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名字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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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名字之爭
男人憑欄而立，背影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沈凝。
他的目光投向庭院深處，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
“查得怎麽樣了？”
一名暗衛如同影子般悄然出現在他身後半步，單膝跪地，聲音同樣低沈而清晰：“回稟少佐。當日藤原府滅門前後，府邸外圍及後門附近，經反覆排查確認”
“只有…夫人一人曾策馬出入府邸範圍。時間…與案發高度吻合。”
山本一夫身形未動，只是微微側過臉，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下頜線。並未看那暗衛，語氣平靜無波，卻蘊含著無形的壓力：“你的意思…是夫人動的手？”
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落。
跪地的暗衛頭垂得更低，幾乎觸地：“屬下不敢妄下定論！只是…陳述探查所得。”
另一名暗衛緊接著補充，語氣帶著一絲確鑿：“藤原府後門發現的馬蹄印記”
“經拓印比對，其大小、磨損特征、甚至一處細微的舊痕，均與府內馬廄中少佐為夫人常備的那匹栗色戰馬的馬蹄鐵…完全吻合。”
先前那名暗衛又補充了一個關鍵疑點：“還有…藤原曄大佐身邊那四名貼身暗衛的屍體。”
“經仵作覆驗，致命傷確為切腹自盡，刀口角度、力道皆符合切腹儀軌。”
“但…四人同時自戕，且現場並無激烈打鬥或脅迫痕跡，動機…成謎。此事也極為蹊蹺。”
山本一夫沈默了，夜風吹動他的衣袂，空氣中只剩下壓抑的寂靜。
過了半晌，他才緩緩轉過身，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掃過兩名暗衛，聲音冷得像淬了寒冰：
“今日所言，字字句句，僅限你我三人知曉。若有第四人得知…”
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的殺意已如實質般彌漫開來，讓跪地的兩人脊背瞬間繃緊，寒意刺骨。
“是！”“屬下明白！”
兩人異口同聲，聲音帶著絕對的服從敬畏。
“還有”山本一夫的聲音恢覆了慣常的冷硬。
“藤原府外圍，後門附近，所有殘留的馬蹄印跡…即刻處理幹凈。一絲痕跡也不許留。”
“是！”“遵命！”
暗衛領命，身形一晃，再次融入夜色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山本一夫獨自留在原地，踱步到緊閉的房門外，透過紙門的縫隙，隱約能看到屋內溫暖的燈光下，雪子恬靜的睡顏。
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在薄被下勾勒出溫柔的弧度。他凝視著那沈睡的身影，目光覆雜，有深沈的憂慮，有無可奈何的嘆息，但最終，都被決絕所覆蓋。
藤原一家的滅門慘案，對外雖傳為“天譴”所致，但軍部高層豈會相信這等玄虛？
一位堂堂大佐被雷劈死在府邸，連同滿門被屠，這簡直是帝國的恥辱和對軍威的挑釁，上峰震怒，嚴令必須徹查。
這燙手山芋，最終落到了與藤原家關系微妙的山本正雄頭上。而山本正雄，自然將這個難題，交給了自己位高權重、且與藤原家有姻親關系的兒子山本一夫。
山本一夫查了，他動用了自己的渠道，查得比任何人都深，都透。所有的線索，馬蹄印、雪子當夜的行蹤、那四名暗衛詭異的自盡…最終都像無形的絲線，清晰地指向了他最想保護的人…山本雪子。
“阿雪…你太沖動了…”
山本一夫在心底無聲地嘆息，感到一陣尖銳的頭疼。
藤原曄縱然該死，千刀萬剮也不為過。但他畢竟是帝國授勳的大佐，是曾在戰場上立下軍功的人。
如此極端的手段，如此徹底的“大義滅親”，一旦坐實，按照軍規和武士道的鐵律，雪子唯有切腹謝罪這一條路！絕無寬宥！
然而現在…山本一夫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熟睡的身影和她孕育著的小生命上。
他的妻，他的骨血，他山本一夫畢生所求的溫暖和延續，都在這裏了。
怎麽可能讓她涉險？一絲一毫都不可能。
既然那個瘋婦松代至今下落不明，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那麽，這口足以吞噬掉雪子性命的黑鍋，就由她來背，最是合適不過了。
山本一夫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如同深冬封凍的寒潭，所有的不忍、猶豫都被強行壓下。
他輕輕拉上紙門，隔絕了外面的寒風，也好像隔絕了所有可能威脅到屋內安寧的風暴。
自那夜暗衛回報後，山本一夫心中便存了事。他並非懷疑雪子的動機，只是憂心她行事不夠縝密，更憂心她獨自背負如此沈重的秘密。
在之後幾日的相處中，他有意無意地，會提起藤原府的案子，或是對松代的追捕，言語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雪子何等敏銳，她察覺到了丈夫話語裏那絲不同尋常的試探。
一次晚膳時，山本一夫狀似隨意地又提及府中舊事，雪子放下筷子，擡起清澈的眼眸，唇角彎起一個溫柔卻帶著距離感的弧度，輕聲問道：“一夫…最近怎麽總愛問這些舊事呢？”
山本一夫深深地看著她，沒有回避，也沒有迂回。他擱下碗筷，聲音低沈而平穩，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砸碎了表面的偽裝：
“因為…阿雪，你的馬蹄印，忘了擦幹凈。”
雪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如同精致的面具驟然出現裂痕。瞳孔微縮，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下意識地反問，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什…什麽馬蹄印？”
她試圖維持鎮定，但眼神裏的溫存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警惕和被戳穿的驚惶。
山本一夫迎著她變得陌生的目光，心中微痛，卻依舊直言不諱：“你想殺藤原曄，我知道。或早或晚，總有那麽一天。”
“只是…阿雪，你太心急了。”
他的語氣裏沒有指責，只有深深的憂慮和後怕。
“你知道些什麽？！”
雪子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防備。她猛地站起身，長久壓抑的恐懼、憤怒和被窺破秘密的羞惱瞬間爆發出來。渾身炸毛，沖著山本一夫吼道：
“你都知道些什麽？！是她們！是她們合謀殺害了我的母親。”
“她們殺我母親就可以逍遙法外，我為什麽不能殺了她們？為什麽！”
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她激動得渾身發抖，“全府上下都是松代那個瘋子殺的！藤原曄是遭了天打雷劈！跟我有什麽關系？！你憑什麽這樣質問我？！”
看著情緒瀕臨崩潰、歇斯底裏的妻子，山本一夫的心揪緊了。迅速起身，毫不猶豫地大步上前，不顧她的掙紮，用強健有力的臂膀將她顫抖的身體緊緊箍入懷中。
他一手牢牢按住她的後背，一手撫著她的後腦勺，將她的臉按在自己堅實的胸膛上，下巴抵著她的發頂，用低沈而無比肯定的聲音，順著她的話安撫道：
“是！是松代的錯。都是她和藤原曄狼狽為奸，作惡多端！是他們該死。”
“阿雪，我沒有懷疑你！我沒有！”
他一遍遍地重覆，試圖用體溫和力量平息她的戰栗，“一切按到她身上就好！她死有餘辜！阿雪，冷靜點…”
懷中的掙紮漸漸微弱，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嗚咽。雪子緊繃的身體慢慢軟了下來，將臉深深埋在他懷裏，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
她抽泣著，聲音破碎而委屈：“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殺了母親…我也不會…不會…”
“我知道，阿雪，我都知道。”
山本一夫的聲音放得極柔，帶著無盡的疼惜，“我從來沒有怪你。我怪的是我自己，沒有保護好你，讓你獨自去面對這些，去…做這些事。”
他捧起她淚痕斑駁的臉，指腹溫柔地擦拭著她的淚水，眼神深邃而真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阿雪，答應我，下次如果再有這樣的事情，先告訴我，好不好？不要一個人硬扛。”
“我們是夫妻啊…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應該站在你身邊，替你分擔，而不是讓你…獨自承擔所有的風險和痛苦。”
雪子淚眼朦朧地仰望著他，聽著他這番毫無保留、甚至帶著自責的話語，心中的驚濤駭浪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和暖流。
她從未奢望過，一直以為，當這個殘酷的真相被揭開，面對她這個“大逆不道”手刃帝國大佐的兇手，身為帝國軍人、以忠誠和紀律為天的山本一夫，最可能的反應是震驚、憤怒，甚至將她繩之以法，以維護所謂的軍規和武士道精神。
她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做好了被他親手了斷的心理準備。
然而…他沒有。
他不僅早已洞悉一切，不僅沒有半分指責，反而在替她掃尾，在教她如何更“安全”地行事，甚至在…自責沒有保護好她？他選擇站在了她這一邊，背叛了他所效忠的某些鐵律，只因為…她是他的妻子。
“我們是夫妻啊…”
這句話，像一道暖流，瞬間擊潰了雪子心中最後一道冰冷的防線。
原來…在這個冰冷的世界，在這個她曾無比憎惡的國度裏，這個被她視為庇護所和任務目標的丈夫，心裏…真的有她。不是僅僅為了她腹中的孩子，而是為了她這個人。
這份認知帶來的沖擊和暖意，比她動用禁術吸收怨魂力量時感受到的更為洶湧澎湃，也更為…真實。
她緊緊回抱住山本一夫，將臉更深地埋在他懷裏，仿佛要將自己融入這份意想不到的庇護之中。
“一夫…”
窗外的白貓舔著爪子，看著屋內粘膩的兩人，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低沈聲響，仿佛在說：嘖，沒眼看。
自那次驚心動魄的攤牌談話後，加上孕期激素的影響，雪子變得前所未有的粘人，對山本一夫的依賴幾乎到了寸步不離的地步。
那點被窺破秘密的不安，似乎也化作了更深的依戀和試探他底線的小性子。
“一夫～你要去哪裏呀？”
山本一夫剛拿起軍帽，雪子嬌軟的聲音就從榻榻米上傳來，帶著濃濃的鼻音，像只被主人即將拋棄的小貓。
山本一夫腳步一頓，無奈又寵溺地轉身，走回她身邊，俯身親了親她的額頭：“去軍營處理點事，很快就回來。乖，讓晴空陪你，或者找鈴木珍說說話？”
雪子揪著他的衣角不放，嘟囔著：“早點回來…”
好不容易出了門，傍晚歸來。
山本一夫剛脫下沾著寒氣的外氅，雪子就像小動物般湊過來，鼻尖在他頸窩和胸前嗅了嗅，眉頭立刻蹙起，眼神帶著審視：“一夫！你身上…怎麽有股胭脂水粉味？你去哪裏了？”
那語氣，活像抓到了丈夫偷腥。
山本一夫立刻舉手“投降”，哭笑不得地解釋：“是應酬！幾個同僚非得拉著去酒館，誰知道他們叫來了好些舞姬助興！”
“天地良心，阿雪，我就坐在那兒喝酒談事，連她們一根手指頭都沒碰！那味兒大概是…離得近了沾上的？我這就去沐浴更衣！”
說著就要往浴室走，生怕慢一步惹得嬌妻不快。
“等等！”雪子叫住他，眼珠一轉，指著懶洋洋趴在暖爐旁打盹的白貓，“一夫～我想看它跳舞！”
這要求簡直無理取鬧。
白貓瞬間炸毛，碧綠的貓眼瞪得溜圓，沖著雪子不滿地“喵嗷”了一聲，在抗議：本系統不要面子的嗎？！
山本一夫卻只是挑了挑眉，二話不說，大步上前，精準地拎起白貓命運的後頸皮，當然動作是輕柔的。
然後…真的抓著它兩只前爪，笨拙地、僵硬地帶著它在榻榻米上“跳”了起來！
白貓四肢僵硬，生無可戀地被擺布著，那滑稽的模樣逗得雪子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哈哈哈哈！停！停！一夫快停下！哈哈哈哈！它要撓你了！”
看著妻子開懷大笑的模樣，山本一夫冷峻的眉眼也徹底柔和下來，唇角勾起縱容的弧度。
他放下生無可戀的白貓，白貓立刻竄到角落，對著兩人憤怒地“哈”氣，然後氣鼓鼓地舔毛去了。
旁人或許不解，冷面鐵血、在軍營裏說一不二的山本少佐，為何獨獨對妻子如此毫無底線地寵溺？
只因這份愛，從來不是單方面的付出與索取。
———
山本一夫偶爾有不得不參加的深夜應酬。無論多晚回來，推開臥房門，總能看見榻榻米邊留著一盞溫暖的小燈。
有時雪子撐不住先睡了，但床頭小幾上，必定放著一碗溫在熱水裏的、她親手熬制的醒酒湯。
湯裏細心地撇去了油花，加了暖胃的姜絲，旁邊還放著一顆解膩的梅子。
她知道他胃不好，應酬回來總是不舒服。這份無聲的等候與體貼，比任何甜言蜜語都熨帖人心。
山本一夫端起那碗溫度正好的湯，看著妻子熟睡的側顏，一身疲憊與酒意仿佛都被驅散了。
———
軍營訓練難免磕碰。一次山本一夫手臂上添了道不深的劃痕，被雪子眼尖地發現了。
她沒說什麽，第二天卻紅著臉，塞給他一個針腳歪歪扭扭、勉強能看出是只小老虎模樣的布偶。
“…縫得不好，但是…據說老虎能辟邪保平安的。你…你帶著吧，別嫌棄。”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山本一夫看著那醜萌醜萌的小老虎，再看看妻子因熬夜穿針引線而微紅的眼眶，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鄭重其事地將小老虎掛在了軍裝內袋最貼近心口的位置，聲音低沈而溫柔：“阿雪做的，是最好的護身符。”
雪子這才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歡喜。
———
山本一夫處理公務到深夜是常事。雪子孕期嗜睡，但有時會強撐著不睡，抱著軟墊，安靜地坐在書房角落的矮榻上，就著燈光看書或做些簡單的針線。
她並不打擾他，只是默默陪著，等他處理完一份緊要文件，揉著酸脹的眉心擡起頭時，總能對上她關切的目光。
這時，她會像只靈巧的小鹿般跳下榻，當然會被山本一夫緊張地喝止“慢點！”。
端起旁邊小爐上一直溫著的熱茶，小心地吹了吹，遞到他手邊：“一夫，歇會兒，喝口茶。”
那茶水溫熱適中，帶著她特有的、令人安心的馨香，瞬間驅散了深夜的寒氣和案牘的勞形，這份無聲的陪伴與關懷，是他最堅實的後盾。
時光如梭，轉眼已是九月深秋。
這期間，山本正雄與山本一夫父子曾奉命奔赴前線作戰。每當他們出征，雪子雖面上平靜，心中卻總像懸著一塊巨石。
她早已做好了成為寡婦的心理準備，只是想到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可能失去父親，那份難以言喻的心疼便悄然蔓延。
此次戰役結果慘淡，一勝四敗的消息傳回，整個山本府都籠罩在一片低迷之中。山本正雄面色鐵青，山本一夫也緊鎖眉頭，氣壓低得嚇人。
雪子內心卻截然相反，幾乎要哼起小調：敗了好啊，敗了妙！當然，這份“喜悅”是萬萬不能顯露分毫的。她只能挺著沈重的肚子，努力做出憂心忡忡的樣子，笨拙地安慰著愁雲慘霧的父子倆：“勝敗乃兵家常事…父親、一夫，保重身體要緊…”
隨著產期臨近，雪子周身彌漫著溫柔的母性光輝。
這天午後，她扶著酸脹的後腰，慢悠悠地踱步到大廳門口，想透透氣。
還未進門，就聽見裏面傳來山本正雄中氣十足、卻又帶著幾分固執的聲音，正熱烈地討論著即將出生的孫子的名字：
“…要我說，就叫山本鐵雄！鐵骨錚錚，雄風萬裏！這才是我山本家的好兒郎！” 他用力一拍大腿，仿佛已經看到了孫子未來在戰場上的英姿。
“*山本虎之助！虎乃百獸之王，之助是得力臂膀之意！寓意勇猛忠誠！” 他摸著胡子，頗為自得。
“再不濟，山本勝男！簡單直白，就是要他勝過所有男兒！將來必成大器！” 這名字透著一股子蠻橫的期許。
雪子在門外聽得眼皮直跳，嘴角忍不住抽搐。
這些名字…一個比一個像舊式武士劇裏跑龍套的角色，土得掉渣！
她深吸一口氣，扶著門框，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緩步走了進去：“父親大人安好。一夫也在呢。”
山本正雄正說到興頭上，被打斷有些不悅，但看在她大肚子的份上，還是“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雪子裝作沒看見他的臉色，目光掃過山本一夫，然後對著山本正雄，聲音溫和：“方才在門外，聽到父親在商議孩子的名字？父親取的這幾個…嗯…寓意自然是極好的，充滿了陽剛之氣和對孩子的期許…”
她話鋒一轉，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只是…鐵雄聽起來未免太過剛硬，少了幾分溫潤”
“虎之助…恕兒媳直言，稍顯古板陳舊了些，像是…像是明治時代的老古董”
“至於勝男，似乎功利心太重了，而且有點像…”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小聲嘀咕出來，“…有點像招財貓的名字金之助之類的…”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飄進了山本正雄耳朵裏。
“你！”
山本正雄瞬間被點燃了。
他“霍”地站起身，一張老臉氣得通紅，胡子都翹了起來，他引以為傲的、飽含家族榮耀和期望的名字，竟然被兒媳如此嫌棄，還跟招財貓相提並論？！簡直是奇恥大辱！他指著雪子，手指都在哆嗦：“你…你懂什麽？！這都是好名字！傳承了武士精神的好名字！”
眼看父親就要爆發，山本一夫立刻起身，不動聲色地擋在了雪子身前半步，對著山本正雄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圓場：“父親息怒！雪子她並非有意冒犯，只是懷著身孕，心思難免敏感些，對名字的喜好也更偏向柔和雅致。況且…”
他頓了頓，看向雪子隆起的腹部，眼神溫柔，“孩子的名字，終究是父母的心意最為重要。不如…讓雪子想想？她心思細膩，定能想個寓意又好、又動聽的名字。”
山本正雄一聽，更是火冒三丈。
他不敢置信地瞪著兒子，好像第一次認識他。自己辛苦想了一堆名字被兒媳貶得一文不值，兒子非但不幫腔，竟然還胳膊肘往外拐，把命名權拱手相讓？！
他氣得猛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叮當作響，指著山本一夫的鼻子怒吼道：
“混賬東西！你看看你！都被你寵成什麽樣子了？！一個婦道人家，竟敢如此頂撞長輩，妄議家事”
“還讓她取名？！簡直…簡直豈有此理！祖宗規矩都不要了？！”
山本一夫眉頭緊鎖，看著盛怒的父親，非但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聲音低沈卻異常清晰地提醒道：“父親！雪子懷著身孕呢！您這樣動怒呵斥，萬一驚動了胎氣…”
他後面的話沒說完，但那眼神裏的擔憂和責怪之意，已足夠讓山本正雄心頭一凜。
山本正雄滿腔的怒火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噎在了喉嚨裏。
他指著兒子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圓，看看兒子護犢子般的姿態。
再看看兒媳那扶著肚子、微微蹙眉，不知是真不舒服還是裝的的樣子，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憋得臉色由紅轉青，最終只能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你…！”
後面的話，終究是顧忌著那個“萬一”，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拂袖轉身，氣鼓鼓地背對著他們，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是被這不孝子和不懂規矩的兒媳氣得夠嗆。
大廳裏只剩下父子對峙的餘怒和雪子垂眸撫肚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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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憑欄而立，背影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沈凝。
他的目光投向庭院深處，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
“查得怎麽樣了？”
一名暗衛如同影子般悄然出現在他身後半步，單膝跪地，聲音同樣低沈而清晰：“回稟少佐。當日藤原府滅門前後，府邸外圍及後門附近，經反覆排查確認”
“只有…夫人一人曾策馬出入府邸範圍。時間…與案發高度吻合。”
山本一夫身形未動，只是微微側過臉，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下頜線。並未看那暗衛，語氣平靜無波，卻蘊含著無形的壓力：“你的意思…是夫人動的手？”
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落。
跪地的暗衛頭垂得更低，幾乎觸地：“屬下不敢妄下定論！只是…陳述探查所得。”
另一名暗衛緊接著補充，語氣帶著一絲確鑿：“藤原府後門發現的馬蹄印記”
“經拓印比對，其大小、磨損特征、甚至一處細微的舊痕，均與府內馬廄中少佐為夫人常備的那匹栗色戰馬的馬蹄鐵…完全吻合。”
先前那名暗衛又補充了一個關鍵疑點：“還有…藤原曄大佐身邊那四名貼身暗衛的屍體。”
“經仵作覆驗，致命傷確為切腹自盡，刀口角度、力道皆符合切腹儀軌。”
“但…四人同時自戕，且現場並無激烈打鬥或脅迫痕跡，動機…成謎。此事也極為蹊蹺。”
山本一夫沈默了，夜風吹動他的衣袂，空氣中只剩下壓抑的寂靜。
過了半晌，他才緩緩轉過身，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掃過兩名暗衛，聲音冷得像淬了寒冰：
“今日所言，字字句句，僅限你我三人知曉。若有第四人得知…”
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的殺意已如實質般彌漫開來，讓跪地的兩人脊背瞬間繃緊，寒意刺骨。
“是！”“屬下明白！”
兩人異口同聲，聲音帶著絕對的服從敬畏。
“還有”山本一夫的聲音恢覆了慣常的冷硬。
“藤原府外圍，後門附近，所有殘留的馬蹄印跡…即刻處理幹凈。一絲痕跡也不許留。”
“是！”“遵命！”
暗衛領命，身形一晃，再次融入夜色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山本一夫獨自留在原地，踱步到緊閉的房門外，透過紙門的縫隙，隱約能看到屋內溫暖的燈光下，雪子恬靜的睡顏。
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在薄被下勾勒出溫柔的弧度。他凝視著那沈睡的身影，目光覆雜，有深沈的憂慮，有無可奈何的嘆息，但最終，都被決絕所覆蓋。
藤原一家的滅門慘案，對外雖傳為“天譴”所致，但軍部高層豈會相信這等玄虛？
一位堂堂大佐被雷劈死在府邸，連同滿門被屠，這簡直是帝國的恥辱和對軍威的挑釁，上峰震怒，嚴令必須徹查。
這燙手山芋，最終落到了與藤原家關系微妙的山本正雄頭上。而山本正雄，自然將這個難題，交給了自己位高權重、且與藤原家有姻親關系的兒子山本一夫。
山本一夫查了，他動用了自己的渠道，查得比任何人都深，都透。所有的線索，馬蹄印、雪子當夜的行蹤、那四名暗衛詭異的自盡…最終都像無形的絲線，清晰地指向了他最想保護的人…山本雪子。
“阿雪…你太沖動了…”
山本一夫在心底無聲地嘆息，感到一陣尖銳的頭疼。
藤原曄縱然該死，千刀萬剮也不為過。但他畢竟是帝國授勳的大佐，是曾在戰場上立下軍功的人。
如此極端的手段，如此徹底的“大義滅親”，一旦坐實，按照軍規和武士道的鐵律，雪子唯有切腹謝罪這一條路！絕無寬宥！
然而現在…山本一夫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熟睡的身影和她孕育著的小生命上。
他的妻，他的骨血，他山本一夫畢生所求的溫暖和延續，都在這裏了。
怎麽可能讓她涉險？一絲一毫都不可能。
既然那個瘋婦松代至今下落不明，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那麽，這口足以吞噬掉雪子性命的黑鍋，就由她來背，最是合適不過了。
山本一夫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如同深冬封凍的寒潭，所有的不忍、猶豫都被強行壓下。
他輕輕拉上紙門，隔絕了外面的寒風，也好像隔絕了所有可能威脅到屋內安寧的風暴。
自那夜暗衛回報後，山本一夫心中便存了事。他並非懷疑雪子的動機，只是憂心她行事不夠縝密，更憂心她獨自背負如此沈重的秘密。
在之後幾日的相處中，他有意無意地，會提起藤原府的案子，或是對松代的追捕，言語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雪子何等敏銳，她察覺到了丈夫話語裏那絲不同尋常的試探。
一次晚膳時，山本一夫狀似隨意地又提及府中舊事，雪子放下筷子，擡起清澈的眼眸，唇角彎起一個溫柔卻帶著距離感的弧度，輕聲問道：“一夫…最近怎麽總愛問這些舊事呢？”
山本一夫深深地看著她，沒有回避，也沒有迂回。他擱下碗筷，聲音低沈而平穩，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砸碎了表面的偽裝：
“因為…阿雪，你的馬蹄印，忘了擦幹凈。”
雪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如同精致的面具驟然出現裂痕。瞳孔微縮，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下意識地反問，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什…什麽馬蹄印？”
她試圖維持鎮定，但眼神裏的溫存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警惕和被戳穿的驚惶。
山本一夫迎著她變得陌生的目光，心中微痛，卻依舊直言不諱：“你想殺藤原曄，我知道。或早或晚，總有那麽一天。”
“只是…阿雪，你太心急了。”
他的語氣裏沒有指責，只有深深的憂慮和後怕。
“你知道些什麽？！”
雪子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防備。她猛地站起身，長久壓抑的恐懼、憤怒和被窺破秘密的羞惱瞬間爆發出來。渾身炸毛，沖著山本一夫吼道：
“你都知道些什麽？！是她們！是她們合謀殺害了我的母親。”
“她們殺我母親就可以逍遙法外，我為什麽不能殺了她們？為什麽！”
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她激動得渾身發抖，“全府上下都是松代那個瘋子殺的！藤原曄是遭了天打雷劈！跟我有什麽關系？！你憑什麽這樣質問我？！”
看著情緒瀕臨崩潰、歇斯底裏的妻子，山本一夫的心揪緊了。迅速起身，毫不猶豫地大步上前，不顧她的掙紮，用強健有力的臂膀將她顫抖的身體緊緊箍入懷中。
他一手牢牢按住她的後背，一手撫著她的後腦勺，將她的臉按在自己堅實的胸膛上，下巴抵著她的發頂，用低沈而無比肯定的聲音，順著她的話安撫道：
“是！是松代的錯。都是她和藤原曄狼狽為奸，作惡多端！是他們該死。”
“阿雪，我沒有懷疑你！我沒有！”
他一遍遍地重覆，試圖用體溫和力量平息她的戰栗，“一切按到她身上就好！她死有餘辜！阿雪，冷靜點…”
懷中的掙紮漸漸微弱，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嗚咽。雪子緊繃的身體慢慢軟了下來，將臉深深埋在他懷裏，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
她抽泣著，聲音破碎而委屈：“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殺了母親…我也不會…不會…”
“我知道，阿雪，我都知道。”
山本一夫的聲音放得極柔，帶著無盡的疼惜，“我從來沒有怪你。我怪的是我自己，沒有保護好你，讓你獨自去面對這些，去…做這些事。”
他捧起她淚痕斑駁的臉，指腹溫柔地擦拭著她的淚水，眼神深邃而真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阿雪，答應我，下次如果再有這樣的事情，先告訴我，好不好？不要一個人硬扛。”
“我們是夫妻啊…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應該站在你身邊，替你分擔，而不是讓你…獨自承擔所有的風險和痛苦。”
雪子淚眼朦朧地仰望著他，聽著他這番毫無保留、甚至帶著自責的話語，心中的驚濤駭浪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和暖流。
她從未奢望過，一直以為，當這個殘酷的真相被揭開，面對她這個“大逆不道”手刃帝國大佐的兇手，身為帝國軍人、以忠誠和紀律為天的山本一夫，最可能的反應是震驚、憤怒，甚至將她繩之以法，以維護所謂的軍規和武士道精神。
她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做好了被他親手了斷的心理準備。
然而…他沒有。
他不僅早已洞悉一切，不僅沒有半分指責，反而在替她掃尾，在教她如何更“安全”地行事，甚至在…自責沒有保護好她？他選擇站在了她這一邊，背叛了他所效忠的某些鐵律，只因為…她是他的妻子。
“我們是夫妻啊…”
這句話，像一道暖流，瞬間擊潰了雪子心中最後一道冰冷的防線。
原來…在這個冰冷的世界，在這個她曾無比憎惡的國度裏，這個被她視為庇護所和任務目標的丈夫，心裏…真的有她。不是僅僅為了她腹中的孩子，而是為了她這個人。
這份認知帶來的沖擊和暖意，比她動用禁術吸收怨魂力量時感受到的更為洶湧澎湃，也更為…真實。
她緊緊回抱住山本一夫，將臉更深地埋在他懷裏，仿佛要將自己融入這份意想不到的庇護之中。
“一夫…”
窗外的白貓舔著爪子，看著屋內粘膩的兩人，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低沈聲響，仿佛在說：嘖，沒眼看。
自那次驚心動魄的攤牌談話後，加上孕期激素的影響，雪子變得前所未有的粘人，對山本一夫的依賴幾乎到了寸步不離的地步。
那點被窺破秘密的不安，似乎也化作了更深的依戀和試探他底線的小性子。
“一夫～你要去哪裏呀？”
山本一夫剛拿起軍帽，雪子嬌軟的聲音就從榻榻米上傳來，帶著濃濃的鼻音，像只被主人即將拋棄的小貓。
山本一夫腳步一頓，無奈又寵溺地轉身，走回她身邊，俯身親了親她的額頭：“去軍營處理點事，很快就回來。乖，讓晴空陪你，或者找鈴木珍說說話？”
雪子揪著他的衣角不放，嘟囔著：“早點回來…”
好不容易出了門，傍晚歸來。
山本一夫剛脫下沾著寒氣的外氅，雪子就像小動物般湊過來，鼻尖在他頸窩和胸前嗅了嗅，眉頭立刻蹙起，眼神帶著審視：“一夫！你身上…怎麽有股胭脂水粉味？你去哪裏了？”
那語氣，活像抓到了丈夫偷腥。
山本一夫立刻舉手“投降”，哭笑不得地解釋：“是應酬！幾個同僚非得拉著去酒館，誰知道他們叫來了好些舞姬助興！”
“天地良心，阿雪，我就坐在那兒喝酒談事，連她們一根手指頭都沒碰！那味兒大概是…離得近了沾上的？我這就去沐浴更衣！”
說著就要往浴室走，生怕慢一步惹得嬌妻不快。
“等等！”雪子叫住他，眼珠一轉，指著懶洋洋趴在暖爐旁打盹的白貓，“一夫～我想看它跳舞！”
這要求簡直無理取鬧。
白貓瞬間炸毛，碧綠的貓眼瞪得溜圓，沖著雪子不滿地“喵嗷”了一聲，在抗議：本系統不要面子的嗎？！
山本一夫卻只是挑了挑眉，二話不說，大步上前，精準地拎起白貓命運的後頸皮，當然動作是輕柔的。
然後…真的抓著它兩只前爪，笨拙地、僵硬地帶著它在榻榻米上“跳”了起來！
白貓四肢僵硬，生無可戀地被擺布著，那滑稽的模樣逗得雪子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哈哈哈哈！停！停！一夫快停下！哈哈哈哈！它要撓你了！”
看著妻子開懷大笑的模樣，山本一夫冷峻的眉眼也徹底柔和下來，唇角勾起縱容的弧度。
他放下生無可戀的白貓，白貓立刻竄到角落，對著兩人憤怒地“哈”氣，然後氣鼓鼓地舔毛去了。
旁人或許不解，冷面鐵血、在軍營裏說一不二的山本少佐，為何獨獨對妻子如此毫無底線地寵溺？
只因這份愛，從來不是單方面的付出與索取。
———
山本一夫偶爾有不得不參加的深夜應酬。無論多晚回來，推開臥房門，總能看見榻榻米邊留著一盞溫暖的小燈。
有時雪子撐不住先睡了，但床頭小幾上，必定放著一碗溫在熱水裏的、她親手熬制的醒酒湯。
湯裏細心地撇去了油花，加了暖胃的姜絲，旁邊還放著一顆解膩的梅子。
她知道他胃不好，應酬回來總是不舒服。這份無聲的等候與體貼，比任何甜言蜜語都熨帖人心。
山本一夫端起那碗溫度正好的湯，看著妻子熟睡的側顏，一身疲憊與酒意仿佛都被驅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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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訓練難免磕碰。一次山本一夫手臂上添了道不深的劃痕，被雪子眼尖地發現了。
她沒說什麽，第二天卻紅著臉，塞給他一個針腳歪歪扭扭、勉強能看出是只小老虎模樣的布偶。
“…縫得不好，但是…據說老虎能辟邪保平安的。你…你帶著吧，別嫌棄。”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山本一夫看著那醜萌醜萌的小老虎，再看看妻子因熬夜穿針引線而微紅的眼眶，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鄭重其事地將小老虎掛在了軍裝內袋最貼近心口的位置，聲音低沈而溫柔：“阿雪做的，是最好的護身符。”
雪子這才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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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一夫處理公務到深夜是常事。雪子孕期嗜睡，但有時會強撐著不睡，抱著軟墊，安靜地坐在書房角落的矮榻上，就著燈光看書或做些簡單的針線。
她並不打擾他，只是默默陪著，等他處理完一份緊要文件，揉著酸脹的眉心擡起頭時，總能對上她關切的目光。
這時，她會像只靈巧的小鹿般跳下榻，當然會被山本一夫緊張地喝止“慢點！”。
端起旁邊小爐上一直溫著的熱茶，小心地吹了吹，遞到他手邊：“一夫，歇會兒，喝口茶。”
那茶水溫熱適中，帶著她特有的、令人安心的馨香，瞬間驅散了深夜的寒氣和案牘的勞形，這份無聲的陪伴與關懷，是他最堅實的後盾。
時光如梭，轉眼已是九月深秋。
這期間，山本正雄與山本一夫父子曾奉命奔赴前線作戰。每當他們出征，雪子雖面上平靜，心中卻總像懸著一塊巨石。
她早已做好了成為寡婦的心理準備，只是想到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可能失去父親，那份難以言喻的心疼便悄然蔓延。
此次戰役結果慘淡，一勝四敗的消息傳回，整個山本府都籠罩在一片低迷之中。山本正雄面色鐵青，山本一夫也緊鎖眉頭，氣壓低得嚇人。
雪子內心卻截然相反，幾乎要哼起小調：敗了好啊，敗了妙！當然，這份“喜悅”是萬萬不能顯露分毫的。她只能挺著沈重的肚子，努力做出憂心忡忡的樣子，笨拙地安慰著愁雲慘霧的父子倆：“勝敗乃兵家常事…父親、一夫，保重身體要緊…”
隨著產期臨近，雪子周身彌漫著溫柔的母性光輝。
這天午後，她扶著酸脹的後腰，慢悠悠地踱步到大廳門口，想透透氣。
還未進門，就聽見裏面傳來山本正雄中氣十足、卻又帶著幾分固執的聲音，正熱烈地討論著即將出生的孫子的名字：
“…要我說，就叫山本鐵雄！鐵骨錚錚，雄風萬裏！這才是我山本家的好兒郎！” 他用力一拍大腿，仿佛已經看到了孫子未來在戰場上的英姿。
“*山本虎之助！虎乃百獸之王，之助是得力臂膀之意！寓意勇猛忠誠！” 他摸著胡子，頗為自得。
“再不濟，山本勝男！簡單直白，就是要他勝過所有男兒！將來必成大器！” 這名字透著一股子蠻橫的期許。
雪子在門外聽得眼皮直跳，嘴角忍不住抽搐。
這些名字…一個比一個像舊式武士劇裏跑龍套的角色，土得掉渣！
她深吸一口氣，扶著門框，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緩步走了進去：“父親大人安好。一夫也在呢。”
山本正雄正說到興頭上，被打斷有些不悅，但看在她大肚子的份上，還是“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雪子裝作沒看見他的臉色，目光掃過山本一夫，然後對著山本正雄，聲音溫和：“方才在門外，聽到父親在商議孩子的名字？父親取的這幾個…嗯…寓意自然是極好的，充滿了陽剛之氣和對孩子的期許…”
她話鋒一轉，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只是…鐵雄聽起來未免太過剛硬，少了幾分溫潤”
“虎之助…恕兒媳直言，稍顯古板陳舊了些，像是…像是明治時代的老古董”
“至於勝男，似乎功利心太重了，而且有點像…”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小聲嘀咕出來，“…有點像招財貓的名字金之助之類的…”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飄進了山本正雄耳朵裏。
“你！”
山本正雄瞬間被點燃了。
他“霍”地站起身，一張老臉氣得通紅，胡子都翹了起來，他引以為傲的、飽含家族榮耀和期望的名字，竟然被兒媳如此嫌棄，還跟招財貓相提並論？！簡直是奇恥大辱！他指著雪子，手指都在哆嗦：“你…你懂什麽？！這都是好名字！傳承了武士精神的好名字！”
眼看父親就要爆發，山本一夫立刻起身，不動聲色地擋在了雪子身前半步，對著山本正雄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圓場：“父親息怒！雪子她並非有意冒犯，只是懷著身孕，心思難免敏感些，對名字的喜好也更偏向柔和雅致。況且…”
他頓了頓，看向雪子隆起的腹部，眼神溫柔，“孩子的名字，終究是父母的心意最為重要。不如…讓雪子想想？她心思細膩，定能想個寓意又好、又動聽的名字。”
山本正雄一聽，更是火冒三丈。
他不敢置信地瞪著兒子，好像第一次認識他。自己辛苦想了一堆名字被兒媳貶得一文不值，兒子非但不幫腔，竟然還胳膊肘往外拐，把命名權拱手相讓？！
他氣得猛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叮當作響，指著山本一夫的鼻子怒吼道：
“混賬東西！你看看你！都被你寵成什麽樣子了？！一個婦道人家，竟敢如此頂撞長輩，妄議家事”
“還讓她取名？！簡直…簡直豈有此理！祖宗規矩都不要了？！”
山本一夫眉頭緊鎖，看著盛怒的父親，非但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聲音低沈卻異常清晰地提醒道：“父親！雪子懷著身孕呢！您這樣動怒呵斥，萬一驚動了胎氣…”
他後面的話沒說完，但那眼神裏的擔憂和責怪之意，已足夠讓山本正雄心頭一凜。
山本正雄滿腔的怒火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噎在了喉嚨裏。
他指著兒子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圓，看看兒子護犢子般的姿態。
再看看兒媳那扶著肚子、微微蹙眉，不知是真不舒服還是裝的的樣子，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憋得臉色由紅轉青，最終只能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你…！”
後面的話，終究是顧忌著那個“萬一”，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拂袖轉身，氣鼓鼓地背對著他們，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是被這不孝子和不懂規矩的兒媳氣得夠嗆。
大廳裏只剩下父子對峙的餘怒和雪子垂眸撫肚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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