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決戰(六)

關燈
決戰(六)

就在血魂鈴即將破碎的前一剎那,蘇白薇將最後一絲內力註入針尖。

轟隆!

聖火堂中央,血髓鼎中的母蠱發出一聲淒厲哀鳴,鼎身轟然迸裂。寄居其中的教主殘魂發出一聲扭曲的嘶嚎,倏地化作灰煙潰散。緊接著,一道血紅光芒爆發而出,裹挾著母蠱殘軀與鼎身碎片向四周猛烈沖擊,周圍的侍衛被狠狠震飛出去。

整座北邙山仿佛自地底發出一聲悶吼,劇烈震顫。山體轟鳴,巨石簌簌滾落。

跳跳身子一顫,子蠱化作一縷青煙自他心口散盡。另一邊,丁魁怔怔望著自己胸口逐漸消散的青煙,遲來的驚懼化為涔涔冷汗,卻猝然仰天大笑:“我自由了!我自由了!”

而那些原本目光呆滯、動作僵硬的藥人,眼中漸漸浮起清明。他們茫然環顧四周,仿若大夢初醒,一時竟不知發生何事、身在何處。有人擡手望著不再受控的指尖,有人恍惚撫上自己的臉頰,仿佛第一次真正感知到自身的存在。

就在這時,一聲驚呼自人群中炸開:“要塌了!這裏要塌了!”

所有人應聲擡頭,只見洞頂巖石正簌簌崩落,裂縫急速蔓延,整個礦洞發出轟鳴聲。剛剛恢覆神志的人們頓時陷入恐慌,驚叫與哭喊頃刻間席卷整個洞窟。有人踉蹌奔逃,有人癱軟在地,還有人下意識攙扶起身邊跌倒的陌生人……

虹貓咽下喉間翻湧的血氣,啞聲對仍能行動的藍兔與大奔道:“此地不宜久留,快帶大家撤離!”

“往這邊走!”藍兔嗓音已沙,她揮劍指向狹窄的礦道口。

虹貓回頭望向地上艱難喘息的三人,急道:“快起來,跟上!”

逗逗與達達以劍拄地,咬牙撐起顫抖的身軀,陳燼一左一右攙扶住他們。莎麗也掙紮著起身,額間沁出細密冷汗。

“跳跳,走!”虹貓再度喊道,隨即轉身追隨藍兔與大奔,自礦道口迅速撤出,趕往主道疏散更多人群。

跳跳渾身是傷,氣力早已耗盡。他強忍劇痛撐起身,低頭正迎上石臺上蘇白薇投來的目光。四目相接的一瞬,他毫不猶豫,縱身向下躍去。撕裂般的痛楚頃刻遍襲全身,他身形一晃,幾乎失控。

蘇白薇一躍而起,以內力盡失之身迎向他。她無法施展輕功,只能張開雙臂,以自身為盾,硬生生接下他下墜的勢頭。重重落地之時,跳跳被她緊緊護在懷中,毫發無傷;而她承受了全部沖擊,一縷鮮血自唇角緩緩淌下。

跳跳強忍劇痛,自她懷中掙脫。他拄著青光劍艱難起身,每一動都牽扯著撕裂般的傷口,卻仍向她伸出手。蘇白薇緩了緩神,才借力站起,隨即扶住他的手臂。兩人彼此支撐,一步一步踉蹌離開。

礦洞震顫愈加劇烈,碎石如雨紛紛落下。

赤練盯著被刺穿的血魂鈴,又望向相互攙扶的那對身影。母蠱已毀,聖火堂多年的基業就此崩塌,魔教覆興的最後希望也在這一刻徹底破滅。他畢生的野心,多年的謀劃,竟皆毀於這兩人之手!

他眼中血色彌漫,新仇舊恨在他胸中翻湧,對蘇遠山的嫉恨此刻盡數傾註在了蘇白薇身上。

畢生所求既已成空,那便誰都別想善終!他嘶聲長嘯,震徹礦洞:“給我死!”

凝聚全部功力的一掌悍然擊出,挾帶腥風,直取蘇白薇後心,狠辣至極。

蘇白薇只覺一道陰寒掌風自身後襲來,氣息森然,竟與聖火堂撤退那夜如出一轍。那時,也是如此殺招,是跳跳一把推開她,以身相代。

而今她內力盡失,又受重創,早已無力閃避,卻絕不容舊景重演。

電光石火間,她已做出抉擇:若將跳跳向前推去,或可令他脫險,而自己硬接此掌。她咬牙發力,正欲將他推開,卻忽覺腳下一絆,整個人向前跌去。

竟是跳跳。

他早已料到她甘願舍身,於千鈞一發之際搶先出手,將她帶倒。與此同時,他旋身迎上,以重傷之軀硬生生接下了赤練那凝聚全力的一掌。

掌風盡數沒入他的身體。一聲悶響,他如斷箏般倒飛而出,重重撞上石壁,再無聲息。

逗逗瞳孔驟縮,掙開陳燼攙扶的手,卻雙腿一軟,踉蹌撲倒在地。他仍以手肘撐起身子,執拗地向前挪動,一寸寸靠近跳跳的方向。

達達雙眼圓睜,淚水無聲淌落,自己卻渾然不覺。他從另一側頹然跪倒,五指深深摳入地面,指甲縫間盡是泥土,卻終是無力挽回。

莎麗拄劍的手劇烈顫抖,再支撐不住,跌跪於地。她仍竭力向前伸手,仿佛這樣就能離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陳燼忽然想起自己的妻子。若換作是他,也定會毫不猶豫為她擋下那一擊。跳跳的選擇,他完全懂得。正是懂得,才更覺痛悔。若不是自己當年種下的因果,這一對璧人何至於此?無邊的悔恨與痛惜如潮水般淹沒了他的心。

礦洞劇震,碎石紛落,煙塵彌漫。卻沒有一人望向出口,沒有一人移動腳步離開。

蘇白薇眸光驟冷,袖中寒光乍現,一柄短刀挾著她全部殘力直刺赤練心口。溫熱的血濺上她的面頰,與額角流下的血跡融在一起,映得膚色愈發蒼白。

赤練方才已將全部內力灌註於那一掌,此刻再無力閃避。他雙目圓睜,難以置信地瞪著眼前之人,喉間艱難地擠出半個字:“你……”

蘇白薇踉蹌起身,眼中寒意蝕骨。她握住刀柄,狠狠一擰,刀刃在骨肉間絞轉,撕裂出更深的創口,直至對方氣息徹底斷絕。

赤練直挺挺向後倒去,發出一聲悶響。她顫抖著拔出短刀,刃上一片猩紅。來不及感受殺人帶來的震駭,她已驟然轉頭,所有心神早已被石壁下那個無聲無息的身影牢牢牽制。

石閻羅立於高臺,冷眼睥睨。赤練斃命,母蠱湮滅。數十載經營,頃刻化為烏有。他面上不見喜怒,唯眼底掠過一道極寒的厲色。大勢已去,不必多留一刻。他漠然掃視下方不斷崩陷的礦洞,如看一座廢冢,隨即冷哼一聲,拂袖轉身,隱入暗道深處,再不回首。

丁魁沈浸在驟然獲得的自由之中,仰首縱聲長笑。笑聲中盡是狂亂。他俯視底下正陷於悲慟中的眾人,嘴角扯出一抹猙獰:“痛快!痛快!你們就在這兒,一同葬個幹凈吧!”言罷獰笑著躍入暗道,身影消失於滾滾塵埃之中。

陳燼眼見那道身影重重墜地,心頭劇震。他快步上前。跳跳躺在碎石之間,面色正迅速灰敗。陳燼顫抖著探向他的脈腕,指尖傳來的微弱跳動令他心驚。這樣的傷勢,莫說離開此地,就連片刻的堅持都已是奢求。

蘇白薇踉蹌撲來,雙腿一軟,跪坐在跳跳身側,指尖同樣按上他手腕,淚珠滑落。分半數壽元已無可能,時間和環境都不容許。唯一的辦法,只剩下那以命換命的禁術。

她貪戀地註視著跳跳的面容,想將他的輪廓刻入心底,卻又怕多耽誤一瞬。熟悉的聲音仿佛又一次在耳邊響起:

“三日後,我帶你去江南看煙雨,嶺南嘗荔枝。定要教你嘗嘗,甜是什麽滋味。”

“說定了。”

蘇白薇眼睫輕顫。母蠱陣破,子蠱已解,眼看曙光將至,卻偏偏斷送在這黎明之前。她想起跳跳曾說,最愛破曉前那一抹青色,如今她卻不得不永遠缺席了。

“對不住,我要失約了。”她輕聲道,握住他冰冷的手,短刀決然劃開二人掌心。鮮血湧出,她以指蘸血,迅速繪就符文。

以命換命的禁術!

陳燼頓時認出這道禁忌之術。當年他為救妻子,曾瞞著蘇遠山偷偷鉆研,後來才知它只能續命於壽元將盡之人,無法挽回重病之軀。此刻望著蘇白薇決絕的動作,他忽然明白:正是自己昔年的逃避,才埋下今日禍根。而眼前這兩人,不論為彼此還是為蒼生,皆不惜舍生取義。

他不能再逃避了。

就在蘇白薇即將施術的剎那,一道指風倏地點中她的穴道。她身形一滯,再無法動彈。

“你做什麽!放開我!”蘇白薇眸中驟然燃起怒火,厲聲喊道,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陳燼走上前來。

在眾人震驚的註視下,陳燼劃開自己的掌心,以血為墨,繪下符文。隨後,他握住跳跳無力垂落的手,雙掌相合。

頃刻間,他感到自己的生命正飛速流逝。他一頭黑發迅速褪為雪白,皮膚失去光澤,漸漸枯槁。與此同時,跳跳的發絲卻一點點恢覆墨色,面容重現生機,身上傷口也逐漸愈合,仿佛時光正在他身上倒流。

就在生命力流轉之際,陳燼眼前浮現出家中的畫面:暖黃色的燭光下,妻子正輕聲哼著歌謠,溫柔地拍著他們的孩子入睡。他看見她柔和的側臉,孩子纖長的睫毛在睡夢中輕輕顫動,小手裏還攥著他離家前親手削的那只小木馬。屋子裏彌漫著安詳的氣息,她偶爾擡頭望向窗外,眼中仍是那份等他歸家的期盼。

這一切仿佛觸手可及,卻又正隨他一同逝去。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陳燼垂下眼簾,兩滴淚珠滾落,混入二人相抵的掌心。

逗逗眼中淚光閃爍,既為跳跳漸覆生機而欣慰,可望向陳燼枯槁的容顏與寸寸成雪的白發時,心頭卻又沈沈一墜。

達達怔立原地,胸腔起伏不定。震撼與痛惜在他眼中交織,唇齒幾度輕顫,卻終究無言。

莎麗跌坐在地,雙手微顫。她因跳跳得救而稍感寬慰,卻又因陳燼決絕的贖罪而黯然神傷。

跳跳自昏沈中轉醒,睜開雙眼,正見陳燼將最後一絲生命渡入自己體內。

“好好待她。”陳燼低聲說道,聲線沙啞,卻異常平靜。

跳跳怔怔地望著他滿頭的白發與枯萎的面容,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蘇白薇的視線已被淚水模糊。恍惚間,她仿佛又看見許多年前的那個青年。依舊是溫潤如玉的模樣,一見她來,便眉眼舒展,笑著將她高高抱起轉圈。每當她淘氣闖禍,被爹爹責罰時,總是陳燼悄悄替她補全任務,或是默許她偷偷歇息。

往事愈暖,此刻便愈痛。憶起自己曾對他冷言相向,疏離如陌路,劇烈的悔意如荊棘纏絞心臟,令她幾乎難以呼吸。

她淚痕斑駁,嘴唇輕顫,終於嘶啞地喚出那一聲:“師兄……”

陳燼渾身一震。他緩緩轉過頭,迎上她的目光,唇角艱難地揚起一絲溫柔而疲憊的笑意。隨後,他靜靜合上雙眼,再無聲息。

那只相疊的手已經變得冰涼。跳跳驀地想起:密室之中,自己剛耗盡壽元恢覆戰力,而被縛於一旁的陳燼卻堅持求他同往,聲稱能解困龍陣。

跳跳自瓶中取出一枚藥丸,語氣淡漠:“這是斷魂丹。十二時辰內若無解藥,便會經脈逆行,痛苦而亡。你若服下,我便信你。”

劍光輕閃,繩索應聲而落。跳跳將藥丸置於陳燼掌心。

陳燼垂眸靜默片刻,而後擡手仰頭,將藥丸咽下。動作間沒有半分遲疑,仿佛吞下的不過是一粒尋常丸藥,而非穿腸毒物。

跳望凝視他良久,終是頷首。

洞內震顫愈發劇烈,巨石轟然滾落,煙塵彌漫。跳跳見蘇白薇僵住不動,立刻察覺她被點了穴道,當即出手解穴。

蘇白薇望向陳燼的屍身,心頭刺痛,身形一晃幾乎軟倒,卻被跳跳一把扶住。

一塊巨石轟然砸落身旁,蘇白薇猛然驚醒,急聲道:“你快帶他們走!”

“那你……”跳跳話音未落,已被她打斷。

“我能跟上。”蘇白薇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借痛楚維持清醒,咬牙道,“快走!”

“好。”跳跳見她目光決絕,不再多言,迅速拾起地上侍衛遺落的一把長刀,遞給她支撐身體。

正自思忖如何同時帶離逗逗三人,洞口忽有身影一閃,竟是虹貓去而覆返。他方才將眾人疏散至安全處,終究放心不下,便將幾近力竭的藍兔與大奔安置在外,自己強撐傷體,踉蹌回返。他一手扶住巖壁借力,另一手緊緊攙住莎麗,咬緊牙關走在最前。血水與冷汗浸透白衣,每邁一步都牽動全身傷口。

跳跳當即左右攙起逗逗與達達向出口轉移。進入那條愈發狹窄的支路前,他回頭對蘇白薇沈聲道:“若跟不上,立刻喚我。”

蘇白薇微微頷首。

跳跳不再多言,將更為虛弱的逗逗背到身上,一手向後緊托住他,另一手則半扶半拖著達達,在不斷收窄的巖壁間艱難前行。碎石簌簌落下,不斷砸在三人肩背。

蘇白薇拄著長刀跟在其後,腳步已然虛浮。她一遍遍默念那些未曾履行的約定,以此強撐自己不致軟倒。

落石不斷從頭頂砸下,洞內煙塵彌漫,四處險象環生。突然,一塊巨石從旁滾落,重重撞上她的腰側。蘇白薇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前撲倒,長刀脫手而出,“當啷”一聲砸落石面,聲響瞬間被四周轟鳴吞沒。她還不及撐身,又一塊山石轟然壓下,將她左腿死死困住。她悶哼一聲,痛呼尚未出口,便已消散在持續的坍塌巨響之中。

一聲輕微的“哢嚓”刺入耳中,她心頭驟然一沈。劇痛陣陣襲來,意識幾乎渙散。她張口欲呼,卻在擡眼的剎那,望見跳跳漸遠的背影。

左腿已斷,再難行走。逗逗和達達性命垂危,全系於他一人之身。若他此時回頭,見自己這般模樣,又要他如何抉擇?

已到唇邊的呼喊被她生生咽下,卡在喉間,化作無聲的顫抖。昔日約定驀然浮上心頭:共看江南煙雨,同游嶺南荔林,細品巴蜀新茶……種種未來,皆如潮水般漫過心底。淚水無聲落下,一滴又一滴,沒入塵土。

虹貓扶著莎麗出洞,藍兔和大奔剛恢覆些許力氣,便連忙接應。跳跳一邊攙著一人,自洞口踉蹌而出。安置好二人,他只覺周身力氣幾乎耗盡,四肢沈重如鐵。可一回身不見蘇白薇的身影,他心頭一沈,竟想也未想,霎時返身,再度沖向那不斷崩塌的礦洞。

藍兔望著震顫的山脈,心頭一緊:“小心!”

洞內碎石如雨,煙塵彌漫,主道已塌陷近半。“薇兒!”跳跳嘶聲呼喚,在不斷墜落的土石間踉蹌前行。回應他的,只有四周不絕的坍塌轟鳴。

他強提一口真氣,逆著塌陷的方向向深處沖去,終於在支路盡頭,看見那道被巨石壓住的淺綠身影。

跳跳呼吸一滯。

他幾乎瞬間明白了她沈默的緣由。一股強烈的後怕如冰水淋身,令他四肢發冷。

他撲跪於地,以肩抵石,以手撬縫,將最後所剩的氣力盡數灌註雙臂。筋絡暴起,牙關緊咬,竟真將那巨石撬開一絲縫隙。

蘇白薇原已閉目待死,卻在聽見動靜的剎那驀然睜眼,果然是他去而覆返。一股熱流猝然湧上心頭。她先前蜷於黑暗之中,既怕他離去,又更怕他回來涉險。此刻見他拼死相救,竟覺即便此刻共赴黃泉,亦無遺憾。

她強忍哽咽,從他撬開的縫隙中竭力向外挪動,左腿斷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幾乎令她失去意識。待她終於脫身,跳跳猛地松開巨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轉身將她背起。

他以意志強撐早已透支的身軀,向外疾奔。身後礦道節節塌陷,轟鳴緊追不舍。蘇白薇伏在他背上,再忍不住落下淚來。溫熱的淚水混著臉上的血,無聲滲入他衣襟。她自己也分不清,這淚究竟是出於劫後餘生的喜悅,還是恐懼未散的惶然。

礦洞之外,人群早已散去,只餘六俠仍在原地苦苦守候。他們從逗逗等人口中得知陳燼死訊,一時皆盡默然。

半晌,莎麗輕聲嘆道:“見他那樣決絕地將性命渡給跳跳,實在令人震動。”

虹貓目光沈遠,低聲道:“雖非他親手造孽,卻也難辭其咎。如今以命相償,或許正是這段因果最後的了結。”

藍兔整理著衣袖,眼中泛起一絲悲憫:“他這一生,又何嘗不是困在悲劇之中。為救妻子釀成大錯,躲藏十二年,最終仍是以命相贖,終究身不由己。”

大奔狠狠抹了把臉,啐出口中的沙土,粗聲道:“老子原先只覺得他是個慫包!讓白薇受了這麽多年罪。可他最後那一下,是條漢子!”

逗逗一邊檢查著自己身上的傷,一邊搖頭苦笑:“終究是可惜了。這樣的人,本該有一番作為,卻終究困於一個‘情’字。”

達達微微頷首:“破陣那幾手,果斷利落,確實有幾分宗師風範。”

寥寥數語後,眾人再度沈默,將目光投向不斷塌陷的礦洞。此刻人人帶傷,血汙滿身,卻無一人離去。每一次塌陷的轟鳴,都讓他們的心更沈一分。

就在最後一塊巨石即將封死洞口的剎那,一道身影猛然沖破煙塵。跳跳背著蘇白薇,用盡最後力氣縱身躍出。

幾乎同時,整個礦洞轟然塌陷,巨響震耳,煙塵如濁浪滔天,滾滾而起。

六俠幾乎屏住了呼吸。

虹貓眼中倏然一亮,啞聲道:“出來了!”

藍兔淚光浮動,喚道:“跳跳!白薇!”

大奔重重籲出一口氣,擡手抹去臉上縱橫的淚水。

莎麗緩緩松開一直緊握的劍柄,指尖仍微微發顫。

逗逗勉力想要站起,被達達伸手扶穩。兩人對視片刻,眼底皆是一片濕潤,隨即緊緊抱在了一起。

跳跳踉蹌數步,身形搖搖欲墜,終於力竭,單膝重重跪倒在地。眾人慌忙上前,七手八腳地攙住他。他幾乎已失去意識,頭無力地垂下,僅剩的本能讓他仍保持著背負的姿勢。

大家小心地將蘇白薇從他背上接下,卻見她淚痕滿面,低聲抽噎,不由得皆是一怔。他們極少見過她這般失態的模樣。

蘇白薇剛被扶穩,便不顧左腿劇痛,伸手緊緊抱住幾近昏迷的跳跳。

虹貓強撐著站穩,目光掃過周圍疲憊不堪的夥伴,輕咳了一聲。

藍兔即刻會意,忍著傷痛,聲音帶著微喘:“木槿和李伯他們還在密室等消息,我們得盡快回去報個平安。”

莎麗拉了拉大奔的衣袖,聲音低啞:“走了。”

大奔尚自楞神:“啊?就走?”

莎麗輕拽了他一下:“別磨蹭,快些。”

“走,這就走……”大奔借她的力站穩,兩人相互倚靠著邁開腳步。

逗逗癱坐在地:“才剛喘口氣……”

達達伸手將他拉起,把自己的肩膀遞過去:“靠著我,先回去再說。”

幾人方才歇息了片刻,略微恢覆了些許體力,此時三三兩兩相互攙扶著蹣跚離去,將這一片寂靜與安寧,留給了身後那兩個傷痕累累,卻終於生死重逢的人。

蘇白薇聽見跳跳幾聲低咳,慌忙松開懷抱。跳跳緩緩睜開眼,正迎上她擔憂的目光。他下意識想擡手想為她拭去臉上的血與淚,卻見袖口早被礦灰層層浸染,汙跡斑斑。他正想從內襯尋一處稍幹凈的布料,蘇白薇卻已再度環住他的脖頸,將染著血與淚的臉深深埋入他肩頭。

跳跳微微一怔,故作輕松道:“最愛幹凈的蘇大夫,如今倒不嫌我這一身塵土了?”

蘇白薇沒有回答,反而將他摟得更緊。都這般時候了,他竟還擔心弄臟的是她。

跳跳不再多言,只從內襯撕下一片尚算幹凈的布,默默遞到她手邊。蘇白薇接過來,在臉上匆匆擦拭,指尖仍因餘悸而止不住地輕顫。

四下寂靜,劫後餘生的空氣仿佛尚未落定。他們渾身是傷、滿面塵灰,卻終於觸到彼此真實的溫度。跳跳低下頭,一滴淚無聲滑落,沒入她散亂的發間。

她的抽泣聲漸漸低緩,化作斷斷續續呼吸。正欲稍稍退開,卻被他輕輕按住,重新攬回懷中。

“別動,”他聲音低啞,如同怕驚擾一個易碎的夢,“就這樣……再一會兒。”

蘇白薇眼中淚光未幹,唇角卻微微揚起。她擡起頭,輕聲喚他,話音裏猶帶哽咽:“跳跳,你看天色……”

跳跳應聲望去,只見天邊已悄然褪盡墨色,漫起一層朦朧的青灰,宛若水墨在宣紙上無聲暈開。遠山漸顯輪廓,雲層之後透出微光,一寸一寸,將夜色緩緩驅散。

漸漸地,天邊那抹青灰轉為淡金,朝陽自山脊緩緩升起,溫存地鋪展開來,照亮他們滿身的塵土與血痕,也映亮彼此眼中未幹的淚。

蘇白薇輕聲說:“天亮了。”

跳跳稍稍退開,並未看向日出,只靜靜望向她。晨光落進她猶帶濕意的眼中,如映入清澈湖水,漾起細碎而溫柔的光點。他微微一笑,應道:

“嗯,天亮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