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藥記

熹微的晨光透過雕花木窗，溫柔地漫進室內，在床邊勾勒出一片朦朧的光暈。

跳跳醒了過來，側過身，目光落在身旁的蘇白薇臉上。她仍睡得沈靜，呼吸均勻，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彎陰影。

他靜靜瞧了片刻，心頭忽起頑念，唇角無聲揚起，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他輕手輕腳地翻身下榻，赤足踩過微涼的地板，走到書案前。案上宣紙微卷，硯中殘墨未幹。他拈起一支細狼毫筆，筆尖輕點墨汁，動作又輕又緩。若不是眼底那簇躍動的亮光，幾乎以為他要題詩作畫。

返回床邊，他屏住呼吸，俯身靠近。筆尖在她臉頰上方頓了頓，似在斟酌落筆之處，隨後手腕輕輕一動，畫下第一道墨痕。

蘇白薇在夢中似有所覺，蹙了蹙眉，擡手就要往臉上拂去。跳跳眼疾手快，握住她手腕，順勢塞回錦被中。她含糊地咕噥了一聲，尾音軟糯，側過臉再度沈入夢鄉。

跳跳幾乎要笑出聲來，急忙用空著的手捂住嘴，肩頭卻抑制不住地微微發顫。見她這般毫無防備，他玩心更盛，趁機在她另一側臉頰上也飛快地添了一筆。

完成這“傑作”後，他迅速將筆擱回案上，閃電般縮回她身邊躺好，緊緊闔上雙眼，努力放緩呼吸，裝作從未醒來過的模樣。可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和極力抿直卻仍舊不住上揚的嘴角，悄然洩露了他滿腔笑意。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蘇白薇才悠悠轉醒。她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慵懶地舒展了一下身體，如往常一般下床走向梳妝臺。

銅鏡明晃晃地照出她的面容，以及臉上那兩道歪歪扭的墨黑胡須。

蘇白薇驀地一怔，瞬間睡意全無。她難以置信地湊近鏡面，指尖輕觸那尚且清晰的墨痕，確認不是幻覺。

“跳——跳——！”

一聲驚怒交加的呼喊霎時撕裂了清晨的寧靜，震得窗欞仿佛都在嗡嗡作響。

跳跳再也憋不住，登時從床上彈坐起來。瞧見蘇白薇又驚又氣，對著鏡子手足無措的模樣，他頓時笑得前仰後合，捂著肚子在床上翻滾，眼角幾乎飆出淚來。

他一邊笑，一邊悄然運勁於掌，預備格擋她即將射來的銀針。

誰知，蘇白薇只是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羞惱混著氣悶，還藏著一絲無可奈何。隨即，她一言未發，腳一跺，轉身出了房門，留他一個人楞在原地。

跳跳笑意還凝在嘴角，手中的勁力卻霎時落了個空。他看著她消失的背影，笑聲戛然而止。半晌，他摸了摸下巴，被勾起更濃的好奇心：“咦？這就完了？”

他按捺不住心底那點癢，悄無聲息地跟了出去。才探出頭，便見蘇白薇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背對著他，手捧書卷，面前的碟盞中盛著幾枚鮮果。她信手拈起一顆梅子，送入口中，又緩緩翻過一頁書，仿佛方才什麽都不曾發生。

“有好東西吃，卻獨獨忘了你夫君？”跳跳聲音裏漾著笑意，自門邊現身。青衫一掠，人已飄至她跟前。

蘇白薇聞聲，並不擡眼，只不緊不慢地將手中剩的半個果子送入口中，又伸手去取另一枚。可指尖還未握穩，跳跳隔空輕彈，一道氣勁倏地擊中她手腕。她低呼一聲，果子應聲飛向半空。

只見他身形如流風回雪，衣袂翩然拂動，已瀟灑利落地將果子接入手中，還不忘朝她挑眉一笑，“哢嚓”一聲脆響，大大咬下一口。

“你……”

“你什麽你？”跳跳反唇相譏，語帶得意。他徑自坐上石桌，一條長腿支地，俯身逼近她面前，三兩口便將果子吃得幹凈，末了還故意舔了下唇角，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挑釁模樣。

蘇白薇也不惱，眼波流轉，唇角輕輕揚起，慢條斯理地倒數：“三，二……”

跳跳臉上的笑意驀地僵住，心頭掠過一絲不妙的預感。

“一。”

尾音剛落，跳跳渾身驟起奇癢，宛如千百只細小的蟲蟻同時鉆入骨髓，又自血脈深處向外啃咬。他左撓右抓，卻毫無用處，反而越抓越癢，整個人坐立難安，險些從石桌上翻滾下來。

蘇白薇這才輕笑出聲，嗓音溫軟：“是不是覺得，這癢意鉆心透骨呀？”她稍稍向前傾身，眼底流轉著一抹狡黠的光，“這浸過‘春風笑’的果子，你也敢搶？”

跳跳一邊狼狽地扭動身子，一邊哀聲求饒：“蘇大夫，蘇醫仙……好薇兒，我知錯了，快給我解藥吧。”

蘇白薇兩手一攤，眉眼彎彎，一臉無辜：“沒有。”

跳跳癢得聲音都變了調，幾乎帶上了哭腔：“別鬧了……再不給解藥，你的夫君真要成為史上第一個癢死的大俠了……”

她卻不急，重新執起書卷，眼也不擡，淡淡一句：“夫君？我幾時出了閣？”忽又擡眼瞥他，眸光清亮，“真想要解藥？”

跳跳連連點頭，模樣委屈極了：“想！”

“那便自己解。”

“什麽？”

“你這些時日研讀醫書，莫非只讀了表面文章？再說，跟隨我出診這麽久，總該耳濡目染，學到幾分真傳了吧？”她語聲溫和似水，眸光靈動，“眼下正好有個現成的醫案送上門來，你不把握這實踐良機，更待何時？”

跳跳還想掙紮：“可我……”

“大不了，”她已垂眸翻過一頁書，聲音輕軟，“開好方子先給我過目，準了再去煎藥。”

跳跳再也說不出話，只能一邊扭來扭去地與全身上下的奇癢抗爭，一邊踉踉蹌蹌地沖出院子，奔向馬車，手忙腳亂地翻出那箱她隨身帶的醫書古籍。

蘇白薇依舊悠然讀著書，只是時不時將目光瞥向那個狼狽翻書的身影，唇角彎起。

跳跳好不容易拼湊出一張方子，急忙捧到蘇白薇面前，滿眼期待地等她首肯。

蘇白薇只淡淡瞥了一眼，便輕飄飄地點了下頭：“可以喝。”

跳跳如蒙大赦，一溜煙跑去生火煎藥。蘇白薇望著他匆忙的背影，終於忍不住，以書掩面，“噗嗤”一聲輕笑。

他手忙腳亂地將藥湯灌下去，身上的奇癢果然漸止。跳跳長舒一口氣，拿袖子抹了抹額角的汗，不無得意地拍了拍胸口自語：“看來這醫術，也不難學嘛。”

他正要舉步往回走，忽然身形一僵，左腿竟如同石鑄，絲毫動彈不得。他一個失衡，“咚”的一聲，直挺挺撲倒在地上。

蘇白薇仍安然坐在原處讀書，仿佛什麽都沒聽見。跳跳只能單腿發力，一蹦一跳地回到院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蘇——白——薇——！”

她從容翻過一頁書，頭也未擡，只淡淡應道：“何事？”

他終於單腿蹦至她面前，指著那條紋絲不動的左腿，聲音揚高三分，氣急道：“你不是說‘可以喝’嗎？怎麽我左腿動不了了！”

蘇白薇這才徐徐放下書卷，一臉坦然：“是可以喝呀。這方子藥性溫和，喝不死人。”

“你……”跳跳一時語塞，這才明白她口中的“可以喝”僅意味著“飲之無性命之憂”。他險些給氣笑，索性撂下狠話：“哼！蘇白薇，你給我等著！待我治好這條腿，定要你好看！”

“哦？”她悠然起身，緩步繞他走了一圈。忽然伸手在他肩頭不輕不重地一推。跳跳左腿無力支撐，頓時應聲而倒，跌坐在地。

她好整以暇地俯視他掙紮欲起的模樣，唇角彎起清淺弧度：“不是要給我好看麽？那我自然得先給你好看。”她笑吟吟又湊近些，在他將起未起之際，指尖在他膝上優雅地一點。他腿上一軟，便又坐了回去。

“要不就別治了？”她語氣輕快，眸中星芒閃爍，“你這蹦跳之姿，倒與你名字甚是相配。”

“你……”跳跳氣結，卻見她笑靨如花，自己竟也生不起氣來，只得認命，再次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一蹦一跳地挪出院門，重返那馬車上的茫茫書海。

於是，整整三日，馬車內嘩啦啦的翻書聲幾未停歇。蘇白薇亦在院中石凳上相伴了三日。

跳跳半倚在軟墊間，那條僵直的左腿動彈不得，他眉峰深鎖，手邊醫籍已堆疊成摞。先是急切地翻遍《本草備要》，指尖快速掠過疏解麻痹、通經活絡的條目；又取出《金匱要略》，借著窗邊天光，凝神細讀“血痹虛勞”篇中黃芪桂枝五物湯的組方思路。

忽然間，他腦中靈光一現，憶起從前蘇白薇曾與他提及“春風笑”這種奇毒，只會讓人癢入骨髓卻並無實質傷害，她當時還說，此毒解法需以疏通為主，切忌強行壓制。

“難怪……先前用藥一味壓制，瘙癢雖止，邪氣卻入了內，才引出這左腿的毛病。”跳跳恍然低語，眼中倏地閃過一絲明悟的光。他本就天資穎悟，此刻一點就通，諸多線索如電光石火般接連閃現，不由低聲沈吟道：“左腿麻木不仁，乃是氣滯血瘀之象……”

思緒翻湧間，蘇白薇往日診治病患的情景浮現眼前——她一邊拈針施藥，一邊向他娓娓道來：“治病必求於本，須知氣血相生，經絡相連……”

他時而拍案恍然，似有所得；時而又連連搖頭，自行推翻。案頭那張草紙早已墨跡斑斑，寫滿又劃去了數十個藥味組合。直至自認推敲妥當，他才將新擬的方子一夾，左腿直挺挺地一蹦一跳，再次踏上“請教”蘇白薇的路。

而她每一次，仍是那般從容不迫，只瞥一眼，便落下判詞。又一次，她看了方子，唇角微揚：“此方不妨一試。” 結果他喝下後，不僅腿未好轉，右臂也一陣酸麻無力，連書卷都險些拿不住。

再一次，她沈吟片刻，點了點頭：“思路尚可，去吧。” 那劑藥下肚，手腳倒是恢覆了，卻覺得胸口舊傷處隱隱傳來一陣熟悉的悶滯感，平日雖不顯，但運功過度時便會發作。他心中一動，隱約捕捉到了什麽。

雖每次皆伴隨一種新的“不便”，他卻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對藥性的理解，君臣佐使的搭配，脈理氣血的流轉，領悟正飛速提升。不過三日工夫，他竟已能舉一反三，將蘇白薇往日零散傳授的醫理融會貫通，運用得越發得心應手。

終於，他將最後一碗藥湯仰頭飲盡。隨後凝神屏息，靜待身體的變化，心中不免忐忑。

他試探性地舉起左手，靈活自如；又擡起右手，毫無異樣；接著，他小心翼翼地先後活動雙腿，竟也都行動無礙。心中一喜，他索性利落地向後一翻，打了個輕巧的跟鬥，穩穩落地，依舊安然無恙。

不僅再沒有任何古怪癥狀出現，連先前胸口舊傷帶來的悶滯感，也不知何時悄然消失。他只覺全身一輕，仿佛卸下千斤重擔，通體說不出的舒暢。他長長舒出一口氣，胸中暖流湧動，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嘴角不自覺揚起笑意。

忽然間，他心念電轉，豁然開朗：這哪裏是捉弄，分明是蘇白薇為他精心設下的“調理之局”。她深知他素來不羈，從不在意自己一身舊傷，明說無用，便幹脆借題發揮，以懲戒為名，引他心甘情願地鉆研醫理，一步步解她所設之“題”。她那幾句模棱兩可的“可以喝”、“不妨一試”，實是步步引導，逼他深思藥性、調整藥方，不知不覺間，竟將那些積年舊屙一一化解。

他怔了片刻，隨即搖頭失笑，那笑容裏有些許“中了算計”的無奈，但更多的，是無盡的溫柔與寵溺，一股暖意自心底潺潺湧起。

他一個箭步躍至石桌前，眼中光彩明亮飛揚，朗聲笑道：“薇兒，我成功啦！”話音未落，已俯身伸手，一把將蘇白薇從石凳上輕盈抱起，順勢轉了好幾個圈。青衫隨風輕揚，清越笑聲蕩開，渾身上下盡是掩不住的暢快與得意。

蘇白薇還未來得及放下手中的《神農本草經》，便倏地落入他懷中。她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唇角揚起，任由他抱著自己旋轉。她的目光一如往常般清澈溫柔，含著一抹讚許與欣慰，落在他眉飛色舞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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