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等我回來後，我再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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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等我回來後，我再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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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到十二月這三個月，雪子被軟禁似的困在藤原府。晴空與藤原靜子像兩道無形的枷鎖，死死攔著不讓她踏出府門半步。
每日睜眼，等待她的便是無休止的規訓。
學這個，練那個，好像要將她重新捏造成另一副模樣。
晴空領著雪子鉆進廚房，手把手教她做些家常飯食。可雪子掌勺的飯菜總是難以下咽，晴空捏著鼻子嘗了一口，臉上堆著勉強的笑：“小姐已經做得很好了，繼續……努力呀。”
雪子望著自己炒得一團糟的菜、煮得半生不熟的飯，只覺得無奈。
藤原靜子則教她精打細算地打理家用，如何存儲食物、管理開支。雪子聽得打哈欠，漫不經心地應著：“知道了知道了，這有什麽難的。”
“嫁人後可不能這般任性。”
藤原靜子板起臉，又開始教她婚喪嫁娶的規矩、年節祭祀的儀軌、迎來送往的禮節。
那些繁文縟節聽得雪子頭都大了，只覺得腦仁嗡嗡作響。
她們還逼著雪子早睡早起，說是要保養身體與肌膚，甚至帶她去醫館做檢查，美其名曰“看看是否宜於生育”。
雪子攥緊拳頭，低聲罵了句：“有病吧。”
有時藤原靜子會沒完沒了地念叨，教她如何侍奉公婆、與丈夫相處，如何應對婆媳矛盾與大家族的覆雜人際。
“雪子，你要學會忍耐、順從、勤勉，凡事都得以夫家為重。”
雪子捂著耳朵躲進角落：“知道了知道了！”
“你的職責就是侍奉公婆、輔佐丈夫、生育子嗣、操持家務，好延續山本家的家業與血脈。”
藤原靜子的聲音像針一樣紮進雪子耳朵裏。
一日，藤原曄派松代來清點山本一夫送來的聘禮，還說要從中挑出一半作為雪子的嫁妝。
松代臉上掛著笑，眼底卻藏著刀子，她故作溫柔地拍了拍雪子的手，語氣黏膩又惡毒：“小姐放心，往後我定會好好‘照顧’夫人的。”
雪子胃裏一陣翻湧，猛地抽回手，掏出手帕反覆擦拭，好像那只手沾了什麽臟東西。
她擡眼看向松代，眼神陰森：“你最好老實點。你該知道，我這人最擅長調些奇奇怪怪的毒。保不齊哪天，我就讓山本一夫的士兵，在你碗裏添點‘料’。”
松代起初以為她在唬人，可心裏還是發虛：“你……你不敢。”
雪子步步緊逼，松代連連後退。“你猜，我敢不敢？”雪子的聲音裏淬著冰。
松代被她逼得腳下一軟，重重摔在地上。
“小姐……”晴空連忙拉住雪子，輕輕搖了搖頭。
雪子撇撇嘴，甩了甩手：“我又沒怎麽著她，是她自己沒出息，嚇癱了而已。”
十二月中旬，寒意已浸透骨髓，天地間凍得瑟瑟縮縮。軍方的命令像塊冰砣砸下來，各支部隊正緊急召集人手馳援前線。
雪子趴在窗欞上，望著窗外簌簌飄落的初雪，指尖無意識地劃著圈…那是她僅記得一星半點的茅山道法手勢。
來到這具身體快一年了，日子竟過得像口密不透風的冰窖。
墻那邊忽然飄來細碎的呼喊：“雪子……雪子？”
是鈴木珍的聲音。
這幾個月，她被藤原靜子以學禮儀為由看得死死的，鈴木珍每次想正面見她都被擋了回去。想必是阿追也要上前線，鈴木珍怕得慌，才急著找她說話吧。
雪子麻利地裹上厚和服，披了件毛領披風，又往臉上蒙了層薄紗，三兩下翻出墻頭。
鈴木珍正撐著傘在墻根下跺腳，見她突然冒出來，驚得傘骨都抖了抖：“你怎麽真翻出來了？”
雪子拍掉手上和肩頭的雪，自然地擠到傘下，聲音被紗蒙得有些悶：“你是不知道，這幾個月我過的什麽鬼日子。”
她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嘴裏哈出白汽，“這天兒，能把人凍成冰碴子。”
鈴木珍飛快掃了眼四周，把傘往她那邊傾了傾，又壓低些傘沿：“你呀……去茶樓說吧。”
茶樓裏倒熱鬧，只是鮮少有女子身影，零星三兩個也都規規矩矩坐著。
店小二端著茶壺茶杯過來，麻利地擺好：“客官您的茶。”
給兩人斟上熱水，又躬身退開，“慢用。”
鈴木珍瞅著雪子凍得鼻尖發紅、時不時吸溜一下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
雪子瞪她：“笑個屁。”
“你可真野”
鈴木珍無奈搖頭，“都說了不讓出門偏要跑出來，凍出病來怎麽辦？”
“沒辦法，太悶了。”
雪子捧著茶杯暖手，“再待下去，我怕還沒成親，先成了怨婦。”
鈴木珍忽然壞笑起來，眼尾挑著促狹：“哈哈哈，對了，聽說山本少佐今天下午就啟程，你要去偷偷看一眼嗎？”
雪子猛地擡頭，紗下的眉毛擰成疙瘩：“啊？他也要去？”心頭莫名一緊，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她還沒成親就要當寡婦？那她處心積慮想下的毒，豈不是沒了用場？
“我剛送完阿追，”鈴木珍點點頭。
“你父親和山本少佐一同去支援。你要是去了，保不齊會被你父親撞見。”
“咱去看看吧”
山本府邸附近寬闊的校場外。平日裏空曠的地方，此刻卻黑壓壓一片，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只見數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列成整齊森嚴的方陣，深藍軍裝，雪亮刺刀，沈默得像一塊塊冰冷的鐵。空氣好像凝固了，只有馬匹偶爾噴出的鼻息和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的撕裂聲。
校場高臺前，藤原曄正弓著腰，對著端坐馬上的山本一夫說著什麽，臉上是極力堆砌的諂媚，姿態卻卑微得像伏在塵埃裏。
山本一夫，一身筆挺的深藍呢料軍服，外罩墨色毛呢鬥篷，肩章上的金星在陰沈的天光下閃著寒芒。
他端坐於高大的黑色戰馬之上，身形挺拔如標槍，薄唇緊抿，下頜線繃得冷硬如鐵石，眼神掃視著下方的軍陣，周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雪子拉著珍，下意識地縮到一堵半塌的土墻後，只探出半個腦袋。
山本一夫低沈冷冽的聲音穿透寒冷的空氣，清晰地砸在校場上每一個士兵耳中，也落入了墻後兩人的耳膜：
“……養精蓄銳數月，今日便是利刃出鞘之時！前線告急，急需增援！此去，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地上。
“那些卑劣的敵人，殘殺我們的手足，踐踏帝國的尊嚴！血債，必要他們加倍償還！用他們的血，洗刷恥辱！用勝利，鑄就帝國榮光！”
一番話激起下方士兵壓抑的低吼，如同沈睡的兇獸被喚醒，沈悶而充滿血腥氣。
雪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
一股巨大的諷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湧上心頭，堵得她胸口發悶。
如果不是這個國家率先將戰火和屠刀揮向別人的家園，那些所謂的“敵人”，又怎會拿起武器反抗？那些被“殘殺的手足”，在踏上別國土地時，手上又何嘗不是沾滿了無辜者的鮮血？
她忍不住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極輕、卻充滿鄙夷的冷哼。
站在她旁邊的鈴木珍，早已被這肅殺龐大的軍陣和山本一夫身上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嚇得臉色煞白，手腳冰涼。
她不是第一次見軍隊集結，可每一次，那種冰冷的恐懼都會從骨頭縫裏鉆出來，讓她只想逃離。除了從小一起的阿追，她見到任何士兵都本能地心慌。
此刻，雪子那聲冷哼像是驚雷炸在她耳邊，她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就想往後退，腳下卻不知踩到一塊松動的石頭還是結冰的凹坑。
“哎呀！”一聲短促的驚叫，伴隨著身體失去平衡的悶響。
雪子聞聲猛地回頭，只見珍已狼狽地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裙擺沾滿了泥汙和碎冰碴，疼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珍珍！沒事吧？”雪子趕緊蹲下身去扶她，聲音裏帶著焦急。
然而，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在死寂的校場上無異於投石入水！
刷！
數百道冰冷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的箭矢，瞬間從軍陣中整齊劃一地射向她們藏身的土墻方向！
那無聲的註視，帶著鐵血的壓迫審視，讓空氣都凝滯了。
高臺上的藤原曄也驚愕地轉過頭，伸長脖子張望，臉上諂媚的笑容僵住，換成了驚疑不定。
聽聲音，似乎是個年輕女子。
端坐馬上的山本一夫，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深黑如寒潭的眼眸掃過那片土墻，眼底掠過一絲了然。
“少佐，屬下去查看！”一名軍官立刻上前，手按刀柄。
“不必。”山本一夫擡手制止，聲音冷硬。
“我去看看。爾等原地待命。”
士兵們立刻如磐石般釘在原地，讓開一條通道。藤原曄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被山本一夫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堵了回去。
黑色戰馬邁著沈穩有力的步伐，不疾不徐地踱向那堵矮墻。馬蹄鐵敲擊著凍硬的土地，發出清脆而壓迫的“嘚嘚”聲。
土墻後，鈴木珍被雪子攙扶著剛站起來，一擡頭，正撞見山本一夫那高大冷峻的身影出現在墻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們。
他端坐馬背，深藍軍裝與墨色鬥篷襯得他如同降臨的煞神，眼神銳利如刀鋒。
鈴木珍嚇得魂飛魄散，喉嚨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拼命拉扯雪子的衣袖：“山…山…山…”
雪子正低頭查看她有沒有摔傷，頭也沒擡，只以為她是疼得語無倫次，擔憂地問：“三什麽三？腳崴了？疼得厲害？”
“山本一夫！”鈴木珍終於從牙縫裏擠出了那個讓她恐懼的名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雪子動作一僵，猛地回頭。
只見山本一夫就在幾步開外，端坐在高大的黑馬之上。寒風卷起他鬥篷的下擺，露出裏面筆挺的軍褲和鋥亮的馬靴。
他微微垂著眼簾，目光沈沈地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被眼前這意外攪擾了軍務卻又不全然是惱怒的覆雜情緒。
雪子臉上瞬間堆起一個極其不自然的尬笑，像戴上了一層面具：“嗨…山本少佐…好、好巧啊，我們又…見面了…”
聲音幹巴巴的。
鈴木珍只想立刻逃離這可怕的地方，死死拽著雪子的胳膊，用眼神示意快跑。
山本一夫的目光淡淡掃過驚慌失措的鈴木珍，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煩。
這個女人，總是這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實在礙眼。視線轉回雪子臉上，那點厭煩又奇異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縱容的玩味。
這張明明帶著尷尬卻強撐著笑容的臉，比那些在他面前只會發抖或低眉順眼的女人，生動有趣得多。
他薄唇微啟，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清晰地穿透寒風：
“你走。”目光掃向鈴木珍。
隨即，視線牢牢鎖住雪子，語氣斬釘截鐵：
“阿雪留下。”
雪子指著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圓，一臉“你沒搞錯吧”的表情：“我？留下？這…這不好吧？哈哈…哈哈…”
幹笑聲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單薄。
山本一夫不再廢話，身體微微前傾，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大手快如閃電般伸出，精準地抓住了雪子纖細的手腕。
力道不容抗拒，卻又不至於弄疼她。
“啊！”雪子驚呼一聲，只覺一股大力傳來，身體瞬間離地！
天旋地轉間，她已被一股巧勁穩穩地拽上了高大的馬背，坐在山本一夫身前。
冰冷的馬鞍硌得她生疼，身體因驟然懸空而左搖右晃，差點一頭栽下去。
“坐穩。”低沈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命令式的關切。
一只戴著皮手套的手有力地扶住了她的腰側，隔著厚厚的棉襖，依舊能感受到那沈穩的力量，瞬間穩住了她晃動的身形。
不等雪子反應，山本一夫已猛地一抖韁繩！
“駕！”
黑色戰馬長嘶一聲，前蹄揚起，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強勁的冷風瞬間撲面而來，刮得雪子睜不開眼，長發在風中狂舞。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山本一夫鬥篷的邊緣，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知是驚嚇還是別的什麽。
塵土飛揚中，高大的黑馬載著兩人，迅速消失在通往城外的官道盡頭，只留下一串急促而清脆的馬蹄聲在空曠的校場上回蕩。
矮墻後，鈴木珍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看著那絕塵而去的背影，又低頭看看自己沾滿泥汙的裙擺和空空如也的雙手，半晌，才眨了眨凍得發紅的眼睛，喃喃自語：
“我…成多餘的了？”
朔風卷著雪沫子，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灌進喉嚨，噎得人喘不過氣。
黑馬四蹄翻飛，踏碎了官道上的薄霜，濺起細碎的冰屑。
雪子死死閉著眼，身體隨著馬匹狂奔的節奏劇烈顛簸起伏，每一次落蹄都像重錘狠狠砸在五臟六腑。
拍戲時騎過溫順的矮馬，何曾受過這等風馳電掣的罪。更何況這具藤原雪子的身體，養在深閨，嬌弱得如同溫室裏的花苞。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酸水直往上湧，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當場吐出來，臉色已然煞白。
頭頂傳來低沈的聲音，帶著馬匹奔跑時的微微震動，清晰地穿透呼嘯的風聲：“怎麽，沒騎過馬？”
山本一夫垂眸看著懷裏縮成一團、小臉皺成一團的雪子，眉頭幾不可察地擰了一下。
雪子艱難地搖頭，連開口的力氣都快沒了，只覺得再顛下去，魂兒都要被顛散了。
下一秒，一只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大手，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覆上了她緊緊攥著馬鞍邊緣、指節發白的小手。
那手套的皮革冰冷而粗糲，帶著硝煙和戰馬的氣息。他的手指修長有力，輕易就將她僵硬的手指包裹住，然後，引導著它們，一根一根，從冰冷的馬鞍邊緣移開。
雪子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他牢牢按住。
“松手。”他命令道，聲音貼著她的頭頂，很近。
他的另一只手繞過她的腰側，穩穩地控著韁繩，同時帶動著她那只被他包裹住的手，引導著它向前探去，準確地握住了那兩根粗硬冰冷的皮質韁繩。
“握緊這裏。”
掌心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背，將她的手指用力按在韁繩上，那力道透過皮革傳遞過來。
雪子被動地握著韁繩，身體依舊在顛簸，但奇妙地，當她的手真正握住了掌控馬匹的關鍵。
當背後寬闊堅實的胸膛成了唯一的依靠，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晃動感似乎……減輕了一絲？至少，有了一個著力點。
“腰放松，別繃著”
他的聲音繼續在頭頂響起，帶著不易察覺的無奈。“跟它的節奏，別跟它對抗。”
為了讓她感受，他握著韁繩的手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帶動著她的手臂輕輕一抖。
黑馬似乎領會了意圖，奔跑的節奏果然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不再那麽狂野地上下拋擲，而是變得更有韻律感一些。
雪子試著按照他的話去做，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放松下來，努力去感受馬背起伏的節奏。雖然還是顛得難受，但那種瀕臨散架的感覺確實緩和了不少。
只是……他靠得太近了！
近得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說話時胸腔的震動，近得他微涼的呼吸拂過她頭頂的發絲，近得那包裹著她手背的皮手套，每一寸貼合都像烙鐵般滾燙。
就在這時，一個溫熱的氣息，帶著他獨有的、混合著冷冽煙草和皮革的味道，猝不及防地拂過她敏感的耳廓！
山本一夫微微偏頭，薄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垂，低沈的聲音如同耳語，清晰地送入她耳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親昵的意味：
“等我回來後，我再教你。”
“轟”的一下，雪子只覺得那只耳朵像是被燙著了，連帶著半邊臉頰都火燒火燎起來。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耳根那薄薄的皮膚下，血管在瘋狂地跳動。
巨大的羞窘讓她猛地一縮脖子，想避開那灼人的氣息，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強撐的倔強：
“誰、誰讓你教！我自己也可以學會！”話雖如此，被他包裹住的手卻忘了掙紮。
山本一夫似乎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帶著胸腔的共鳴，震得靠在他胸前的雪子後背微微發麻。
他似乎很喜歡看她這副明明窘迫得要命卻還要嘴硬的樣子。
“好。”
他應了一聲，聲音裏那點笑意並未散去，反而帶上了玩味。
“那今天……”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前方空曠的官道，語氣變得有些促狹。“又是和你的好姐妹一起來……看我的？”他特意在“看我”兩個字上加了點意味不明的重音。
雪子心頭一跳，想起剛才校場上被抓包的尷尬，臉頰更燙了。她梗著脖子，想也不想地反駁：“誰、誰看你了！我看我爹！不行嗎？”
“哦～”
山本一夫拖長了調子，那上揚的尾音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戲謔，仿佛在說：編，接著編。他握著韁繩的手似乎又收緊了些，帶著她的手也微微用力，黑馬的速度悄然放緩，變成了富有節奏的小跑。
“那就當……”他微微俯身，嘴唇再次貼近她那只紅得快要滴血的耳朵，溫熱的氣息拂過敏感的肌膚，聲音低沈帶笑，清晰地鉆進她的耳朵裏。
“你是來看我的了。”
“哈哈哈哈……”爽朗低沈的笑聲終於抑制不住地從他喉間溢出，在空曠的官道上蕩開，帶著一種罕見的、真實的愉悅。
雪子只覺得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耳朵癢得不行，心裏又羞又惱，偏偏被他圈在懷裏動彈不得。
她只能恨恨地瞪著前方不斷後退的枯樹，咬牙切齒地在心裏罵：這個自大狂！日本鬼子！
可那緊貼著她後背的胸膛傳來的震動，那包裹著她手掌的溫度，還有那拂過耳畔的低語……卻像無數細小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
讓她心慌意亂，連那顛簸帶來的不適感，似乎都被這奇異的氣氛沖淡了許多。
風依舊冷冽，吹動他墨色的鬥篷和她鬢角的碎發。高大的黑馬馱著兩人，在初冬的官道上留下兩行清晰的蹄印，不急不緩地跑著。
陽光穿透稀薄的雲層，灑下一片淡金，落在男人帶著笑意的側臉上，也落在少女羞紅的耳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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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到十二月這三個月，雪子被軟禁似的困在藤原府。晴空與藤原靜子像兩道無形的枷鎖，死死攔著不讓她踏出府門半步。
每日睜眼，等待她的便是無休止的規訓。
學這個，練那個，好像要將她重新捏造成另一副模樣。
晴空領著雪子鉆進廚房，手把手教她做些家常飯食。可雪子掌勺的飯菜總是難以下咽，晴空捏著鼻子嘗了一口，臉上堆著勉強的笑：“小姐已經做得很好了，繼續……努力呀。”
雪子望著自己炒得一團糟的菜、煮得半生不熟的飯，只覺得無奈。
藤原靜子則教她精打細算地打理家用，如何存儲食物、管理開支。雪子聽得打哈欠，漫不經心地應著：“知道了知道了，這有什麽難的。”
“嫁人後可不能這般任性。”
藤原靜子板起臉，又開始教她婚喪嫁娶的規矩、年節祭祀的儀軌、迎來送往的禮節。
那些繁文縟節聽得雪子頭都大了，只覺得腦仁嗡嗡作響。
她們還逼著雪子早睡早起，說是要保養身體與肌膚，甚至帶她去醫館做檢查，美其名曰“看看是否宜於生育”。
雪子攥緊拳頭，低聲罵了句：“有病吧。”
有時藤原靜子會沒完沒了地念叨，教她如何侍奉公婆、與丈夫相處，如何應對婆媳矛盾與大家族的覆雜人際。
“雪子，你要學會忍耐、順從、勤勉，凡事都得以夫家為重。”
雪子捂著耳朵躲進角落：“知道了知道了！”
“你的職責就是侍奉公婆、輔佐丈夫、生育子嗣、操持家務，好延續山本家的家業與血脈。”
藤原靜子的聲音像針一樣紮進雪子耳朵裏。
一日，藤原曄派松代來清點山本一夫送來的聘禮，還說要從中挑出一半作為雪子的嫁妝。
松代臉上掛著笑，眼底卻藏著刀子，她故作溫柔地拍了拍雪子的手，語氣黏膩又惡毒：“小姐放心，往後我定會好好‘照顧’夫人的。”
雪子胃裏一陣翻湧，猛地抽回手，掏出手帕反覆擦拭，好像那只手沾了什麽臟東西。
她擡眼看向松代，眼神陰森：“你最好老實點。你該知道，我這人最擅長調些奇奇怪怪的毒。保不齊哪天，我就讓山本一夫的士兵，在你碗裏添點‘料’。”
松代起初以為她在唬人，可心裏還是發虛：“你……你不敢。”
雪子步步緊逼，松代連連後退。“你猜，我敢不敢？”雪子的聲音裏淬著冰。
松代被她逼得腳下一軟，重重摔在地上。
“小姐……”晴空連忙拉住雪子，輕輕搖了搖頭。
雪子撇撇嘴，甩了甩手：“我又沒怎麽著她，是她自己沒出息，嚇癱了而已。”
十二月中旬，寒意已浸透骨髓，天地間凍得瑟瑟縮縮。軍方的命令像塊冰砣砸下來，各支部隊正緊急召集人手馳援前線。
雪子趴在窗欞上，望著窗外簌簌飄落的初雪，指尖無意識地劃著圈…那是她僅記得一星半點的茅山道法手勢。
來到這具身體快一年了，日子竟過得像口密不透風的冰窖。
墻那邊忽然飄來細碎的呼喊：“雪子……雪子？”
是鈴木珍的聲音。
這幾個月，她被藤原靜子以學禮儀為由看得死死的，鈴木珍每次想正面見她都被擋了回去。想必是阿追也要上前線，鈴木珍怕得慌，才急著找她說話吧。
雪子麻利地裹上厚和服，披了件毛領披風，又往臉上蒙了層薄紗，三兩下翻出墻頭。
鈴木珍正撐著傘在墻根下跺腳，見她突然冒出來，驚得傘骨都抖了抖：“你怎麽真翻出來了？”
雪子拍掉手上和肩頭的雪，自然地擠到傘下，聲音被紗蒙得有些悶：“你是不知道，這幾個月我過的什麽鬼日子。”
她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嘴裏哈出白汽，“這天兒，能把人凍成冰碴子。”
鈴木珍飛快掃了眼四周，把傘往她那邊傾了傾，又壓低些傘沿：“你呀……去茶樓說吧。”
茶樓裏倒熱鬧，只是鮮少有女子身影，零星三兩個也都規規矩矩坐著。
店小二端著茶壺茶杯過來，麻利地擺好：“客官您的茶。”
給兩人斟上熱水，又躬身退開，“慢用。”
鈴木珍瞅著雪子凍得鼻尖發紅、時不時吸溜一下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
雪子瞪她：“笑個屁。”
“你可真野”
鈴木珍無奈搖頭，“都說了不讓出門偏要跑出來，凍出病來怎麽辦？”
“沒辦法，太悶了。”
雪子捧著茶杯暖手，“再待下去，我怕還沒成親，先成了怨婦。”
鈴木珍忽然壞笑起來，眼尾挑著促狹：“哈哈哈，對了，聽說山本少佐今天下午就啟程，你要去偷偷看一眼嗎？”
雪子猛地擡頭，紗下的眉毛擰成疙瘩：“啊？他也要去？”心頭莫名一緊，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她還沒成親就要當寡婦？那她處心積慮想下的毒，豈不是沒了用場？
“我剛送完阿追，”鈴木珍點點頭。
“你父親和山本少佐一同去支援。你要是去了，保不齊會被你父親撞見。”
“咱去看看吧”
山本府邸附近寬闊的校場外。平日裏空曠的地方，此刻卻黑壓壓一片，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只見數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列成整齊森嚴的方陣，深藍軍裝，雪亮刺刀，沈默得像一塊塊冰冷的鐵。空氣好像凝固了，只有馬匹偶爾噴出的鼻息和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的撕裂聲。
校場高臺前，藤原曄正弓著腰，對著端坐馬上的山本一夫說著什麽，臉上是極力堆砌的諂媚，姿態卻卑微得像伏在塵埃裏。
山本一夫，一身筆挺的深藍呢料軍服，外罩墨色毛呢鬥篷，肩章上的金星在陰沈的天光下閃著寒芒。
他端坐於高大的黑色戰馬之上，身形挺拔如標槍，薄唇緊抿，下頜線繃得冷硬如鐵石，眼神掃視著下方的軍陣，周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雪子拉著珍，下意識地縮到一堵半塌的土墻後，只探出半個腦袋。
山本一夫低沈冷冽的聲音穿透寒冷的空氣，清晰地砸在校場上每一個士兵耳中，也落入了墻後兩人的耳膜：
“……養精蓄銳數月，今日便是利刃出鞘之時！前線告急，急需增援！此去，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地上。
“那些卑劣的敵人，殘殺我們的手足，踐踏帝國的尊嚴！血債，必要他們加倍償還！用他們的血，洗刷恥辱！用勝利，鑄就帝國榮光！”
一番話激起下方士兵壓抑的低吼，如同沈睡的兇獸被喚醒，沈悶而充滿血腥氣。
雪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
一股巨大的諷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湧上心頭，堵得她胸口發悶。
如果不是這個國家率先將戰火和屠刀揮向別人的家園，那些所謂的“敵人”，又怎會拿起武器反抗？那些被“殘殺的手足”，在踏上別國土地時，手上又何嘗不是沾滿了無辜者的鮮血？
她忍不住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極輕、卻充滿鄙夷的冷哼。
站在她旁邊的鈴木珍，早已被這肅殺龐大的軍陣和山本一夫身上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嚇得臉色煞白，手腳冰涼。
她不是第一次見軍隊集結，可每一次，那種冰冷的恐懼都會從骨頭縫裏鉆出來，讓她只想逃離。除了從小一起的阿追，她見到任何士兵都本能地心慌。
此刻，雪子那聲冷哼像是驚雷炸在她耳邊，她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就想往後退，腳下卻不知踩到一塊松動的石頭還是結冰的凹坑。
“哎呀！”一聲短促的驚叫，伴隨著身體失去平衡的悶響。
雪子聞聲猛地回頭，只見珍已狼狽地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裙擺沾滿了泥汙和碎冰碴，疼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珍珍！沒事吧？”雪子趕緊蹲下身去扶她，聲音裏帶著焦急。
然而，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在死寂的校場上無異於投石入水！
刷！
數百道冰冷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的箭矢，瞬間從軍陣中整齊劃一地射向她們藏身的土墻方向！
那無聲的註視，帶著鐵血的壓迫審視，讓空氣都凝滯了。
高臺上的藤原曄也驚愕地轉過頭，伸長脖子張望，臉上諂媚的笑容僵住，換成了驚疑不定。
聽聲音，似乎是個年輕女子。
端坐馬上的山本一夫，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深黑如寒潭的眼眸掃過那片土墻，眼底掠過一絲了然。
“少佐，屬下去查看！”一名軍官立刻上前，手按刀柄。
“不必。”山本一夫擡手制止，聲音冷硬。
“我去看看。爾等原地待命。”
士兵們立刻如磐石般釘在原地，讓開一條通道。藤原曄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被山本一夫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堵了回去。
黑色戰馬邁著沈穩有力的步伐，不疾不徐地踱向那堵矮墻。馬蹄鐵敲擊著凍硬的土地，發出清脆而壓迫的“嘚嘚”聲。
土墻後，鈴木珍被雪子攙扶著剛站起來，一擡頭，正撞見山本一夫那高大冷峻的身影出現在墻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們。
他端坐馬背，深藍軍裝與墨色鬥篷襯得他如同降臨的煞神，眼神銳利如刀鋒。
鈴木珍嚇得魂飛魄散，喉嚨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拼命拉扯雪子的衣袖：“山…山…山…”
雪子正低頭查看她有沒有摔傷，頭也沒擡，只以為她是疼得語無倫次，擔憂地問：“三什麽三？腳崴了？疼得厲害？”
“山本一夫！”鈴木珍終於從牙縫裏擠出了那個讓她恐懼的名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雪子動作一僵，猛地回頭。
只見山本一夫就在幾步開外，端坐在高大的黑馬之上。寒風卷起他鬥篷的下擺，露出裏面筆挺的軍褲和鋥亮的馬靴。
他微微垂著眼簾，目光沈沈地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被眼前這意外攪擾了軍務卻又不全然是惱怒的覆雜情緒。
雪子臉上瞬間堆起一個極其不自然的尬笑，像戴上了一層面具：“嗨…山本少佐…好、好巧啊，我們又…見面了…”
聲音幹巴巴的。
鈴木珍只想立刻逃離這可怕的地方，死死拽著雪子的胳膊，用眼神示意快跑。
山本一夫的目光淡淡掃過驚慌失措的鈴木珍，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煩。
這個女人，總是這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實在礙眼。視線轉回雪子臉上，那點厭煩又奇異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縱容的玩味。
這張明明帶著尷尬卻強撐著笑容的臉，比那些在他面前只會發抖或低眉順眼的女人，生動有趣得多。
他薄唇微啟，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清晰地穿透寒風：
“你走。”目光掃向鈴木珍。
隨即，視線牢牢鎖住雪子，語氣斬釘截鐵：
“阿雪留下。”
雪子指著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圓，一臉“你沒搞錯吧”的表情：“我？留下？這…這不好吧？哈哈…哈哈…”
幹笑聲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單薄。
山本一夫不再廢話，身體微微前傾，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大手快如閃電般伸出，精準地抓住了雪子纖細的手腕。
力道不容抗拒，卻又不至於弄疼她。
“啊！”雪子驚呼一聲，只覺一股大力傳來，身體瞬間離地！
天旋地轉間，她已被一股巧勁穩穩地拽上了高大的馬背，坐在山本一夫身前。
冰冷的馬鞍硌得她生疼，身體因驟然懸空而左搖右晃，差點一頭栽下去。
“坐穩。”低沈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命令式的關切。
一只戴著皮手套的手有力地扶住了她的腰側，隔著厚厚的棉襖，依舊能感受到那沈穩的力量，瞬間穩住了她晃動的身形。
不等雪子反應，山本一夫已猛地一抖韁繩！
“駕！”
黑色戰馬長嘶一聲，前蹄揚起，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強勁的冷風瞬間撲面而來，刮得雪子睜不開眼，長發在風中狂舞。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山本一夫鬥篷的邊緣，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知是驚嚇還是別的什麽。
塵土飛揚中，高大的黑馬載著兩人，迅速消失在通往城外的官道盡頭，只留下一串急促而清脆的馬蹄聲在空曠的校場上回蕩。
矮墻後，鈴木珍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看著那絕塵而去的背影，又低頭看看自己沾滿泥汙的裙擺和空空如也的雙手，半晌，才眨了眨凍得發紅的眼睛，喃喃自語：
“我…成多餘的了？”
朔風卷著雪沫子，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灌進喉嚨，噎得人喘不過氣。
黑馬四蹄翻飛，踏碎了官道上的薄霜，濺起細碎的冰屑。
雪子死死閉著眼，身體隨著馬匹狂奔的節奏劇烈顛簸起伏，每一次落蹄都像重錘狠狠砸在五臟六腑。
拍戲時騎過溫順的矮馬，何曾受過這等風馳電掣的罪。更何況這具藤原雪子的身體，養在深閨，嬌弱得如同溫室裏的花苞。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酸水直往上湧，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當場吐出來，臉色已然煞白。
頭頂傳來低沈的聲音，帶著馬匹奔跑時的微微震動，清晰地穿透呼嘯的風聲：“怎麽，沒騎過馬？”
山本一夫垂眸看著懷裏縮成一團、小臉皺成一團的雪子，眉頭幾不可察地擰了一下。
雪子艱難地搖頭，連開口的力氣都快沒了，只覺得再顛下去，魂兒都要被顛散了。
下一秒，一只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大手，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覆上了她緊緊攥著馬鞍邊緣、指節發白的小手。
那手套的皮革冰冷而粗糲，帶著硝煙和戰馬的氣息。他的手指修長有力，輕易就將她僵硬的手指包裹住，然後，引導著它們，一根一根，從冰冷的馬鞍邊緣移開。
雪子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他牢牢按住。
“松手。”他命令道，聲音貼著她的頭頂，很近。
他的另一只手繞過她的腰側，穩穩地控著韁繩，同時帶動著她那只被他包裹住的手，引導著它向前探去，準確地握住了那兩根粗硬冰冷的皮質韁繩。
“握緊這裏。”
掌心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背，將她的手指用力按在韁繩上，那力道透過皮革傳遞過來。
雪子被動地握著韁繩，身體依舊在顛簸，但奇妙地，當她的手真正握住了掌控馬匹的關鍵。
當背後寬闊堅實的胸膛成了唯一的依靠，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晃動感似乎……減輕了一絲？至少，有了一個著力點。
“腰放松，別繃著”
他的聲音繼續在頭頂響起，帶著不易察覺的無奈。“跟它的節奏，別跟它對抗。”
為了讓她感受，他握著韁繩的手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帶動著她的手臂輕輕一抖。
黑馬似乎領會了意圖，奔跑的節奏果然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不再那麽狂野地上下拋擲，而是變得更有韻律感一些。
雪子試著按照他的話去做，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放松下來，努力去感受馬背起伏的節奏。雖然還是顛得難受，但那種瀕臨散架的感覺確實緩和了不少。
只是……他靠得太近了！
近得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說話時胸腔的震動，近得他微涼的呼吸拂過她頭頂的發絲，近得那包裹著她手背的皮手套，每一寸貼合都像烙鐵般滾燙。
就在這時，一個溫熱的氣息，帶著他獨有的、混合著冷冽煙草和皮革的味道，猝不及防地拂過她敏感的耳廓！
山本一夫微微偏頭，薄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垂，低沈的聲音如同耳語，清晰地送入她耳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親昵的意味：
“等我回來後，我再教你。”
“轟”的一下，雪子只覺得那只耳朵像是被燙著了，連帶著半邊臉頰都火燒火燎起來。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耳根那薄薄的皮膚下，血管在瘋狂地跳動。
巨大的羞窘讓她猛地一縮脖子，想避開那灼人的氣息，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強撐的倔強：
“誰、誰讓你教！我自己也可以學會！”話雖如此，被他包裹住的手卻忘了掙紮。
山本一夫似乎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帶著胸腔的共鳴，震得靠在他胸前的雪子後背微微發麻。
他似乎很喜歡看她這副明明窘迫得要命卻還要嘴硬的樣子。
“好。”
他應了一聲，聲音裏那點笑意並未散去，反而帶上了玩味。
“那今天……”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前方空曠的官道，語氣變得有些促狹。“又是和你的好姐妹一起來……看我的？”他特意在“看我”兩個字上加了點意味不明的重音。
雪子心頭一跳，想起剛才校場上被抓包的尷尬，臉頰更燙了。她梗著脖子，想也不想地反駁：“誰、誰看你了！我看我爹！不行嗎？”
“哦～”
山本一夫拖長了調子，那上揚的尾音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戲謔，仿佛在說：編，接著編。他握著韁繩的手似乎又收緊了些，帶著她的手也微微用力，黑馬的速度悄然放緩，變成了富有節奏的小跑。
“那就當……”他微微俯身，嘴唇再次貼近她那只紅得快要滴血的耳朵，溫熱的氣息拂過敏感的肌膚，聲音低沈帶笑，清晰地鉆進她的耳朵裏。
“你是來看我的了。”
“哈哈哈哈……”爽朗低沈的笑聲終於抑制不住地從他喉間溢出，在空曠的官道上蕩開，帶著一種罕見的、真實的愉悅。
雪子只覺得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耳朵癢得不行，心裏又羞又惱，偏偏被他圈在懷裏動彈不得。
她只能恨恨地瞪著前方不斷後退的枯樹，咬牙切齒地在心裏罵：這個自大狂！日本鬼子！
可那緊貼著她後背的胸膛傳來的震動，那包裹著她手掌的溫度，還有那拂過耳畔的低語……卻像無數細小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
讓她心慌意亂，連那顛簸帶來的不適感，似乎都被這奇異的氣氛沖淡了許多。
風依舊冷冽，吹動他墨色的鬥篷和她鬢角的碎發。高大的黑馬馱著兩人，在初冬的官道上留下兩行清晰的蹄印，不急不緩地跑著。
陽光穿透稀薄的雲層，灑下一片淡金，落在男人帶著笑意的側臉上，也落在少女羞紅的耳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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