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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勇敢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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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勇敢走下去

2月19日,假期結束,工作室恢覆了上班,也是正式拍攝的第一天。

拍攝地選在了王安吉和陳拓的出租屋,早上九點半崇於川、陳拓、華仔、阿岳就帶著機器到了出租屋開始布置了起來。

王安吉今天化了一個大濃妝,頭發燙了卷、披散在胸前,她穿著一身紅色的長裙,披著黑色的毛絨外套,看起來很是艷麗。

崇於川趁著陳拓在王安吉臥室幫忙布置時,小聲地詢問著王安吉:“你對他家裏的事情知道多少?他養父是怎麽個情況?”

“他沒給我說太多他家裏的情況,他只告訴了我他養父對他做了不好的事情……他從家裏跑了出來。”王安吉楞了楞,著急地問道:“他回家的幾天裏發生了什麽不好嗎?”

崇於川神情緊繃地搖了頭,語氣很淡:“不知道。”

王安吉眉頭輕蹙,擔心地看向了她臥室的方向,從客廳往臥室走:“我去問問他。”

“他不願意說,逼他也沒用。”崇於川一把抓了正往臥室走的王安吉:“算了,你先把你自己準備好,等會我們架好機器會在樓道等你,你自己進行獨白,如果機器中途出了問題,先給我們打電話,結束了也給我們說一聲。”

王安吉眉眼低垂地嘆了口氣,說了:“好,那我進去看看他。”

“嗯。”崇於川雙手抱胸靠在餐桌邊,他一臉愁,他撿回來的紙團根本沒從上面知道什麽有用的消息,他讓張小藝把陳拓入職時的簡歷找了出來,但那上面陳拓沒寫家人的聯系電話。

他想托警局那邊認識的人幫忙查一下陳拓的資料,可私查個人信息是違法的,他也怕以陳拓的法盲程度,萬一以前又做過什麽犯法的事兒,別到時候他把陳拓給送進去了。

“川哥,機位架好了,你檢查一下。”阿岳過年時交了女朋友,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現在匯報工作都帶著笑意。

崇於川的思緒被打斷,反應過來了現在是工作時間,他切換到工作狀態,走進臥室裏讓王安吉坐在了梳妝臺的椅子上,認真地比對著畫面構圖。

臥室裏架了三架攝影機,一架在門口正對著窗戶,一架在王安吉的梳妝臺前,一架在床頭,剛好可以拍到王安吉的背影。

三架攝影機從三個角度都能拍到王安吉,方便後期好剪輯、鏡頭切換。

這場王安吉的過去獨白,崇於川采用了新手法拍攝,他讓王安吉自己在房間裏面對著鏡頭訴說,他不打斷也不幹擾,給王安吉留了醞釀的空間。

有太多人在,有些難以啟齒的事情會讓王安吉不方便表達出來。

崇於川比對完點了頭:“可以,機位別動了,開錄吧,華仔把收音麥放好,我們都先出去。”

“崇導……”王安吉喊住了崇於川,她有話想說,猶豫了半晌她輕聲說道:“我可以不提他嗎?”

“誰?”崇於川沒立刻明白過來王安吉說的“他”是誰。

王安吉兩條細眉皺起,懇求道:“我不想給他造成困擾,我可以少提一些他嗎?不提他名字。”

陳拓知道王安吉說的是誰,他拉住了崇於川的衣袖,也一副請求之色看著崇於川。

“那個姓葉的?”崇於川低下頭看向了陳拓緊攥著他衣袖的手,泛白的指節讓崇於川知道了陳拓在害怕他為了讓片子更有看點而讓王安吉必須說。

“我不幹涉你,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崇於川說完這句話後,他拉開了陳拓的手,好笑地問道:“你這麽防備我還讓我來拍?”

陳拓木訥地垂下了頭,沒解釋也沒搖頭。

“謝謝。”王安吉道了謝。

“川哥!”華仔指了指放在桌上的收音麥:“放好了,我們可以撤退了。”

崇於川和阿岳對了眼神後,徑直往外走了,他打開房門在提前搬到樓道裏的凳子上坐下,向阿岳點了頭。

關上了房門,阿岳這才把連接好的監視器插上了擴音麥搬到了崇於川的身前。

為了怕王安吉會有心理負擔,他們捕捉不到真實狀態,他們誰也沒告訴王安吉他們能從監視器上知道到王安吉那邊的情況。

一切都準備好了,就等王安吉開始了,崇於川沒催促王安吉開始,他默默地看著監視器中緊張的王安吉。

樓道狹窄,搬太多凳子放不下,阿岳和崇於川兩個主力坐了凳子以便看畫面,華仔只能蹲著看,他閑著無聊,扯著陳拓的褲腿,讓陳拓也和他一樣蹲了下來。

監視器中的王安吉深呼吸了好幾次,她脫下了披在身上的外套,整理了頭發,又取出了卸妝巾,對著鏡頭慢慢地卸著妝。

濃妝漸漸褪去,她開始選擇直面自我,磕磕巴巴地對著鏡頭介紹道:“我…我是…王安吉,我是…一名跨性別者,我今年…28歲了,溫州人,我之前是…男生。”

王安吉不知道說些什麽,她慌亂地躲避著鏡頭,幾次想要再開口說話卻又幾番沈默。

她嘆了氣,手死死地捏著裙子。

王安吉的狀態讓阿岳擔心了起來:“川哥,要不要先開導一下她?”

崇於川也有些猶疑,王安吉這樣的狀態確實不太好,正當攝制組一行人都在糾結要不要先喊停的時候,王安吉擡起頭重新開了口。

“我很羨慕女孩子,她們可以和喜歡的男孩兒光明正大地在街上牽手、擁吻,她們可以與愛人結婚、養育孩子,我渴望這樣。我不是一個對自己負責、對家庭負責的人,也是一個很不勇敢的人,在我意識到我喜歡男孩兒的時候,我怯懦地覺得只要我真的變成女孩子就好了,我不敢作為男性而去接受我喜歡男性。”

王安吉有些哽咽了:“我從小就喜歡女孩子的裙子,我喜歡帶著晶粉的唇釉,喜歡彎曲柔順的長發,喜歡塗了紅色指甲油的手指,初中時我偷穿過旗袍,但只是一兩分鐘我就不得不立馬脫下,我怕被發現,也懷疑過我自己有病。”

“我父親是公司的老板,他嚴肅冷漠,與我母親感情並不好,早早就離婚了,我母親身體不好,在我很小的時候去世了,隨後我父親再娶,後媽人很好,她生下了一個弟弟,弟弟擁有了我未曾擁有過的愛……我父親他嫌我畏畏縮縮,我自知我並不討喜……所以我並不敢與我父親接觸,懼怕著我父親。”

王安吉停頓了很久,低下的頭掩蓋住了掉落在地上的眼淚,她掐著自己的掌心說了下去:“或許是太想要得到愛,我開始討厭我不是女孩子,在我年少時的認知裏,女孩子是被愛的,我漸漸開始我幻想著我是女孩子、假裝我是女孩子,我會在鏡子前往衣服的胸口處塞紙巾,後來,這種情況愈發嚴重,上了高中,我開始夾著嗓子說話,我會故意地和身邊的女同學做對比。”

“我開始攢錢,買很多調激素的藥,處方藥買不到,我就買避孕藥吃,我17歲時,書包裏的避孕藥掉落了出來,有同學罵我變態,我站在起哄取笑聲中,直到有位男同學撿起了避孕藥給我,他沒說一個字,卻讓我開始關註他,我考去了和他同一所大學,看著他……和女孩子在樹蔭下親吻。”

王安吉沒再說下去,她強撐著笑了笑,再次拿起了卸妝巾,只不過這次不是卸妝,而是擦眼淚。

她以擦眼影的手法擦去了她不願流下的眼淚。

她捏著卸妝巾的手頓在臉頰旁,指腹蹭過殘留的睫毛膏,在眼瞼處暈開了一小片灰黑色,她輕輕說道:“大學畢業,我兼職、攢下的生活費夠做手術了,我先接了長發,去醫院的那天,我在門口坐了三個小時,我想我變成女孩子了就會得到愛了,那天我隆了胸。”

“我父親看見我這樣,第一次動手打了我,我向他說了我想去做性別重置手術,在國內做手術需要他簽字,他不同意,他讓我如果做了這樣的手術那就別回家了,可那時我已經邁出了第一步,我喜歡我的長發和沈甸甸的胸脯,我去泰國做了重置手術,也再沒回過家。”

王安吉淚眼朦朧地盯著鏡頭,她的眼淚從眼眶滑出:“哪怕我身份證上已經是女性了,可我仍變不成真正的女性,我無法與愛人孕育孩子,也給不了愛人正常的家庭。”

監視器前蹲著的陳拓往崇於川的腿邊挪了挪,將頭靠在了崇於川的腿上,這些話王安吉對他簡短地說過,他不敢再次聽到王安吉的痛苦。

崇於川感受到腿上的觸碰,他下意識伸出手在陳拓的臉上安撫地撫摸了一下,皺著眉繼續看向了監視器。

畫面中的王安吉起身去床頭的櫃子裏拿出了一根透明、較粗的棒狀體,重新坐在了鏡頭前說道:“構造的器官需要每天通模具以防粘黏,我現在每天仍需要用模具,這是一件很痛的事情,如果傷口發炎,會流很多血,會漏尿,結腸做的下面也會很臭,需要用香水遮蓋。”

“一次次的手術讓我的身體變得很差,以後都不能做劇烈運動了,我很喜歡跳jazz舞,現在不能大幅度跳了,我想了很多次,要是早知道這麽難,我還會選這條路嗎?”

她突然笑了,眼裏卻還帶著淚:“其實會的,哪怕活不長,但至少現在我能穿喜歡的裙子,能塗口紅,能像我想象中的‘自己’一樣活著。”

“我…我…我想請你們。”王安吉欲言又止地咬著下嘴唇,她再次緊張了起來,卻還是選擇說出來:“請不要用獵奇的眼光看待跨性別群體,不要用嘲笑的語氣說我們是人妖。”

“我們……只是想要活下去。”

說完這些,王安吉在鏡頭前呆坐了很久才起身出了臥室。

鏡頭裏只留下了梳妝臺上的化妝品、香水,以及被窗外的風吹動著的窗簾。

王安吉人不在臥室,可哭聲還是從擴音麥中傳了出來。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聲嘶力竭地哀嚎,而是一陣一陣地嗚咽啜泣。

攝制組沒有立馬去打擾王安吉,他們給王安吉留足了消化痛苦的時間。

拍攝的第二天晚上,攝制組跟著王安吉去了她曾工作過的酒吧進行拍攝。

再次站在舞臺上,王安吉有些膽怯,鏡頭中的她舞蹈動作很小,像是在顧及著身體,不敢放開了跳,也沒跟上身邊其他女孩兒的節拍。

攝制組所有人都能感覺到王安吉的不自信。

因為是酒吧拍攝,工作室有不少員工都想來玩,自願地加了班,張小藝也來了,看見王安吉畏手畏腳的模樣,她心裏不好受,在嘈雜聲中給崇於川打過招呼後,她拉著陳拓穿過人群徑直去了DJ那兒。

“你朋友能不能不挑曲的跳啊?”張小藝扯著嗓子問著陳拓。

陳拓認真地點了頭,他連著點了兩次頭,他看過王安吉以前的舞蹈視頻,跳舞的王安吉很自信,他雖然不懂舞蹈,但他覺得王安吉可以。

張小藝見陳拓點了頭,她自來熟地朝正在打碟的DJ說道:“帥哥,你真帥,幫我個忙唄,幫我換首歌。”

DJ擺著手大聲解釋道:“現在不行,現在歌有規定,她們要跳舞,等會可以。”

“等多久啊?”張小藝看了一眼舞臺上的王安吉,她試探地問著DJ:“給錢可以換嗎?”

“你們得去問經理。”DJ向張小藝指了吧臺。

張小藝無奈,她拉著陳拓又穿過人群去吧臺找了酒吧經理,向經理說了拍攝的需求,並說了可以付錢。

經理知道張小藝一行人是來拍攝的,便同意了張小藝的請求,帶著張小藝和陳拓又去找了DJ。

等舞臺上原本的歌曲結束,DJ按張小藝的要求換了一首《馬戲之王》的主題曲——《This is me》。

歌曲響起時,王安吉和女孩兒們以為是放錯歌了,於是都停了下來沒動。

直到經理上臺告訴了王安吉她們讓她們隨便發揮,她們才小幅度地動了起來。

“勇敢起來!”張小藝伸出手臂向舞臺上的女孩兒們用力地揮動著,示意她們大大方方地跳起來。

DJ小哥見狀也重新從頭播放了,還特地加強了鼓點。

“I am brave, I am bruised, I am who I'm meant to be this is me。”

(我勇敢過,我受傷過,我註定與眾不同。)

“Look out 'cause here Ie, And I'm marching on to the beat I drum。”

(我將卷土重來,我將重整旗鼓。)

“I'm not scared to be seen, I make no apologies this is me。”

(不懼言語不畏世俗,勇往直前至死不屈。)

身邊的女孩兒們勇敢地跳了起來,舞臺下的人們也舉手歡呼著,王安吉看向了身邊舞動的女孩兒們,她僵滯一瞬,帶著笑與淚也用力地跳了起來,而舞臺上的光照亮著她。

明天如何?以後如何?她現在只想像歌裏唱的一樣,勇敢地走下去。

不再輕快敏捷的身體束縛不住她。

她頭一次覺得如此輕松。

人群中的崇於川扛著攝影機,他悄悄地看向了張小藝和陳拓的方向。

崇於川想,紀錄片可以被記錄的,好像不止只有苦難。

另一邊兒DJ臺旁的陳拓出神地看著舞臺上的王安吉,他的情緒並不好,但他這一刻為好友感到開心。

只是陳拓隔著人群在與崇於川的視線對視上時,陳拓猛地低下了頭,那些沈重的事情叫他不敢讓崇於川知道他的惡劣、他的骯臟。

他好像隱隱感覺到愛了,但他卻害怕了起來。

如果崇於川知道他想殺他,他害死了人,放了火,做了無數過分的事情。

崇於川應該不會再把他留在身邊了吧?

他該怎麽辦?再被拋下嗎?

【作者有話說】

關於女孩兒,女孩兒可以是寸頭甚至光頭,可以是不女性化的,可以不化妝,可以不打扮,可以不完美,可以說臟話,可以抽煙喝酒等等等等

女孩兒男孩兒都不該用性別標簽來定義

關於文中王安吉對女孩兒的認知,我是以社會規訓下的女性形象來寫的,我查了很多資料,發現很多跨性別者在社會結構下對女性的認知也大多如此(這也不能怪ta們)

但看到這章的女孩兒們,我希望你們不被規訓,勇敢地做自己(當然還是要遵守法律,我們都是好公民)

(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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