴，小聲嘀咕：“別看我別看我，是你女兒要你教，可不是我攛掇的。”
那模樣，活脫脫想把“教女責任”撇清。
山本一夫看著妻女，冷峻的眉眼間染上暖意。
終究是拗不過未來的央求，牽來溫順的軍馬，小心翼翼地將小小的未來抱上馬背，自己則穩穩地牽著韁繩，只在平坦的庭院裏讓她淺淺地感受了一下騎行的滋味。
未來興奮得小臉通紅，清脆的笑聲灑滿了庭院。
風和日麗的日子，一家人也會去郊外放風箏。
山本一夫難得褪下軍裝的嚴肅，他會仔細地幫未來調整風箏線，看著女兒的笑臉在藍天白雲下綻放。
有時，他會走到坐在野餐布上的雪子身邊，自然地接過她遞來的水壺，或是輕輕拂去她發梢沾上的草屑。
兩人相視一笑，無需多言，那份歲月靜好的默契便流淌在微風裏。
回到家中，滿院的茶梅與椿花是山本一夫對妻子無聲的寵愛。
雪子最愛這兩種花，他便命人精心栽種，春日茶梅清雅，冬時椿花熱烈，將庭院點綴得四季如畫。
一家人圍坐品茶，嬉戲玩鬧，日子仿佛鍍上了一層柔光，美滿得不似真實。
然而，1938年七月初一的那個夜晚，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這寧靜。一份加急密報送到了山本一夫的書房。
他閱畢，面色瞬間沈凝如鐵。這次調動規模空前，目標直指鄰國腹地，戰事的兇險程度遠超以往。
夜深人靜，山本一夫回到臥房。雪子還未睡，看到他凝重的神情，心猛地一沈。他走到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那雙手冰涼。
他罕見地沒有掩飾眼中的沈重，聲音低沈得仿佛壓在胸口：“阿雪，這次……我不知道能不能回來。”
雪子渾身一顫，幾乎是立刻反駁，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胡說八道！我和女兒都在這裏等著你，不許說這種喪氣話！”
她強撐著，眼圈卻不受控制地紅了。
山本一夫看著她強忍淚水的模樣，心像被狠狠揪住。
他將她冰涼的手緊緊包裹在自己溫熱寬厚的掌中，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試圖傳遞一些力量。
他傾身靠近，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相聞，聲音帶著近乎虔誠的承諾：“好，不說。阿雪，等我回來”
“等明年春天，我們一家人，一起去上野公園，看最美的櫻花雨。”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雪子的防線。她知道這次戰役在歷史長河中的慘烈結局，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眼淚終於決堤，她緊緊抓住他的衣襟，聲音破碎：“好，我等你一定要活著回來，無論如何……都要活著回來……我和未來……不能沒有你……”
那一夜，山本一夫一遍遍地、極其耐心地哄著她。他笨拙卻溫柔地拭去她不斷湧出的淚水，用低沈的聲音在她耳邊反覆保證“我會小心”、“我會回來”、“為了你和未來”。
他像哄孩子一樣，將她緊緊摟在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直到她哭累了，在他懷中抽噎著睡去。
即使她睡著了，他也沒有松手，只是借著月光，一遍遍描摹她帶著淚痕的睡顏，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骨血裏。
第二天清晨，氣氛壓抑。山本未來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出房間，看到母親雪子正將一個沈甸甸的包裹遞給父親。
那包裹裏，是雪子連夜準備的傷藥、應急幹糧、幹凈的繃帶，還有一張他們三人的全家福照片，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陪伴他、保護他的東西了。
未來立刻跑過去，一把抱住山本一夫的腿，仰著小臉，帶著剛睡醒的懵懂和不舍：“爸爸，你要去哪裏呀？這次又要去很久嗎？”
她撅起小嘴，委屈巴巴地提醒，“你昨天還答應我，放假要再帶我去放一次風箏呢！爸爸說話要算話！”
雪子強壓下心頭的酸楚，伸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山本一夫蹲下身，將小小的女兒用力抱進懷裏，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篤定：“未來乖，爸爸要去完成一件重要的任務。很快，很快就能回來了。”
他捧起女兒的臉，看著那雙酷似雪子的清澈眼眸，鄭重承諾：“爸爸答應你，回來就帶你和媽媽去放風箏，放一個最大、飛得最高的風箏！”
雪子也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蹲下來摟住女兒，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對啊，到時候讓爸爸親手給你做一個超級大的風箏，好不好呀？”
“好！”山本未來眼睛亮了起來，伸出小拇指。
“一言為定！拉鉤！”
“拉鉤！”
山本一夫伸出粗糙的小指，鄭重地勾住女兒細嫩的手指。
父女倆的拇指用力地印在一起。
然而，當山本一夫站起身，最後深深望了一眼妻女，轉身大步走向門外等候的軍車時，那背影在清晨的微光中，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絕與沈重。
雪子緊緊摟著對未來兇險一無所知的女兒，望著他消失在視野盡頭，只覺得那滿院的茶梅與椿花，仿佛都在瞬間失去了顏色。
送走了山本一夫和山本正雄的車隊，庭院裏瞬間空寂下來，只剩下車輪碾過路面的餘音和雪子心頭沈甸甸的壓抑。
她強打精神，哄著山本未來去了學校，轉身回到臥房，只覺得渾身骨頭都散了架，只想一頭栽進被褥裏。
暫時逃避這令人窒息的離別和即將到來的風暴。
她剛合上眼，一道白影便悄無聲息地從屋頂躍下，輕盈地落在房間的榻榻米上。
白貓踱著優雅的步子走到她床邊
“別睡了”它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
“該準備準備了。感應越來越清晰，就在這幾天，將臣……要重現出世了。”
雪子猛地睜開眼，睡意瞬間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錯愕和一絲慌亂：“什麽？這麽快？！”
她撐起身子，下意識地攥緊了被角。
白貓跳到一旁的矮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尾巴尖輕輕擺動，語氣帶著洞悉一切的玩味：“怎麽？看你這副樣子……是還沒準備好？還是……舍不得了？”
“沒有！”雪子幾乎是立刻反駁，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輕松。
“呼……我能有什麽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白貓，望著外面寂靜的庭院，仿佛在說服自己，“你看，如果……我是說如果，山本一夫這次真的回不來……而我，”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沈下去，“而我成功殺了將臣……任務完成，我就能回到我的時代去了。”
她的語調刻意上揚，試圖找回那份灑脫：“回到那裏，就再也沒有任何瓜葛了！我有什麽好舍不得的？那裏還有等著我的粉絲，有求叔，有小玲……那才是我該在的地方。”
然而，當她說出最後一句時，聲音卻不由自主地染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和細微的顫抖，“只是……只是沒有了一夫，和未來……”
白貓靜靜地看著她強撐的背影，沒有戳穿，只是淡淡地回應：“是的，任務完成，你就可以回去。”
房間陷入短暫的沈默。雪子轉過身，臉上刻意維持的輕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深深憂慮。
她看著白貓，問出了那個一直壓在心底、更讓她恐懼的可能：“那如果……如果我這次殺不了將臣呢？”
“我會怎麽辦？”
白貓的瞳孔微微閃爍，聲音也變得嚴肅起來：“任務失敗，殺不了將臣……你將會永遠被困在這個時代，直到生命的盡頭。而且……”
它的語氣加重，“作為失敗的懲罰，你一身修煉的茅山道法，將盡數消散。”
雪子的臉色瞬間白了。道法盡失……那意味著她在這個亂世中，將徹底失去自保和反抗的能力。
白貓頓了頓，補充道：“同時，關於將臣的一切記憶，包括你的任務，以及……你試圖殺他的所有相關記憶，都會被徹底清除。別問我為什麽”
它似乎預感到雪子的疑問，提前堵住，“這是規則。因為你在這個時代，為了獲取力量完成任務，私自吸食了太多怨氣，擾亂了因果，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清除記憶？！”雪子失聲驚呼，這個懲罰比失去道法更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深入骨髓的恐慌。
“又消除記憶？！”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楞住了。
等等……我為什麽下意識地說了個“又”字？
她困惑地皺緊眉頭，試圖抓住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模糊感。這個“又”字來得如此突兀，仿佛曾經經歷過類似的事情？
就在這時，雪子敏銳地捕捉到，矮桌上的白貓，在她喊出“又”字的瞬間，身體似乎極其細微地僵了一下。
它迅速移開了與她相對的目光，眼神飄向別處，尾巴也不自然地卷曲起來，那姿態……透著不易察覺的心虛！
白貓立刻跳下桌子，背對著雪子，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催促，試圖轉移話題：“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你還不趕緊去準備準備！將臣隨時可能出世，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它說完，也不等雪子反應，便化作一道白影，敏捷地竄出了房間，消失在庭院裏。
送走山本一夫後的日子，雪子將府中一切庶務，核對賬目、應酬聯絡、打點遠親近鄰——統統交給了可靠的下人和能幹的晴空。
“晴空，這些都拜托你了。”
雪子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少夫人放心，您好好歇著。”
晴空接過厚厚一沓賬冊和名帖，眼中滿是關切。
雪子將自己徹底關進了房間。她需要的不是休息，而是爭分奪秒的準備。
昏黃的燭光下，她面容蒼白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她咬破指尖，鮮紅的血珠立刻滲出，帶著一股鐵銹般的腥甜。
她毫不猶豫地將指尖按在裁剪好的黃裱紙上，屏息凝神，以血為墨，以指為筆，一筆一劃都灌註著全部的精氣神。
“天雷召來，誅邪破煞！”
血線在黃紙上蜿蜒出繁覆玄奧的符文，隱隱有電光在筆畫間流竄。
“隱！”
指尖游走，勾勒出扭曲的軌跡，符成之時，她周圍的光線似乎都扭曲了一瞬。
“敕令諸煞，退散！”
符咒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意，仿佛能凍結不潔之物。
“金光護體，邪魔不侵！”
金光咒成，符紙竟微微透出溫潤的金光。
“化身萬千，惑敵無形…”
最後一筆畫完，雪子已是滿頭虛汗，指尖微微顫抖。
她面前堆疊著厚厚一摞以自身精血繪制的符箓，每一張都蘊含著驚人的力量，也抽走了她大量的元氣。
白貓蜷在角落的陰影裏，金瞳幽幽地看著她近乎自殘的行為，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覆雜：“宿主……你對自己，是真狠。”
雪子沒有擡頭，只是拿起一小捆符咒，用橡皮筋仔細地分類捆好，動作因為疲憊而有些遲緩。
她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容，聲音沙啞：“那有什麽辦法？不狠一點，拿什麽去拼？”
山本未來放學回來，像只快樂的小鳥撲進靜室。她眼尖，立刻發現了雪子纏著紗布的幾根手指。
“媽媽！你的手怎麽了？疼嗎？”
她小臉滿是心疼，踮起腳尖，捧著雪子的手，鼓起腮幫子，小心翼翼地對著紗布吹氣。
“未來給媽媽呼呼，痛痛飛走！”
看著女兒天真無邪、滿是關切的小臉，雪子心頭猛地一酸，巨大的不舍和訣別般的痛苦幾乎將她淹沒。
她一把將未來緊緊摟進懷裏，下巴抵著女兒柔軟的發頂，聲音哽咽：“媽媽沒事……只是不小心被東西刮傷了……不疼，真的不疼……”
她拼命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山本未來感覺到了母親不同尋常的情緒，小手輕輕拍著雪子的背，像個小大人般安慰道：“媽媽不哭！等爸爸回來了，媽媽就開心啦！爸爸很快就會回來的！”
雪子用力點頭，將臉埋在女兒頸窩，汲取著這最後一點溫暖和勇氣：“嗯！爸爸……一定會回來的……”
此後的每一天，雪子都親自下廚，變著花樣給山本未來做她愛吃的點心和小菜。
飯桌上，她的話變得格外多，也格外瑣碎。
“未來，要聽晴空姐姐的話，知道嗎？”
“在學校要好好吃飯，冷了記得讓晴空給你熱湯。”
“摔倒了不要怕，要自己勇敢地站起來。”
“記住，不管發生什麽事，爸爸媽媽都愛你，永遠愛你…”
山本未來起初還乖乖聽著，點頭應著“知道啦”。
但幾天下來，她也覺得有些奇怪，眨著大眼睛問：“媽媽，你今天怎麽又說這個呀？昨天也說過了！”
雪子夾菜的手一頓，強笑道：“因為媽媽怕你忘了呀。”
一旁的晴空更是憂心忡忡。
她看著雪子明顯消瘦下去的臉頰和眼底深藏的悲涼，終於忍不住在一次收拾碗筷時低聲問道：“少夫人……您最近……是不是有什麽心事？或者……身體不舒服？我看您……”
雪子立刻打斷她，聲音有些急促，帶著刻意裝出來的輕松：“沒有啊！晴空你別多想。”
“我就是擔心一夫他們，想找點事情做，分散下心思。”
她避開晴空探究的目光，轉身去擦拭並不需要擦拭的桌面。
七月十四日，清晨。
雪子將一個結實的帆布背包放在桌上。她將那一捆捆分類好的、浸透了她鮮血的符咒，小心地一層層鋪放進去。
接著是貼身藏好的鋒利匕首、一柄散發著淡淡檀木清香的桃木短劍、幾塊耐儲存的幹糧、一個裝滿清水的水壺……每一樣東西，都承載著她的決心。
白貓跳上桌子，看著她一絲不茍地整理行裝，金瞳裏帶著了然：“宿主，你這是在幹什麽？”
雪子拉上背包拉鏈，動作幹脆利落，眼神銳利：“準備出發，去找將臣啊。這都過去快半個月了，不能再等了。”
白貓甩了甩尾巴，語氣帶著一絲無語：“你知道將臣現在具體在哪個犄角旮旯嗎？”
雪子動作一滯，擡起頭：“……不知道啊。”
白貓翻了個白眼，如果貓有白眼的話：“那你收拾得這麽起勁，準備去找個什麽？大海撈針嗎？”
雪子被噎了一下，沒好氣地瞪著它：“那你倒是說啊！將臣到底在哪裏？！”
白貓踱了兩步，慢悠悠地說：“在支那……確切地說，在紅溪村附近。”
雪子瞬間瞪大了眼睛，聲音都拔高了：“什麽？！紅溪村？！你有沒有搞錯？！”
“那麽遠！現在兵荒馬亂，交通斷絕，你讓我一個弱女子怎麽去？！”
“飛過去嗎？！”
白貓嫌棄地瞥了她一眼：“慌什麽？我既然讓你去，自然有辦法讓你去。只是……”
它頓了頓，語氣難得正經，“那地方現在亂得很，你一個姑娘家孤身前往，確實兇險萬分。”
雪子立刻想到一個主意：“那我變成山本一夫的樣子去？穿著軍裝……”
“打住！”白貓立刻打斷她，金瞳裏寫滿了你腦子進水了的意味。“你頂著鬼見愁少佐的臉，穿著日本軍裝，在支那的地界上晃悠？”
“嫌命長嗎？怕不是剛落地就被憤怒的村民和抵抗軍打成篩子了！”
雪子煩躁地抓了抓頭發：“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麽辦？你好煩啊！”
“喵——！”白貓似乎也被她念叨煩了，不滿地叫了一聲，隨即猛地一甩蓬松的大尾巴。
一道柔和卻不容抗拒的白色光芒瞬間從它尾尖激射而出，精準地籠罩住了雪子！
雪子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吸力傳來，眼前白光刺目，意識如同被投入漩渦般急速旋轉、抽離，天旋地轉的暈眩感瞬間將她吞沒。
她甚至來不及驚呼一聲，身體便軟軟地向後倒去。
白貓輕盈地落在她失去意識的身體旁邊，看著被白光包裹住的一人一貓，金瞳中光芒流轉，低聲念道：“……瞬間移動。”
話音剛落，白光驟然收縮，如同被吸入一個無形的點。
光芒消失的剎那，房間內已空無一人，只剩下餘下燭火微微搖曳。
———
紅溪村外，荒草叢生的土路旁，一棵枝葉稀疏的老樹下。
空間一陣無形的扭曲，白光倏然散去，顯露出一人一貓的身影。
雪子雙目緊閉，軟軟地倒在冰涼的泥土地上，尚未從劇烈的空間轉移中蘇醒。
白貓輕盈地落在她身邊，伸出爪子，用肉墊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
“餵，醒醒……”
雪子毫無反應，呼吸微弱而均勻。
白貓正想再試，靈敏的耳朵忽然捕捉到遠處傳來的腳步聲。
它立刻停止了動作，迅速蜷縮身體，像一只再普通不過的家貓，溫順地窩在雪子的胸口，閉上眼睛，喉嚨裏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腳步聲漸近，伴隨著輕微的喘息。一位背著半滿草藥籮筐的女子出現在小路上。她約莫二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粗麻布衣褲，褲腳沾著泥點，頭上包著一條褪色的淺色頭巾，面容清秀。
她一眼就看到了樹下昏厥的女子和那只白貓，驚訝地“呀”了一聲，快步走了過來。
她放下籮筐，蹲在雪子身邊，帶著濃濃的鄉音關切地呼喚：“姑娘？姑娘？醒醒啊姑娘？”
她伸出手，動作輕柔地搖晃著雪子的肩膀。
雪子只覺得頭痛欲裂，意識像是沈在冰冷的水底，被這搖晃和呼喚一點點拉回現實。她費力地睜開沈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陌生的、帶著關切的女子的臉，周圍是完全陌生的荒涼景象！
巨大的驚駭瞬間攫住了她！這不是她的房間！這是哪裏？！
“啊！”
她短促地驚叫一聲，身體出於本能猛地向後一縮，手臂下意識地揮開對方的手。這個劇烈的動作，直接把窩在她胸口的白貓掀飛了出去！
“喵嗚——！”白貓在空中靈巧地翻身，穩穩落地，不滿地叫了一聲，金瞳裏閃過無奈，隨即又恢覆了那副“普通貓”的懵懂樣子，歪著頭看著她們。
那女子被雪子的激烈反應嚇了一跳，連忙收回手，後退了半步，但臉上的關切並未減少，反而更加擔憂。她放緩了聲音，努力安撫道：“姑娘莫怕！莫怕！我叫阿秀，是前面紅溪村的。你怎麽昏倒在這裏哩？”
“這外頭兵荒馬亂的，你一個姑娘家躺在這兒，多危險吶！”
她的話語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是雪子完全熟悉的語言…中文。
雪子驚魂未定，心臟還在狂跳。她一邊警惕地盯著阿秀，一邊下意識地低頭檢查自己。這一看，又是一驚！
她身上那身華美的和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陌生的、但明顯屬於這個時代這個地域的女裝：上身是靛藍色斜襟布褂，下身是同色的闊腿褲，雖然料子普通，但剪裁合身。
最顯眼的是腰間系著的一條一指寬的白色綢緞腰帶，斜挎包。在樸素的藍布衣裳上顯得格外幹凈利落。
“我……剛剛不是在房間裏嗎？”她下意識地用日語喃喃自語，聲音裏充滿了困惑和一絲恐慌。
話一出口，她猛地意識到問題。
阿秀聽不懂日語！她剛才說的也是完全不同的語言！自己說日語，在這個地方，在這個時間點，簡直是自尋死路！身份暴露的恐懼瞬間壓過了初到異地的迷茫。
怎麽辦？怎麽辦？！
雪子的大腦飛速運轉。裝聽不懂？但對方剛才明顯在關心自己。語言不通是最大的障礙，也是最容易暴露的破綻。
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裝啞巴！
這是目前最安全、也最不容易引起懷疑的選擇。
她立刻緊緊閉上了嘴，只用一雙帶著驚惶未定和警惕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阿秀，同時微微搖頭，雙手無措地絞著衣角，努力做出無法言語、驚慌失措的樣子。
阿秀看著眼前這漂亮姑娘臉色蒼白，眼神驚恐，嘴唇顫抖卻說不出話，只是搖頭，心中更是憐憫。
她自動將雪子的反應歸結為受到了巨大驚嚇，以至於失語了。
“可憐的姑娘……嚇壞了吧？”
阿秀嘆了口氣，語氣更加溫柔。
“別怕別怕，我不是壞人。你家在哪裏？能告訴我嗎？或者……俺先帶你回村裏歇歇腳？”
她試探著伸出手，想扶雪子起來，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再驚嚇到她。
雪子看著阿秀伸出的手，又看看她真誠關切的眼睛，心中的警惕稍稍放松了一點點。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阿秀的提議，同時伸出手，任由阿秀將自己攙扶起來。
白貓見狀，也“喵嗚”一聲，邁著輕巧的步子跟在了她們身後。雪子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先跟著這個看起來善良的阿秀，找個落腳的地方，弄清楚情況，再想辦法尋找將臣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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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未來的假期時光，總是充滿了活力，她心心念念著騎馬，一得空就纏著父親山本一夫。
“爸爸，爸爸！教我騎馬！像你那樣！”她拽著山本一夫的軍裝下擺，大眼睛裏滿是渴望。
雪子在一旁看著，忍俊不禁地捂著臉，悄悄往旁邊挪了挪，對著山本一夫的方向努努嘴，小聲嘀咕：“別看我別看我，是你女兒要你教，可不是我攛掇的。”
那模樣，活脫脫想把“教女責任”撇清。
山本一夫看著妻女，冷峻的眉眼間染上暖意。
終究是拗不過未來的央求，牽來溫順的軍馬，小心翼翼地將小小的未來抱上馬背，自己則穩穩地牽著韁繩，只在平坦的庭院裏讓她淺淺地感受了一下騎行的滋味。
未來興奮得小臉通紅，清脆的笑聲灑滿了庭院。
風和日麗的日子，一家人也會去郊外放風箏。
山本一夫難得褪下軍裝的嚴肅，他會仔細地幫未來調整風箏線，看著女兒的笑臉在藍天白雲下綻放。
有時，他會走到坐在野餐布上的雪子身邊，自然地接過她遞來的水壺，或是輕輕拂去她發梢沾上的草屑。
兩人相視一笑，無需多言，那份歲月靜好的默契便流淌在微風裏。
回到家中，滿院的茶梅與椿花是山本一夫對妻子無聲的寵愛。
雪子最愛這兩種花，他便命人精心栽種，春日茶梅清雅，冬時椿花熱烈，將庭院點綴得四季如畫。
一家人圍坐品茶，嬉戲玩鬧，日子仿佛鍍上了一層柔光，美滿得不似真實。
然而，1938年七月初一的那個夜晚，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這寧靜。一份加急密報送到了山本一夫的書房。
他閱畢，面色瞬間沈凝如鐵。這次調動規模空前，目標直指鄰國腹地，戰事的兇險程度遠超以往。
夜深人靜，山本一夫回到臥房。雪子還未睡，看到他凝重的神情，心猛地一沈。他走到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那雙手冰涼。
他罕見地沒有掩飾眼中的沈重，聲音低沈得仿佛壓在胸口：“阿雪，這次……我不知道能不能回來。”
雪子渾身一顫，幾乎是立刻反駁，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胡說八道！我和女兒都在這裏等著你，不許說這種喪氣話！”
她強撐著，眼圈卻不受控制地紅了。
山本一夫看著她強忍淚水的模樣，心像被狠狠揪住。
他將她冰涼的手緊緊包裹在自己溫熱寬厚的掌中，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試圖傳遞一些力量。
他傾身靠近，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相聞，聲音帶著近乎虔誠的承諾：“好，不說。阿雪，等我回來”
“等明年春天，我們一家人，一起去上野公園，看最美的櫻花雨。”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雪子的防線。她知道這次戰役在歷史長河中的慘烈結局，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眼淚終於決堤，她緊緊抓住他的衣襟，聲音破碎：“好，我等你一定要活著回來，無論如何……都要活著回來……我和未來……不能沒有你……”
那一夜，山本一夫一遍遍地、極其耐心地哄著她。他笨拙卻溫柔地拭去她不斷湧出的淚水，用低沈的聲音在她耳邊反覆保證“我會小心”、“我會回來”、“為了你和未來”。
他像哄孩子一樣，將她緊緊摟在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直到她哭累了，在他懷中抽噎著睡去。
即使她睡著了，他也沒有松手，只是借著月光，一遍遍描摹她帶著淚痕的睡顏，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骨血裏。
第二天清晨，氣氛壓抑。山本未來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出房間，看到母親雪子正將一個沈甸甸的包裹遞給父親。
那包裹裏，是雪子連夜準備的傷藥、應急幹糧、幹凈的繃帶，還有一張他們三人的全家福照片，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陪伴他、保護他的東西了。
未來立刻跑過去，一把抱住山本一夫的腿，仰著小臉，帶著剛睡醒的懵懂和不舍：“爸爸，你要去哪裏呀？這次又要去很久嗎？”
她撅起小嘴，委屈巴巴地提醒，“你昨天還答應我，放假要再帶我去放一次風箏呢！爸爸說話要算話！”
雪子強壓下心頭的酸楚，伸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山本一夫蹲下身，將小小的女兒用力抱進懷裏，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篤定：“未來乖，爸爸要去完成一件重要的任務。很快，很快就能回來了。”
他捧起女兒的臉，看著那雙酷似雪子的清澈眼眸，鄭重承諾：“爸爸答應你，回來就帶你和媽媽去放風箏，放一個最大、飛得最高的風箏！”
雪子也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蹲下來摟住女兒，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對啊，到時候讓爸爸親手給你做一個超級大的風箏，好不好呀？”
“好！”山本未來眼睛亮了起來，伸出小拇指。
“一言為定！拉鉤！”
“拉鉤！”
山本一夫伸出粗糙的小指，鄭重地勾住女兒細嫩的手指。
父女倆的拇指用力地印在一起。
然而，當山本一夫站起身，最後深深望了一眼妻女，轉身大步走向門外等候的軍車時，那背影在清晨的微光中，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絕與沈重。
雪子緊緊摟著對未來兇險一無所知的女兒，望著他消失在視野盡頭，只覺得那滿院的茶梅與椿花，仿佛都在瞬間失去了顏色。
送走了山本一夫和山本正雄的車隊，庭院裏瞬間空寂下來，只剩下車輪碾過路面的餘音和雪子心頭沈甸甸的壓抑。
她強打精神，哄著山本未來去了學校，轉身回到臥房，只覺得渾身骨頭都散了架，只想一頭栽進被褥裏。
暫時逃避這令人窒息的離別和即將到來的風暴。
她剛合上眼，一道白影便悄無聲息地從屋頂躍下，輕盈地落在房間的榻榻米上。
白貓踱著優雅的步子走到她床邊
“別睡了”它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
“該準備準備了。感應越來越清晰，就在這幾天，將臣……要重現出世了。”
雪子猛地睜開眼，睡意瞬間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錯愕和一絲慌亂：“什麽？這麽快？！”
她撐起身子，下意識地攥緊了被角。
白貓跳到一旁的矮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尾巴尖輕輕擺動，語氣帶著洞悉一切的玩味：“怎麽？看你這副樣子……是還沒準備好？還是……舍不得了？”
“沒有！”雪子幾乎是立刻反駁，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輕松。
“呼……我能有什麽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白貓，望著外面寂靜的庭院，仿佛在說服自己，“你看，如果……我是說如果，山本一夫這次真的回不來……而我，”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沈下去，“而我成功殺了將臣……任務完成，我就能回到我的時代去了。”
她的語調刻意上揚，試圖找回那份灑脫：“回到那裏，就再也沒有任何瓜葛了！我有什麽好舍不得的？那裏還有等著我的粉絲，有求叔，有小玲……那才是我該在的地方。”
然而，當她說出最後一句時，聲音卻不由自主地染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和細微的顫抖，“只是……只是沒有了一夫，和未來……”
白貓靜靜地看著她強撐的背影，沒有戳穿，只是淡淡地回應：“是的，任務完成，你就可以回去。”
房間陷入短暫的沈默。雪子轉過身，臉上刻意維持的輕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深深憂慮。
她看著白貓，問出了那個一直壓在心底、更讓她恐懼的可能：“那如果……如果我這次殺不了將臣呢？”
“我會怎麽辦？”
白貓的瞳孔微微閃爍，聲音也變得嚴肅起來：“任務失敗，殺不了將臣……你將會永遠被困在這個時代，直到生命的盡頭。而且……”
它的語氣加重，“作為失敗的懲罰，你一身修煉的茅山道法，將盡數消散。”
雪子的臉色瞬間白了。道法盡失……那意味著她在這個亂世中，將徹底失去自保和反抗的能力。
白貓頓了頓，補充道：“同時，關於將臣的一切記憶，包括你的任務，以及……你試圖殺他的所有相關記憶，都會被徹底清除。別問我為什麽”
它似乎預感到雪子的疑問，提前堵住，“這是規則。因為你在這個時代，為了獲取力量完成任務，私自吸食了太多怨氣，擾亂了因果，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清除記憶？！”雪子失聲驚呼，這個懲罰比失去道法更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深入骨髓的恐慌。
“又消除記憶？！”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楞住了。
等等……我為什麽下意識地說了個“又”字？
她困惑地皺緊眉頭，試圖抓住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模糊感。這個“又”字來得如此突兀，仿佛曾經經歷過類似的事情？
就在這時，雪子敏銳地捕捉到，矮桌上的白貓，在她喊出“又”字的瞬間，身體似乎極其細微地僵了一下。
它迅速移開了與她相對的目光，眼神飄向別處，尾巴也不自然地卷曲起來，那姿態……透著不易察覺的心虛！
白貓立刻跳下桌子，背對著雪子，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催促，試圖轉移話題：“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你還不趕緊去準備準備！將臣隨時可能出世，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它說完，也不等雪子反應，便化作一道白影，敏捷地竄出了房間，消失在庭院裏。
送走山本一夫後的日子，雪子將府中一切庶務，核對賬目、應酬聯絡、打點遠親近鄰——統統交給了可靠的下人和能幹的晴空。
“晴空，這些都拜托你了。”
雪子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少夫人放心，您好好歇著。”
晴空接過厚厚一沓賬冊和名帖，眼中滿是關切。
雪子將自己徹底關進了房間。她需要的不是休息，而是爭分奪秒的準備。
昏黃的燭光下，她面容蒼白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她咬破指尖，鮮紅的血珠立刻滲出，帶著一股鐵銹般的腥甜。
她毫不猶豫地將指尖按在裁剪好的黃裱紙上，屏息凝神，以血為墨，以指為筆，一筆一劃都灌註著全部的精氣神。
“天雷召來，誅邪破煞！”
血線在黃紙上蜿蜒出繁覆玄奧的符文，隱隱有電光在筆畫間流竄。
“隱！”
指尖游走，勾勒出扭曲的軌跡，符成之時，她周圍的光線似乎都扭曲了一瞬。
“敕令諸煞，退散！”
符咒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意，仿佛能凍結不潔之物。
“金光護體，邪魔不侵！”
金光咒成，符紙竟微微透出溫潤的金光。
“化身萬千，惑敵無形…”
最後一筆畫完，雪子已是滿頭虛汗，指尖微微顫抖。
她面前堆疊著厚厚一摞以自身精血繪制的符箓，每一張都蘊含著驚人的力量，也抽走了她大量的元氣。
白貓蜷在角落的陰影裏，金瞳幽幽地看著她近乎自殘的行為，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覆雜：“宿主……你對自己，是真狠。”
雪子沒有擡頭，只是拿起一小捆符咒，用橡皮筋仔細地分類捆好，動作因為疲憊而有些遲緩。
她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容，聲音沙啞：“那有什麽辦法？不狠一點，拿什麽去拼？”
山本未來放學回來，像只快樂的小鳥撲進靜室。她眼尖，立刻發現了雪子纏著紗布的幾根手指。
“媽媽！你的手怎麽了？疼嗎？”
她小臉滿是心疼，踮起腳尖，捧著雪子的手，鼓起腮幫子，小心翼翼地對著紗布吹氣。
“未來給媽媽呼呼，痛痛飛走！”
看著女兒天真無邪、滿是關切的小臉，雪子心頭猛地一酸，巨大的不舍和訣別般的痛苦幾乎將她淹沒。
她一把將未來緊緊摟進懷裏，下巴抵著女兒柔軟的發頂，聲音哽咽：“媽媽沒事……只是不小心被東西刮傷了……不疼，真的不疼……”
她拼命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山本未來感覺到了母親不同尋常的情緒，小手輕輕拍著雪子的背，像個小大人般安慰道：“媽媽不哭！等爸爸回來了，媽媽就開心啦！爸爸很快就會回來的！”
雪子用力點頭，將臉埋在女兒頸窩，汲取著這最後一點溫暖和勇氣：“嗯！爸爸……一定會回來的……”
此後的每一天，雪子都親自下廚，變著花樣給山本未來做她愛吃的點心和小菜。
飯桌上，她的話變得格外多，也格外瑣碎。
“未來，要聽晴空姐姐的話，知道嗎？”
“在學校要好好吃飯，冷了記得讓晴空給你熱湯。”
“摔倒了不要怕，要自己勇敢地站起來。”
“記住，不管發生什麽事，爸爸媽媽都愛你，永遠愛你…”
山本未來起初還乖乖聽著，點頭應著“知道啦”。
但幾天下來，她也覺得有些奇怪，眨著大眼睛問：“媽媽，你今天怎麽又說這個呀？昨天也說過了！”
雪子夾菜的手一頓，強笑道：“因為媽媽怕你忘了呀。”
一旁的晴空更是憂心忡忡。
她看著雪子明顯消瘦下去的臉頰和眼底深藏的悲涼，終於忍不住在一次收拾碗筷時低聲問道：“少夫人……您最近……是不是有什麽心事？或者……身體不舒服？我看您……”
雪子立刻打斷她，聲音有些急促，帶著刻意裝出來的輕松：“沒有啊！晴空你別多想。”
“我就是擔心一夫他們，想找點事情做，分散下心思。”
她避開晴空探究的目光，轉身去擦拭並不需要擦拭的桌面。
七月十四日，清晨。
雪子將一個結實的帆布背包放在桌上。她將那一捆捆分類好的、浸透了她鮮血的符咒，小心地一層層鋪放進去。
接著是貼身藏好的鋒利匕首、一柄散發著淡淡檀木清香的桃木短劍、幾塊耐儲存的幹糧、一個裝滿清水的水壺……每一樣東西，都承載著她的決心。
白貓跳上桌子，看著她一絲不茍地整理行裝，金瞳裏帶著了然：“宿主，你這是在幹什麽？”
雪子拉上背包拉鏈，動作幹脆利落，眼神銳利：“準備出發，去找將臣啊。這都過去快半個月了，不能再等了。”
白貓甩了甩尾巴，語氣帶著一絲無語：“你知道將臣現在具體在哪個犄角旮旯嗎？”
雪子動作一滯，擡起頭：“……不知道啊。”
白貓翻了個白眼，如果貓有白眼的話：“那你收拾得這麽起勁，準備去找個什麽？大海撈針嗎？”
雪子被噎了一下，沒好氣地瞪著它：“那你倒是說啊！將臣到底在哪裏？！”
白貓踱了兩步，慢悠悠地說：“在支那……確切地說，在紅溪村附近。”
雪子瞬間瞪大了眼睛，聲音都拔高了：“什麽？！紅溪村？！你有沒有搞錯？！”
“那麽遠！現在兵荒馬亂，交通斷絕，你讓我一個弱女子怎麽去？！”
“飛過去嗎？！”
白貓嫌棄地瞥了她一眼：“慌什麽？我既然讓你去，自然有辦法讓你去。只是……”
它頓了頓，語氣難得正經，“那地方現在亂得很，你一個姑娘家孤身前往，確實兇險萬分。”
雪子立刻想到一個主意：“那我變成山本一夫的樣子去？穿著軍裝……”
“打住！”白貓立刻打斷她，金瞳裏寫滿了你腦子進水了的意味。“你頂著鬼見愁少佐的臉，穿著日本軍裝，在支那的地界上晃悠？”
“嫌命長嗎？怕不是剛落地就被憤怒的村民和抵抗軍打成篩子了！”
雪子煩躁地抓了抓頭發：“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麽辦？你好煩啊！”
“喵——！”白貓似乎也被她念叨煩了，不滿地叫了一聲，隨即猛地一甩蓬松的大尾巴。
一道柔和卻不容抗拒的白色光芒瞬間從它尾尖激射而出，精準地籠罩住了雪子！
雪子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吸力傳來，眼前白光刺目，意識如同被投入漩渦般急速旋轉、抽離，天旋地轉的暈眩感瞬間將她吞沒。
她甚至來不及驚呼一聲，身體便軟軟地向後倒去。
白貓輕盈地落在她失去意識的身體旁邊，看著被白光包裹住的一人一貓，金瞳中光芒流轉，低聲念道：“……瞬間移動。”
話音剛落，白光驟然收縮，如同被吸入一個無形的點。
光芒消失的剎那，房間內已空無一人，只剩下餘下燭火微微搖曳。
———
紅溪村外，荒草叢生的土路旁，一棵枝葉稀疏的老樹下。
空間一陣無形的扭曲，白光倏然散去，顯露出一人一貓的身影。
雪子雙目緊閉，軟軟地倒在冰涼的泥土地上，尚未從劇烈的空間轉移中蘇醒。
白貓輕盈地落在她身邊，伸出爪子，用肉墊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
“餵，醒醒……”
雪子毫無反應，呼吸微弱而均勻。
白貓正想再試，靈敏的耳朵忽然捕捉到遠處傳來的腳步聲。
它立刻停止了動作，迅速蜷縮身體，像一只再普通不過的家貓，溫順地窩在雪子的胸口，閉上眼睛，喉嚨裏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腳步聲漸近，伴隨著輕微的喘息。一位背著半滿草藥籮筐的女子出現在小路上。她約莫二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粗麻布衣褲，褲腳沾著泥點，頭上包著一條褪色的淺色頭巾，面容清秀。
她一眼就看到了樹下昏厥的女子和那只白貓，驚訝地“呀”了一聲，快步走了過來。
她放下籮筐，蹲在雪子身邊，帶著濃濃的鄉音關切地呼喚：“姑娘？姑娘？醒醒啊姑娘？”
她伸出手，動作輕柔地搖晃著雪子的肩膀。
雪子只覺得頭痛欲裂，意識像是沈在冰冷的水底，被這搖晃和呼喚一點點拉回現實。她費力地睜開沈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陌生的、帶著關切的女子的臉，周圍是完全陌生的荒涼景象！
巨大的驚駭瞬間攫住了她！這不是她的房間！這是哪裏？！
“啊！”
她短促地驚叫一聲，身體出於本能猛地向後一縮，手臂下意識地揮開對方的手。這個劇烈的動作，直接把窩在她胸口的白貓掀飛了出去！
“喵嗚——！”白貓在空中靈巧地翻身，穩穩落地，不滿地叫了一聲，金瞳裏閃過無奈，隨即又恢覆了那副“普通貓”的懵懂樣子，歪著頭看著她們。
那女子被雪子的激烈反應嚇了一跳，連忙收回手，後退了半步，但臉上的關切並未減少，反而更加擔憂。她放緩了聲音，努力安撫道：“姑娘莫怕！莫怕！我叫阿秀，是前面紅溪村的。你怎麽昏倒在這裏哩？”
“這外頭兵荒馬亂的，你一個姑娘家躺在這兒，多危險吶！”
她的話語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是雪子完全熟悉的語言…中文。
雪子驚魂未定，心臟還在狂跳。她一邊警惕地盯著阿秀，一邊下意識地低頭檢查自己。這一看，又是一驚！
她身上那身華美的和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陌生的、但明顯屬於這個時代這個地域的女裝：上身是靛藍色斜襟布褂，下身是同色的闊腿褲，雖然料子普通，但剪裁合身。
最顯眼的是腰間系著的一條一指寬的白色綢緞腰帶，斜挎包。在樸素的藍布衣裳上顯得格外幹凈利落。
“我……剛剛不是在房間裏嗎？”她下意識地用日語喃喃自語，聲音裏充滿了困惑和一絲恐慌。
話一出口，她猛地意識到問題。
阿秀聽不懂日語！她剛才說的也是完全不同的語言！自己說日語，在這個地方，在這個時間點，簡直是自尋死路！身份暴露的恐懼瞬間壓過了初到異地的迷茫。
怎麽辦？怎麽辦？！
雪子的大腦飛速運轉。裝聽不懂？但對方剛才明顯在關心自己。語言不通是最大的障礙，也是最容易暴露的破綻。
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裝啞巴！
這是目前最安全、也最不容易引起懷疑的選擇。
她立刻緊緊閉上了嘴，只用一雙帶著驚惶未定和警惕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阿秀，同時微微搖頭，雙手無措地絞著衣角，努力做出無法言語、驚慌失措的樣子。
阿秀看著眼前這漂亮姑娘臉色蒼白，眼神驚恐，嘴唇顫抖卻說不出話，只是搖頭，心中更是憐憫。
她自動將雪子的反應歸結為受到了巨大驚嚇，以至於失語了。
“可憐的姑娘……嚇壞了吧？”
阿秀嘆了口氣，語氣更加溫柔。
“別怕別怕，我不是壞人。你家在哪裏？能告訴我嗎？或者……俺先帶你回村裏歇歇腳？”
她試探著伸出手，想扶雪子起來，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再驚嚇到她。
雪子看著阿秀伸出的手，又看看她真誠關切的眼睛，心中的警惕稍稍放松了一點點。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阿秀的提議，同時伸出手，任由阿秀將自己攙扶起來。
白貓見狀，也“喵嗚”一聲，邁著輕巧的步子跟在了她們身後。雪子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先跟著這個看起來善良的阿秀，找個落腳的地方，弄清楚情況，再想辦法尋找將臣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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