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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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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行

半年後,春深時節。

江南的雨總是來得恰好,如煙似霧,沾衣不濕,卻將遠山近水都染成一幅氤氳的水墨。青石板路被洗得溫潤發亮,倒映著天光雲影,偶有船只搖過,蕩開圈圈漣漪,驚散一池萍葉。

臨河的一家客棧前,一匹駿馬輕嘶一聲停下。馬背上,一襲青衣的男子翻身而下,身姿如流風回雪,瀟灑利落。細雨沾濕他幾縷墨黑長發,隨意貼在頸側,更襯得膚色如玉。他眉目間自帶三分疏狂笑意,眼尾微挑,似正似邪,既有劍客的鋒銳,又有近乎妖異的俊美,教人一時難辨雄雌,只覺驚艷。

他幾步走至馬車旁,含笑伸手撩開車簾,向裏探出手掌。一只素白纖手輕輕搭上他掌心,指節修長,瑩潤似玉。緊接著,車簾微動,一名身著月白衣裙的女子低頭探身而出。

她擡眼時,仿佛周遭雨聲都靜了一瞬。容顏清麗絕倫,眉目如畫,氣質沈靜似深潭靜水,不見波瀾。可當她目光觸及車外候著的男子時,唇角便不自覺微微彎起,那笑意清淺,卻如春風拂過冰湖,剎那間冰消雪融,眼底漾開明亮的光彩。

二人一站一立,一青一白,一個恣意張揚,一個靜謐如水,站在一起卻宛如天造地設。

女子剛在車轅上站穩,男子便已含笑俯身,手臂穿過她膝彎與後背,輕輕巧巧將她打橫抱下。她似乎早已習慣,極自然地伸手環住他脖頸,倚在他懷中,擡眸望著他被細雨打濕的睫毛和帶笑的臉龐,眼中滿是溫柔與信賴。

一名店小二忙小跑過來,殷勤地牽過馬匹與馬車,安置去了。

細雨依舊無聲飄灑,將兩人籠在一層朦朧水霧中。他抱著她卻不急著進屋,她也不催促,只是擡手,用袖角輕輕拭去他眉梢凝結的細小雨珠。

“二位,坐船嗎?”一名老船夫倚著烏篷,笑呵呵地朝岸上招呼,聲音混著水汽,溫厚綿長。

男子聞聲側首,卻不直接應答,只垂眸看向懷中的女子。她微微頷首,唇角含笑。他便抱著她幾步走近,俯身將她置於船中軟墊之上,動作輕柔如置珍寶。

隨即他直起身,自懷中取出一錠白花花的銀子,隨意一拋,銀光劃出一道弧線,落進船夫微顫的掌心。

“這船,我包三天。”

船夫一時怔住,低頭盯著手中那錠足以買下幾條新船的銀子,嘴唇嚅動了幾下,半晌沒說出話。良久,他才如夢初醒,慌忙推辭:“這……這實在太多了,爺……”

“無妨,餘下的,就當請你喝酒。”

船夫仍欲婉拒,卻見對方目光早已落回那女子身上,只得再三躬身道謝,聲音裏掩不住感激:“多謝爺,多謝姑娘……二位安心歇著,我絕不打擾。”說罷小心退開,腳步輕快中帶著些惶恐。

女子目送他那近乎慌亂的背影,輕輕搖頭。她眼波微轉,斜睨那男子一眼,語氣似嗔似嘆:“青龍門少主果然出手不凡。銀子撒得如流水一般,若有一天真將家底散盡,莫非真要帶我露宿街頭,餐風飲露?”

跳跳低笑,俯身靠近,指尖輕輕勾起她的下頜。他目光灼灼,眉間染上一抹不羈之色,溫熱氣息拂過她的唇邊:“街邊也罷,荒野也好,只要與你一起,莫說飲露,便是鴆酒亦甘之如飴。”

蘇白薇迎著他逼近的氣息,擡起手。指尖如羽,若有似無地撫過她濕潤的臉頰,滑過微動的喉結,最終輕輕點在他微敞的鎖骨之上。她眼睫輕擡,眸中水光瀲灩,漾著一絲近乎挑釁的嫵媚:“從前倒未發覺,青光劍主生得這樣一副伶俐口舌。”

跳跳呼吸驟然一緊,猛地攥住她游走的手,掌心滾燙。他傾身逼近,將她全然籠在自己的影子裏,眼底深得駭人,如有幽火躍動:“我更不知,仁心濟世的蘇大夫,竟藏了這等折磨人的手段。”

空氣霎時凝滯,狹小的篷艙內只餘交織的呼吸與船底潺潺水聲。二人目光相纏,如刃交鋒,誰也不肯退讓半分。

跳跳喉結滾動,額角沁出細汗,終是強自壓下心緒,倏地退後坐回墊上,胸膛起伏未定。他聲音低啞:“好,你且記著,蘇白薇。”他深吸一口氣,唇角揚起一絲野氣的弧度:“待今夜,我定要你親口認輸。”

蘇白薇緩緩抽回被他握得泛紅的手腕,不疾不徐地整理衣袖。她擡眼時,眉間仍殘留一抹淡緋,神色卻靜如秋水,唯眼底跳蕩著一簇明烈的光。

“哦?”她唇角彎起,眸光流轉間媚意似有還無,“究竟誰輸誰贏,還未可知呢。”

跳跳朗聲一笑,眼底燃起灼人的亮光:“好!就這麽說定了。”他聲線陡然一沈,壓低的嗓音裹著滾燙的呼吸,擦過她耳畔:“今夜,再決勝負。”

小船悠悠蕩開,滑入一灣碧色水巷。兩岸垂柳蘸著春水,梢頭點綴新綠,風過時便拂過青檐白墻,落下幾片羽般的柳絮,飄搖墜在粼粼水波之上。跳跳雙手持槳,不緊不慢地撥著水,船身輕晃,推開水紋如縐。

蘇白薇望著他搖槳的動作,忽然輕聲開口:“我也要搖。”

跳跳眼底漾起一抹戲謔的光,唇角彎起個弧度。他非但不遞槳,反而將身子湊近,側過臉來:“親我一下,便給你。”

“無賴。”她輕聲斥道,眼角卻彎了。

“不親不給。”他哼笑一聲,握著雙槳,向後一靠,故意偏過頭去,青絲掃過微揚的下頜,嘟囔道,“小氣。”

蘇白薇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忽的傾身向前,在他唇上印下輕吻,如蜻蜓點水,卻留下漣漪陣陣。

“夠了嗎?”

“不夠。”他啞聲答道,目光頓時沈黯,像是被這點星火驟然點燃。

“黑店,可不能縱容了你。”她話音未落,指尖已如電探出,直點他肩井穴。

跳跳反應極快,一手放下船槳倏地格擋,手腕翻轉間已化開她的力道。他唇邊笑意未減,反而更添幾分興致:“喲,這就動手了?”

狹小的船艙頓時成了他們的擂臺。她指風淩厲,專攻穴位,他則見招拆招,手法刁鉆,總在即將觸及時巧妙滑開。衣袖交錯間帶起微風,拂動她額前青絲。

“進步不小呀,”跳跳一邊拆招一邊笑,眼神亮得驚人,“不愧是為夫相中的人。”見她攻勢愈急,不得不放下另一只手中的船槳,雙手迎戰。雙手既得自由,蘇白薇一時竟也難以突破。

她眸光一閃,佯裝聚力再攻他胸前膻中,跳跳果然回護。卻不妨她此為虛招,另一只手倏然滑下,迅疾奪過一旁船槳,同時船柄借勢一轉,點向他腹側中脘。跳跳下意識側身避讓,她已趁這電光石火的一瞬,纖腰一擰,另一只船槳也落入手中。

眨眼間,雙槳易主。

蘇白薇翩然坐回原位,將雙槳握在手中,神色自若地試了試水流,仿佛方才那場爭奪從未發生。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眼底一抹狡黠,洩露了她的得意。

“好個聲東擊西。”跳跳挑眉,語氣裏聽不出是挫敗還是讚賞,更多是濃稠的興趣。

“師父您教的好。”她搖動船槳,唇角輕揚。

小船失了穩定,在原地慢悠悠地打了個轉,蕩開圈圈漣漪。跳跳不再搶槳,只笑著搖頭,目光膠著在她身上:“小心些,別牽到舊傷。”

“知道。”她應道,聲音裏帶著輕快的笑意。

春水微瀾,小船晃晃悠悠,不再轉圈,緩緩朝著煙水深處行去。船艙內,只餘下他低沈的指導聲與她偶爾的應答,和著輕柔的水聲,融進一片江南好春光裏。

小船輕靠岸邊,跳跳先一步躍上岸邊的青石板,栓好船繩,隨即轉身,朝她伸出手。

蘇白薇扶著他的手,借力穩步踏上岸,道:“我自己走。”

“逗逗叮囑過,腿傷恢覆需得格外耐心。”跳跳的手仍虛扶在她身側。

蘇白薇朝前緩步走去,步調雖慢卻穩:“都半年了,早已無礙。更何況,神醫的天山續斷膏豈是尋常之物。”她側首望他,眸中含著一縷輕柔的笑意,“若總是被你這樣抱著,怕是真的要忘了該怎麽走路了。”

跳跳與她並肩而行,手臂仍保持著隨時可攙扶的姿態:“忘了也不打緊,往後我就是你的腿。”

蘇白薇輕輕搖頭:“再好的依靠,也不如自己的踏實。”她擡眸望向遠處,水巷蜿蜒,小橋如月,霧霭空濛處依稀可見幾處白墻墨瓦,“師嫂的住處,可還遠麽?”

“前面轉過彎,看到一株老梨樹的白墻小院便是。”跳跳信手從枝頭摘下一朵初放的梨花,輕輕抖落瓣上的清露,“多虧虹貓托了些江湖人脈,才尋得確切去處。”他駐足,細致地將花別於她鬢間,端詳片刻,唇角含笑。

蘇白薇也停下腳步,擡手拂去他肩上沾帶的落花:“你在魔教十年,布下的眼線應當不少?”

跳跳眉頭忽地微蹙,回首望了一眼,見巷中空無一人,才繼續道:“七劍合璧之後,便讓他們各自散去,安穩度日了。”

蘇白薇望入他眼底:“所以當初,你真是打算只憑你我二人,去撼動聖火堂?”

跳跳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是。我估算過,並非全無勝算。”他的聲音裏帶上幾分冷意,“只是沒料到,赤練手中還藏著血魂鈴,險些滿盤皆輸。”他與她繼續並肩前行,聲音低了幾分,“幸而那日,你勸我向六劍求援。”

“真是傻子,”蘇白薇輕聲道,話中並無責怪,唯有心疼,“總想著什麽都自己扛。往後既說同路,便不許再這樣了。”

跳跳鄭重應道:“好。”

兩人並肩轉過巷角,細雨初歇,濕潤的青石板映著薄薄天光,遠處有搖櫓聲欸乃,掠過水面。跳跳略放緩腳步,輕聲道:“昨日收到虹貓傳書,半月之後,他與藍兔將在玉蟾宮舉行大婚。”

“他們二人如今在朝在野聲望皆高,此番大喜,前來道賀之人必定絡繹不絕,宴席恐怕也要連開數日。”他走到她面前停步,雙手輕按她肩頭,望入她眼中,“你向來不喜喧鬧,待到那日,我們喝完喜酒便悄悄離去,可好?”

蘇白薇輕輕搖頭,倚入他懷中:“你與他們久別重逢,怎能因我提前離席?”她擡眼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溫靜,“你的心意我明白,但不必如此。不如喜宴過後,我自去山下尋一間清靜客棧小住幾日。待玉蟾宮宴席漸散,你再來接我。他們大喜之日諸事繁忙,說不定還需你幫忙打點。這樣可好?”

跳跳沈默片刻,眉心微蹙:“我還是不放心。昔日在魔教周旋之時,曾牽連不少舊事,難保不會餘波未平。”他將她一縷散發別到耳後,聲音漸沈,“我不想再因從前種種,讓你陷入險境。”忽然間他像是記起什麽,神色一緊:“這半年來太過安寧,竟險些忘了。火折子一事尚未了結,江湖中各派皆以為我已死於亂葬崗,此時公然現身,只怕會橫生枝節。”

“你那易容之術幾乎能以假亂真,這點小事自然難不住你。”蘇白薇垂眸,沈吟片刻,輕聲道,“只是,若連至交好友的喜宴都需隱姓埋名……”她語聲微頓,擡眼望向他,“若不是因為我,你本不必如此顧忌。看來往後真要好好隨你修習武功,學會自保,才不會總讓你懸心。”

跳跳眼中掠過一絲黯然,低聲道:“終究是我連累了你。有時我也不知,與你相守,究竟是愛你,還是誤了你。”

蘇白薇將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握住,目光澄澈:“既說好了同甘共苦,那麽無論前塵舊事,還是將來風雨,自然都要一同承擔。”她語聲溫柔,“這樣的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跳跳沈默良久,終是反手握住她指尖,緩緩收攏,鄭重應道:“好。”

兩人繼續緩步前行。蘇白薇忽然輕輕一顫,下意識握緊了他的手。

“冷了?”跳跳當即欲解外衫,卻忽地眸光一凝,驀然回首。巷深人靜,唯有細雨沾衣,並無異樣。他按下心頭微動,將尚帶體溫的青衫披在她肩上,溫聲道:“當心受涼。”

蘇白薇輕輕搖頭:“無妨,只是方才忽覺一陣寒意。”她順著他的目光朝後望去,問道:“怎麽了?一直回頭看?”

跳跳沈吟道:“總覺得有人跟著。許是我多心了。”

兩人停下腳步,望向院中那株梨花繁茂的老樹,又端詳眼前這座靜謐的白墻小院。

蘇白薇輕聲道:“老梨樹……應當就是這裏了。”

兩人上前叩響門扉。不多時,門輕輕打開,一位眉目秀麗的女子出現在門內,面帶疑惑:“二位是?”

“我是陳燼的師妹,蘇白薇。”

女子聞言面色一驚,連忙側身將二人迎入:“快請進!”

一旁深巷的暗處,跳跳與蘇白薇方才回首凝望的地方,一道魁梧的黑影緩緩踱出。那人面色黝黑,左耳殘缺不全,粗糲的指節捏得哢哢作響,目光沈沈地望向那扇已然合上的木門。

“竟還沒死透?”他從齒縫間擠出一聲冷笑,目光陰鷙,“命倒是硬得很。”

空氣中殘餘的溫存仿佛頃刻凝滯,連纏綿的春雨也驀然染上幾分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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