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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戰(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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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戰(五)

眾人皆是一驚,就連與李伯朝夕相處的他們也未能瞧出破綻。卻不知,這一切原是跳跳所為。

赤練的目光緊緊盯在陳燼臉上。蘇遠山的這個弟子,竟只憑這短短時間,便窺破玄機,直指核心。這份天資與悟性,他窮盡半生也無法企及。

他指節攥得慘白,喉中哽著一口壓抑的低吼。良久,才從齒縫間擠出一句:“不可能!”暴怒間,他猛地將身旁茶具一掃而空,杯盞應聲碎裂,瓷片四濺。

蘇白薇雙足方才沾地,身形未穩,目光已牢牢鎖在母蠱陣眼的核心之處。寒光再起,數枚銀針悄然夾在指間,人已再度撲向石臺中央那流轉不息的氣機樞紐。周身內力雖被先前禁錮吞噬大半,卻仍被她強行催逼,緩緩運轉。

赤練心頭霎時一沈,右手急向袖中探去。

跳跳早已料到,厲喝一聲:“休想!”數枚淬毒飛鏢應聲而出,挾著尖嘯直取對方手腕。赤練只得縮手擰身,狼狽閃避。

飛鏢如雨,連綿不絕,將他所有去路盡數封死。這密不透風的阻擊逼得他連連後退,竟始終無法探入袖中。趁這稍縱即逝的間隙,跳跳身化流影疾掠而上,青光劍挽起數道寒芒,招招直逼要害,將赤練死死纏住。

一旁的丁魁見陣法已破,面色大變,手中金鈴驚得一停,藥人攻勢隨之一滯,藍兔、虹貓與大奔終得片刻喘息。

這時,一道黑影帶著刺骨殺意直撲跳跳後心。始終冷眼旁觀的石閻羅見陣法已破,赤練遇險,終於悍然出手。刀勢如狂風暴雨,每一擊都攻向跳跳必救之處,角度刁鉆,力道狠絕,不過瞬息便打破僵局,將跳跳拖入以一敵二的絕境。

跳跳只覺氣力正迅速流逝,虛脫之感自丹田蔓延開來,周身如殘燭搖曳。可他心志未移:“必須撐住!答應過她,要一同走遍四方。”

赤練見石閻羅來援,心神稍定,右手疾探入懷,便要取出那血魂鈴。

電光石火間,跳跳竟對身後那奪命一刀不管不顧,將殘餘內力盡數貫入劍鋒。長劍倏顫,化作數點寒星,直刺赤練咽喉、心脈諸處要害。他步踏九宮,身形飄忽,竟是以攻代守,以命搏勢。每一招皆不惜露出破綻,只為逼赤練回防;每一式皆隱含同歸於盡之決絕,封盡對方所有去路。

石閻羅豈會放過這等機會?趁跳跳全力強攻,回劍不及之際,刀光淩厲,直斬向他露出的空門。跳跳或憑輕功身法險險閃避,或以劍鞘勉強格擋,肩臂與腰側不斷添上新傷,深可見骨,鮮血很快染透半身衣衫。他卻恍若未覺,劍勢反而愈急,竟以一身重傷為代價,生生將兩大高手拖在原地,不容赤練有片刻喘息,更遑論取出懷中血魂鈴。

劍光繚亂,血染青衫。他忽左忽右,時而貼地疾掠,時而淩空擊下,仿佛將最後的生命與意志盡數燃於這場搏命廝殺之中。每一次進擊,皆以新添的傷口換取一瞬先機;每一次得手,皆是以血肉之軀硬生生抵住對方的反撲。

陳燼的呼吸驟然停滯。

他的目光鎖在那道浴血奮戰的身影,看著那人全然不顧自身,劍招只攻不守,形同瘋魔,每一式都帶著與敵同盡的決絕。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戰場上,另一幅畫面卻猝然撞入他的腦海。密室之中,跳跳盤膝而坐,周身氣息暴漲,而額角那抹霜白正飛速蔓延,不過片刻,便已是白發蕭然……

那時,他已被那景象懾住,喉間如被什麽堵塞,連呼吸都帶著灼痛。

而此刻,眼前這更加慘烈的瘋狂,猶如一柄無形的重錘,將“舍生取義”四字狠狠砸進他的骨血之中,讓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體會到這四個字的分量。

他五指霎時收緊,深深掐入掌心。整個人僵立原地,唯有心臟在震撼中沈重地跳動,一聲聲擂在胸腔,震得耳中嗡鳴,再也聽不清洞內的廝殺,眼中只剩下那抹浴血的青影,與那耀眼卻刺目的白。

下方,虹貓、藍兔與大奔的視野被不斷撲來的身影填滿,耳邊只有風聲與自己的喘息。每一次揮劍都近乎本能,全憑意志強撐,死死護住身後再也無力站起的同伴。

然而某些聲響,仍穿透廝殺,重重砸在他們心頭。上方傳來一聲悶響,似是軀體遭到重擊。

藍兔劍勢微微一滯。她沒有擡頭,只是握劍的指節繃得發白。

緊接著,赤練的怒喝炸開:“你找死!”隨後是他們再熟悉不過,壓抑著痛楚的悶哼。

虹貓正格開一記重擊,聞聲胸口一窒,動作慢了半分,利爪險險擦過喉間。

大奔發出一聲低吼,重劍狂掃逼退身前敵人,自己卻因發力牽動傷口,踉蹌了一步。

沈重籠罩而下。他們不能退,不能分神,只得在這絕境中繼續揮劍。而每一次來自上方的聲響,都讓手中的劍更沈,臂膀更重。

上方兵刃交擊的銳響與內力碰撞的悶聲不斷傳來,蘇白薇甚至能清晰地聽見跳跳越發沈重的喘息。每一聲,都扯得她指尖輕顫。

不能亂。

她狠狠咬破舌尖,刺痛驟起,將翻湧的心緒生生壓回心底。眸中泛起一層薄霧,不知是因痛楚還是心慟。唯有那一雙手,終於穩了下來。

汗水自額角滑落,微顫的唇上,被咬出一道深深的血痕。頭頂廝殺愈烈,赤練驚怒的厲喝、跳跳壓抑的悶哼聲聲入耳……她卻強迫自己不去深解。此刻她的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交錯的血色符文。

指尖輕揚,銀針破空。針尖沒入的剎那,流轉的血色光華微微一滯。

“第六處,巽位,風眼。”

殘存的內力正飛速流逝,額間沁出細密汗珠,滑過蒼白臉頰,她卻渾然不覺。

“第七處,離位,火樞。”

又一針落下,石臺輕顫,發出的嗡鳴聲中透出一絲紊亂。上方驟然傳來石閻羅一聲暴吼,緊接著是身體撞上巖壁的悶響。蘇白薇齒尖深陷下唇,逼自己凝神望向最後一道樞紐。

“第八處,坤位,地脈。”

跳跳受下石閻羅一記重擊,一口鮮血噴濺而出,人如斷線殘鳶般跌出數丈,重重摔在石臺邊緣。青衣被血色浸透,他呼吸破碎,一時再難起身。

莎麗眸光一顫,逗逗勉力撐起半身,達達也驟然攥緊拳頭。三人面無血色,只能眼睜睜望著那道倒下的身影,無能為力。

赤練終於搶得一隙之機,疾探入袖,五指攥住那枚血魂鈴。金屬銳邊深深硌入掌心,他卻渾不在意,唇邊凝起一絲冰冷弧度。只需鈴音一響,跳跳便會立時受制。屆時不但能逼蘇白薇停手,更可令六劍徹底陷入被動。勝負,將一瞬之間扭轉。

“好戲……”他眼底寒光一閃,低語道,“開場了。”

就在他即將搖響血魂鈴的剎那,跳跳眼中掠過一絲決絕。最後一個念頭如電光劃過心間:“薇兒,對不住……”

下一刻,他借殘存的神志凝聚最後力氣,揚手之間,一枚飛鏢自他顫抖的指間疾射而出,直指那枚血魂鈴。

逗逗失聲驚呼:“不可!”血魂鈴與子蠱性命相連,鈴若毀去,跳跳絕無生機。

虹貓、藍兔與大奔正被眾多藥人纏鬥,聞聲猛然擡頭,正見飛鏢如電光般射向血魂鈴。虹貓雙目盡赤,藍兔眼中淚光驟湧,卻掙脫不得,只能眼睜睜望著那枚飛鏢破空而去。

丁魁愕然僵在原地。他身中子蠱,鈴毀人亡,本是同命,此刻卻已無力阻攔。

赤練臉上的笑意驟然凝固。飛鏢來勢極刁,徹底封死他所有退路,而他方才陣法被破、心神未定,竟一時僵立難動。

那一瞬,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驚詫,繼而化為困惑。他一生精於算計,篤信人人皆趨利避害,萬物皆可交易。他見過背叛、貪婪、恐懼,卻從未見過有人竟能如此毫不猶豫地擲出自身性命,不為換取什麽,只為斬斷他的掌控。

世上竟有人這般決絕,這般……不計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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