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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拉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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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拉勾

虹貓正於地上盤膝調息,藍兔推門而入,步履輕緩,生怕驚擾了這一室寧靜。

虹貓緩緩收功,睜開眼時,眸中倦意與憂色交織。他起身移至桌旁,聲音低啞:“怎麽樣?”

藍兔的目光掠過榻上那兩道身影,眼底掠過一抹痛色。她輕輕坐下,語氣沈凝:“方才我探過木槿的口風,《青囊書》中,根本未曾記載恢覆被子蠱吞噬壽元之法。”她指尖微微發顫,緩了一口氣才繼續道,“唯有一種以命換命的禁術,可強續生機。”

“逗逗說,”虹貓眉頭緊鎖,聲音沈重,“若非心神遭受極大沖擊,絕不至如此。”他望向跳跳蒼白的側臉,喉結艱難地滾動,“看來那日蘇姑娘便已存了死志,後又經莎麗之事,心力交瘁,才致練功失控。而今日跳跳這般……”他的聲音哽了一下,“他怕是……已經知道了。”

“赤練!”藍兔攥緊拳頭,指節發白,眸中怒火灼灼燃燒,“我定不饒他!天道何其不公,為何總是好人犧牲,惡人猖狂!”滿腔怒意翻湧,卻無處傾瀉,最終化作深深的無力,將她層層纏繞。

“虹貓,”她語帶哽咽,“我心疼他們……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擡手輕按心口,仿佛那痛楚真實可觸,“跳跳臥底魔教十年,如履薄冰;蘇姑娘身負枷鎖十二載,不見天日……眼看曙光將至,彼此方才心意相通,卻偏要面對這般殘酷的訣別。”她淚眼朦朧,望向窗外,肩頭微微顫抖。

虹貓伸手,指腹溫柔地拭去她頰邊淚痕,聲音卻在發顫:“跳跳……還有兩個多月。我們絕不放棄,哪怕只有一線希望,也定要為他們尋得一條兩全之路。”他語氣堅定,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茫然。

藍兔輕輕靠進他懷裏,淚水無聲洇濕了他的衣襟。兩人緊緊相擁,仿佛要從這懷抱裏汲取撐下去的力氣,又像這偌大世間,彼此是對方唯一的依靠。

而在他們身後,榻上的蘇白薇睫羽輕顫,兩行清淚自眼角滑落,沒入鬢發。那邊相依相守的溫暖模樣,分明近在咫尺,卻是她與跳跳難以觸及的遠方。

夜色深重,烏雲吞沒了殘月。屋內燭火已熄,只餘一片黑暗。

藍兔和衣躺在臨時鋪設的地鋪上,呼吸清淺,保持著習武之人的警醒。

一聲極輕的呢喃,突兀地劃破了寂靜。

“薇……”

那氣聲微弱得如同錯覺,卻像一枚最鋒利的針,猝然刺入蘇白薇的心口。她渾身一顫,驟然側過身,在昏暗中急切地摸索著,終於觸到他冰涼的手指。她用自己的雙手緊緊包裹住,五指用力扣入他的指縫,仿佛要將自己全部的體溫與生機盡數渡給他。

“我在,”她喉間哽咽,滾燙的淚水湧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跳跳,我在……”

他似乎陷入了更深的夢魘,眉頭痛苦地緊擰,頭不安地輾轉,哀求一遍又一遍逸出唇瓣:“別……別丟下我……”

每一個字都重重砸在她的心上。蘇白薇深深閉上雙眼,長睫濕透,片刻後才強行睜開。她努力讓嗓音聽起來輕快些,盡管喉間早已被苦澀堵滿:“好,我不丟下你。你也不準丟下我,聽見沒有?”那強擠出的笑意,刻意上揚的尾音,卻比任何哭聲都更令人心碎。

她感到他冰涼的手指在自己掌心微弱地蜷縮了一下。這細微的回應,如同暗夜中的一點星火,瞬間點亮了她眼中的光。她小心翼翼地勾起他的小指,鄭重地與自己的小指纏在一起。

“我們拉鉤了,”她聲音輕而堅定,像是在立下世間最重的誓言,“跳跳,你聽見了嗎?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無論是三十年、三個月,還是只剩三天、三個時辰……你都不準丟下我。我也絕不會丟下你。”

一滴淚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仿佛咽下了猝然湧上的酸楚。

地鋪上,原本閉目假寐的藍兔悄然睜開了雙眼。她望著窗外被烏雲遮蔽的天空,眼底水光浮動,卻映不出一絲星光。唯有黑暗中那一對苦命人微弱的聲息,在她心中反覆回蕩,掀起陣陣波瀾。她悄然攥緊指尖,將一聲嘆息默默壓回心底。

第二日清晨,微光初透。

叩門聲輕響,藍兔醒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開門。

虹貓站在門外,一眼便瞧見她眼下的淡青,不由放輕了聲音:“一夜沒睡好?”

藍兔輕輕點頭,側身讓他進來,目光下意識投向床榻。只見蘇白薇不知何時已經醒來,正靜靜盤坐調息。她的氣息比昨夜平穩許多,只是臉色依舊蒼白得驚人,仿佛一碰即碎。

“蘇姑娘醒了?”

蘇白薇緩緩斂息,睜開雙眼。她目光掠過門口的虹貓與藍兔,眸中情緒已被妥帖收起,唯餘一片沈靜,深不見底。

“多謝看顧。”

“不必言謝。”虹貓合上門,視線掃過榻上仍昏睡的跳跳,聲音壓低,“蘇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蘇白薇最後望了跳跳一眼,輕輕頷首。

藍兔扶著蘇白薇,三人悄步移至診室。晨光透過窗欞,在彌漫的藥香中投下斑駁光影。

未等虹貓開口,蘇白薇已輕聲問道:“是要問昨日練功反噬之事?”

虹貓與藍兔對視一眼,神色凝重:“是。”

她唇角牽起一絲苦笑,眼中淌出幾分疲憊:“你們昨日猜得不錯,正是如此。”

“蘇姑娘,”藍兔聲音懇切,“天無絕人之路,或許……我們還能找到兩全之法。”

“兩全?”蘇白薇輕輕搖頭,笑容中帶著澀然,“逆天改命,從無僥幸。欲得什麽,必償什麽,這才是天道。”她沈默片刻,再擡頭時,眸中是溫柔的決絕,“我想好了。將我餘生壽數,分他一半。若能與他共度三十年,也足夠了。”

虹貓與藍兔聞言,俱是一怔。

片刻沈寂後,虹貓踏前一步,聲音沈穩:“若此術可行,我的二十年,給他。”

蘇白薇心頭一震,驀然擡眼望向他。

未等她開口,藍兔眸光清亮,語氣同樣堅決:“我的二十年,也給他。”

蘇白薇怔怔地望著他們,唇瓣輕顫,最終化作一抹苦笑:“不可……萬萬不可。”她連連搖頭,眸中浮起深深的痛色,“你們難道不知他是怎樣一個人?若教他知道自己活著的代價是你們的壽數,以他那般驕傲又重情的性子,餘生每一刻都將在愧疚煎熬中度過,這比殺了他還要殘忍。”

藍兔急道:“我們可以設法瞞住他,從長計議……”

“瞞不住的。”蘇白薇打斷她,笑容裏帶著一絲淒然,“他那樣聰明,又在陰謀詭譎中浸染多年,任何蛛絲馬跡都逃不過他的眼睛。這個秘密,我們守不住。”

虹貓眉頭緊鎖,勸道:“活下去才是根本。唯有先活著,日後才有時日慢慢開解。”

蘇白薇緩緩搖頭,目光投向虛空,仿佛又看見那雙熟悉的眼眸。“昨日,我對他說,若易地而處,他定然也會做出與我一樣的選擇。”她的聲音輕了下來,越來越柔和,“他應了……可我感受到的並非妥協,而是他對我選擇的尊重與理解。這些,正是他這輩子最渴望、也最珍視的東西。”

她收回視線,望向虹貓和藍兔,眸中水霧氤氳:“所以,即便痛徹心扉,眼睜睜看我赴死,他也會逼自己陪我演完這場戲。只因為這是我的選擇。而我同樣深知,若他知曉真相,所要承受的痛苦,將遠勝他自己赴死百倍。”

“你們所認為的‘為他好’,未必真是他想要的‘好’。”她的語氣溫柔,其間還帶著一絲自嘲,“就像從前的我,一意孤行,從未問過他是否願意背負這一切。”她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盡數壓下,“此事,不必再談。我會如他尊重我一般,尊重他的意願。即便前方是死路,我也會陪他走到底。”

虹貓的手在身側默默握緊,最終無力地松開。藍兔唇瓣微動,終究將未出口的勸解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

晨光透過窗紙,靜靜投下斑駁光影,將三人沈默的身影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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