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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牢刑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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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牢刑訊

陰冷,潮濕,死寂。

水牢深處,慘白的火焰搖曳不定,將渾濁腥臭的水面映照得鬼影幢幢。

跳跳被懸吊在中央。粗糲的鐵鏈高吊著手腕,腳尖只能勉強抵住下方滑膩的石底,迫使他維持著一種永無盡頭的站立姿態。汙水正緩慢地上漲,冰冷刺骨,裹挾著濃重的鐵銹與腐敗氣息。

它先是淹過腳踝,繼而沒過膝蓋,接著漫上腰腹……直至無情地灌入口鼻,將他完全吞沒。每一次淹沒,都將他的意識推向窒息的深淵,肺腑如同被灼燒。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沈入黑暗的剎那,水面卻如同嘲弄般緩慢退去,只留下他劇烈嗆咳,貪婪地吸取汙濁的空氣。周而覆始,永無休止。

他鬢角已是一片刺眼的灰白,面容枯槁,皮膚上隱現暗斑。最觸目驚心的是那只右小臂,呈現出死屍般的灰敗色澤,僵硬麻木,傷口處散發出一股甜膩的腐氣,正是硬接赤練腐骨掌的代價。劇毒正沿著經脈侵蝕。每一次汙水的浸泡,都像無數冰針,狠狠刺在那腐爛的血肉。

沈重的腳步聲踏碎死寂,在濕冷的石壁間激起空洞的回響。

赤練的身影出現在鐵柵欄外。玄色衣袍在慘白火光的映襯下,如同一團移動的陰影。他負手而立,審視著水中那具被反覆蹂躪的軀體,片刻後,才微擡了下手,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的慵懶,仿佛在欣賞一件行將破碎的珍玩:“帶上來。”

刺耳的“嘎吱”聲響起。跳跳被粗暴地拖拽出汙水,濕透的身軀像破敗的麻袋般重重摔在石地上。兩名魁梧的侍衛立刻上前,按住他肩膀,試圖迫使他跪伏。然而那飽受摧殘的身體早已麻木僵硬,膝蓋剛一觸地,便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徹底癱軟下去,側臥在地,如同一具失去支撐的偶人。

那只灰敗的右臂毫無生氣地耷拉著,濃烈的腐氣在潮濕的空氣中彌漫開來。唯有胸膛還在劇烈地起伏,伴隨著壓抑不住的嗆咳聲,每一次顫動都狠狠牽動右臂的腐傷,帶來一陣陣鉆心刺骨的劇痛。

赤練踱步上前,鋥亮的靴尖停在跳跳濕漉漉的頭顱旁,幾乎要觸到那抹灰白的鬢發。他微微俯身,面具下的聲音帶著輕蔑:“嘖,這便是青光劍主?魔教前護法?”目光掃過那散發著腐臭的右臂,如同打量一件殘次品,“依我看,骨頭還沒那‘血鼎’硬實。腐骨掌的滋味,可還新鮮?”

跳跳的臉頰緊貼著粘膩的地面,沾滿汙穢。聞言,他扯動破裂的嘴角,發出一聲虛弱的嗤笑,聲音因傷痛而嘶啞:“骨頭?要那玩意兒做什麽?掰斷了……咳咳……給堂主您聽個響兒解悶兒?”

劇烈的咳聲牽動右臂傷勢,他眉頭猛地緊蹙,額角瞬間滲出冷汗,隨即又強行舒展,只餘下滿面的憊懶與嘲諷。

赤練非但不怒,反而低低笑了聲,似乎覺得這殘破軀殼裏強撐著的氣性頗為有趣。他環視陰森的水牢,慢悠悠道:“看來青光劍主甚是享受此地?配你這身傷,倒也相得益彰?”

跳跳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氣若游絲:“不錯……真不錯。聖火堂水牢……別具一格……親身體驗,名不虛傳……”他喘息片刻,才勉強接上話,“這陰冷濕滑,反覆無常,把人往死裏折磨又吊著一口氣的勁兒……嘖,跟您的氣質,當真是一模一樣。”他眼皮微掀,望向赤練,疲憊的臉上,那雙眸子卻異常清亮,帶著嘲弄,“赤練大人今日心情倒好。母蠱被毀,還能笑得出來?”

負在身後的手指悄然收緊,赤練目光微凝,隨即化作更深沈的玩味:“毀?哼,你們根本不敢毀它。你們要救藥人,救那些身中子蠱的可憐蟲。”他向前一步,靴尖猛然碾過跳跳那只灰敗腐臭的右臂,發出粘膩聲響,“所以,你們下一步是去破北邙山母蠱大陣。還把七劍也扯進來,”他俯下身,聲音壓低,帶著掌控一切的得意,“我猜,他們此刻正火急火燎地,想來撈你這條小命,嗯?”

跳跳猛地咽下喉間幾乎沖出的悶哼,身體不受控制地劇顫,冷汗涔涔而下。他垂落眼睫,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痛楚。

赤練輕輕拍了拍手。

侍衛立刻端來一碗黑乎乎的參湯,上前鉗住跳跳的下頜,強行撬開他的嘴灌了進去。跳跳猝不及防,嗆得胸膛劇烈起伏,參湯混合著血沫從嘴角和鼻腔湧出,蜿蜒流下脖頸,浸透衣襟。

“到時,只要他們一踏進聖火堂,”赤練優雅地擡了擡方才碾過跳跳右臂的靴子,靴底赫然沾著幾縷腐肉,他饒有興味地端詳著跳跳的慘狀,“就會一個個掉進我布下的天羅地網。”

跳跳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心中早已驚濤駭浪,面上卻強撐著那副憊懶模樣:“說不定……他們以為我死了……咳咳……直接去北邙山破母蠱陣了呢?”

“世人皆知,七劍手足情深。沒見到你的屍首,他們豈會死心?還有那個賤人,最是重情,”赤練語氣篤定而殘忍,“兩天之內,她必自投羅網,你信不信?”

“那姓蘇的?為了我?咳咳咳……”跳跳喘著粗氣,聲音虛弱無力,“堂主大人這想頭……真是……長見識了。”

赤練伸手,隨意扯了一下跳跳鬢角那抹灰白,嗤笑道:“祭壇之上,你們郎情妾意,生死相隨的戲碼,演得可真是精彩。為她擋下腐骨掌,把自己弄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值得?”目光刻意掃過那只灰敗的右臂。

跳跳的手指在地面上微弱地蜷縮了一下,隨即牽起一個低啞的笑:“堂主……咳咳……看走眼了。我與她,不過是各取所需。她助我脫蠱,我幫她斬鎖,銀貨兩訖罷了。至於這傷……”他極其艱難地動了動右臂,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你好歹叫我一聲青光劍主,人家在亂葬崗助我假死脫身,這點江湖道義,總還是懂的。總好過……”他喘了口氣,濁氣中帶著譏諷,“某些人,慣會恩將仇報。”

赤練的臉頰肌肉隱隱抽動,隨即歸於平靜:“若你不回來,連我也難取你性命。為何非要回來趟這渾水?”他唇角勾起惡毒的弧度,“若非蘇遠山制出這控心蠱,那賤人怎會日日以血養蠱?青龍門……又怎會落得滿門被屠的下場?”他目光如鉤,死死鎖住跳跳的臉,“如今你為救仇人之女,不惜搭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你說,要是你爹娘地下有知,青龍門那些被藥人害死的亡魂有知,會怎麽看你?”

跳跳瞳孔驟縮,喉結滾到半途驟然僵住,連嗆咳都窒了一瞬。然而這失態快如閃電,轉瞬便被更強的意志碾碎,只餘下更深沈的疲憊覆蓋在臉上。他費力擡起眼皮,直視赤練面具後的眼睛,那眼底竟燃著火焰:“堂主大人,容我問一句。名醫嘔心瀝血造出救命神刀,刀卻被賊偷去,反將您千刀萬剮。您是恨那刀?恨那醫者?還是恨……那下作無恥的小偷?”

話音落下,水牢陷入死寂。

唯有高處滲下的水珠,“嗒”一聲砸在渾濁水面,暈開一圈漣漪。

赤練面具下的目光陡然陰鷙。他蹲下身,戴著麂皮手套的手捏住跳跳左腕。一股陰冷刺骨的內力直灌而入,在跳跳脆弱的經脈裏肆虐。那內力如同無數冰針,狠命穿刺、攪動,激起連綿不絕的幻痛。

跳跳如遭雷擊,身體失控地劇烈抽搐,喉間擠出壓抑的痛哼,額角青筋暴凸,冷汗淋漓。他張口想說什麽,卻只能發出破碎的抽氣聲。

“跳跳,看清楚!”赤練聲音狠戾,“在這裏,你的生死痛苦,全在我一念之間!”他緊盯著他因劇痛而扭曲的臉,欣賞著這份狼狽,片刻後,像丟棄一件穢物般松開了手。

跳跳癱軟在地,胸膛劇烈起伏,粗重喘息,左臂的幻痛仍如蟻群啃噬,連綿不絕。

赤練站起身,取出一方手帕,嫌惡地擦了擦手套上沾染的汙跡,隨即將手帕丟開。他從玄色袖袍中,緩緩取出一支銀簪。簪頭是一朵小巧的木槿,花瓣邊緣凝著幹涸的血跡。

“認得嗎?”赤練的聲音帶著殘忍的玩味,將銀簪懸在跳跳眼前,輕輕晃了晃,“那女人落下的。”

銀簪刺入眼簾的瞬間,跳跳渙散的目光驟然一凝。

赤練唇角勾起冷酷的弧度。他兩指捏住簪身,稍一用力——

哢嚓!

一聲清脆刺耳的斷裂聲,在死寂的水牢裏炸開。那朵染血的木槿銀花,連著半截簪身,跌落在他面前的石地上,滾了兩滾,停在幾乎無法動彈的指尖旁。

跳跳耳畔仿佛響起那人的聲音:“朝開暮落,看似易折,卻日日不輟,風雨無阻。”月光勾勒著她清瘦的側影。

赤練欣賞著跳跳瞬間僵直的身體和眼中難以掩飾的驚痛:“若不聽話……”他聲音低沈下來,目光掃過那只死氣沈沈的手臂和地上的斷簪:“我能讓你這只爛手,嘗到比水牢新奇萬倍的滋味。比如,讓它一點點爛掉,掉下來?燒紅的烙鐵,‘滋啦’一聲,想必和這腐味不同;‘梳洗’的鐵刷,齒鋒刮骨,正好清理腐肉下的白骨;‘仙人指路’的竹簽,釘進指甲縫,十指連心;還有‘披麻戴孝’,滾燙松膠澆在背上,貼上麻布,等幹了,再一點點撕下來……”他頓了頓,目光落回跳跳臉上,聲音輕柔,“刑房好東西多著呢,水牢,不過是開胃。”

跳跳大口喘著氣,身體微微發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的嘶鳴。他努力聚焦渙散的視線,目光掠過地上那斷裂的銀簪,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嘶啞得只剩氣音,卻仍強撐著那氣人的調子:“不聽話?您可冤枉我了。問什麽答什麽,還要受‘款待’……咳咳……不公平……”話語被帶血的咳嗽打斷。

赤練冷冷道:“想少受些零碎苦,就得說點我想聽的。比如……你那點壓制子蠱的門道?”目光如鉤,緊鎖跳跳。

跳跳心中雪亮。他艱難地擠出無辜的表情,憔悴的臉上努力現出茫然,竭力將視線從斷簪上移開:“什麽……壓制?我……不知……”聲音虛弱飄忽,像隨時要斷氣。

赤練看著他這副半死不活還帶刺的模樣,面具下似乎掠過一絲冰冷的弧度。他不再追問,靴尖碾過斷裂的銀簪,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直起身踱開,聲音恢覆了那種令人心悸的平靜:“無妨。我們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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