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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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虛無
晚上十點半，崇於川開了11個小時車見到他外公時，老爺子正在下餃子，時隔一年再見，爺孫倆並沒有親人見面的喜悅之情。
崇巍是一個古板，不茍言笑的人，現在年齡大了，花白的頭發讓他看起來更加嚴肅，崇於川回來了他也只是給崇於川開了門就轉身進廚房了。
崇於川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態度，他沒多說話，脫了大衣局促地坐在了沙發上，他知道崇巍不喜歡他，所以他並沒有和崇巍過多親近。
面對面相顧無言地吃完鮁魚餃子，有了鄉味，這個年也算過了，與樓下熱熱鬧鬧的鞭炮聲相比，屋子是一片寂靜。
崇於川拿出了從銀行取的兩萬塊錢現金，放在了崇巍的手邊，小心翼翼地說道：“姥爺新年快樂，今年我沒能掙到太多錢，這兩萬您先拿著。”
崇巍看了崇於川很久，他把錢推向了崇於川，語氣依舊冷淡：“沒掙到錢就自己留著。”
崇於川有些尷尬，他不擅長和崇巍溝通，沈默了半晌他才說道：“您拿著吧，我還有。”
崇巍沒再說話，起身把錢放進了他臥室的小木盒裏，他拍了拍盒子，那裏面放著一張銀行卡，銀行卡存著崇於川這幾年給他的全部錢。
他雖不喜歡這個孫子，但他也知道現在年輕人工作不容易，這些錢說不定到時候崇於川有用。
人老了，花錢的地方不多，他的退休工資夠他用了。
冷冷清清地過了大年三十，崇於川洗漱完上了床，他給陳拓發去的“到了”“新年快樂”至今沒被陳拓回覆。
崇於川翻看著聊天記錄心裏焦急了起來，他讓張小藝叫陳拓去吃飯，陳拓也沒去，張小藝說陳拓陪朋友去了。
陳拓這個朋友，崇於川不用想就猜到了是王安吉，除了王安吉，陳拓哪兒還有其他朋友。
又是王安吉……
崇於川撇了撇嘴給陳拓打去了電話，可電話並沒有被接通。
崇於川有了些隱隱的不安，他竟擔心以陳拓對王安吉的重視程度會和王安吉發生點什麽，陳拓以前沒有像這樣幾個小時都不回消息也不接他電話。
這種情況實在異常，讓崇於川不得不多想。
崇於川急得給陳拓又打去了兩個電話，只是仍然沒被接聽，他輾轉反側後拉下面子給王安吉打去了電話，語氣不好地詢問道：“陳拓在幹什麽？你和他喝酒了？”
電話那邊的王安吉語氣很落寞：“他沒跟我在一起，他回家了，下午火車票沒了，他讓我幫他搶了機票回家。”
聽了王安吉的話，崇於川眉頭緊蹙地從床上坐了起來，這麽大的事兒陳拓竟然都不給他說，陳拓那個家有什麽好回的，還大方地買了機票回去。
他問陳拓的時候，陳拓明明說不回去，怎麽突然又回了？
崇於川握緊了手機質疑地再次問道：“他回家了，他回哪兒？重慶？”
“他死了，你老漢死了得有五年了吧。”
合川老舊的筒子樓裏，陳拓如雷擊過，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男人開開合合的嘴唇。
死了？他養父死了五年了？
他拋下一切躲了五年的人，居然在五年前就死了。
陳拓曾經的鄰居嘆息道：“死得好可憐哦，手都割得快斷了，遭發現的時候屋頭全都是血，人都死了好幾天了，之前你老漢說你去外地上學去了，你咋個現在才回來哦，你不曉得這件事嗎。”
陳拓僵硬地搖了頭，他眼前模糊了起來，他看見鄰居的嘴唇還在張合，但他聽不見聲音了。
他腦子裏只剩下“死了”這兩個字，這兩個字冰冷地纏繞著他。
陳拓猛地轉身跑下了樓梯，這個狹窄的樓道讓他無法呼吸。
他憎恨的人早死了，那他這幾年的憎恨算什麽？
“你爪子哦！莫想不開誒！”鄰居被陳拓的舉動驚到了，忙不疊地喊著陳拓。
聲音被陳拓拋在身後，陳拓此刻只想要離開這兒。
他跑得實在慌張，跑到二樓時崴了腳，一下從樓梯上摔了下去，身體在水泥樓梯上翻滾了幾圈才停了下來，滾落的聲音讓聲控燈亮了起來。
他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身體的疼痛好似轉移到了內裏，他緊攥著胸口的衣服，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他的眼淚不受控地滾落在水泥地上，地上濺起的灰塵捂住了他眼前的一切。
他不該難受的，他為什麽要為此感到難受？傷害過他的人死了，他應該感到高興，他應該慶祝。
“嗬嗬”的哭聲從陳拓壞掉的嗓子裏傾瀉而出，他在無聲地怒吼：“你憑什麽就這樣死了。”
三個小時前，陳拓躲在樓下的草叢中觀望著那亮燈的五樓時，他想過他養父再次看見他會向他跪下、哭著求他原諒，他養父這五年會悔恨不已，會過得很不好，會一輩子生活在罪惡當中，會活得不成人樣。
可當他鼓起勇氣去敲開那扇曾被火燒了，現在已經不熟悉的房門時，出現的卻是陌生的一家四口。
他們茫然謹慎地看著他，問他是誰？喜慶的氛圍因為他的到來而被迫中斷。
他以為是他養父搬家了，於是去敲了對面鄰居的門詢問他養父搬去哪兒了，但得到的答案卻是他養父早就已經死了。
他心中有什麽東西突然斷裂掉、空了。
陳拓迷茫狼狽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腳步艱難地出了筒子樓，他在筒子樓下坐了一整晚，地上丟棄的火炮盒子還帶著火藥味，寒風吹得人刺骨的冷，也把味道吹散。
陳拓靜默地看著天上，天黑、天亮，他流不出眼淚了，過往的恨在他得知死訊時像一串鞭炮似的燃起、炸開、熄滅、最後一絲煙在風中飄散開來，隨後再無處尋起。
天亮後，有人早起下了樓，陳拓這才回過神來站起了身，他一瘸一拐地離開了這棟承載了他幸福、不幸的來源地。
他雙眼空洞地去了他養父的超市，那兒也不再是超市了，而是一家招牌叫“何姐餐館”的飯店。
他的家在他六歲時沒了，也在他十七歲時真的回不去了。
陳拓攏了攏衣服，腳步沈重地去了他姑姑家，門打開，他看見了他姑姑臉上湧出的眼淚，聽見了他爺爺壓制不住的哭泣聲。
他們都老了。
陳拓看著他爺爺嚴重佝僂的背，他在門口緩緩跪下磕了三個頭，一個比一個磕得重，他在為他偷跑、不聞不問的五年道歉。
一個星期後，陳拓在假期的最後一天帶著一場虛無回了杭州。
“你還知道回來！打電話不接，發消息不回，你他媽幹什麽去了，你那破家有什麽好回的。”崇於川眼下青黑一片，看見陳拓開門進來，他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你不知道先報個平安嗎？你多大人了，靜音不會調，手機不會用？你知不知道我們差點報……”
崇於川憤怒的罵聲戛然而止，他發現陳拓整個人木木地看著空魚缸，對他的話沒有任何的反應，也沒像之前來道歉，直覺讓崇於川覺得陳拓不對勁，他把煙頭扔進煙灰缸裏，快步去到了陳拓的面前遲疑地問道：“你怎麽了？”
陳拓緊抿著嘴唇，呆滯地將頭埋進了崇於川的頸窩裏，他不知道怎麽告訴崇於川這一周發生的事情，他自己都未能接受那更加不好受的事兒。
“說！你到底怎麽了？”崇於川雙手推開了陳拓，他緊緊捏著陳拓的肩膀，低下頭神情著急地問道：“你回去幹什麽了？”
陳拓雙眼無神地搖了頭。
陳拓這副模樣讓崇於川心慌得厲害，他去找了紙筆快速塞進了陳拓的手裏：“說不出來就寫。”
陳拓攥著紙筆卻無從下筆，半晌後他在紙上寫了：“川哥，求你了，別問我。”
崇於川看了這行字，表情覆雜地從頭到腳打量了陳拓，他想到了陳拓的養父，便懷疑地開口問道：“你…那養父又對你…做了……”
崇於川說得很是結巴，他怕他的猜測成真，甚至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懼感。
陳拓臉色唰地一下變白了，他知道崇於川未能說完的下一句是什麽，他用力地搖了頭。
陳拓的搖頭讓崇於川穩了心神，他見陳拓實在抗拒他再問，他憋屈得很，轉身去點了一根煙，淡淡地說道：“冰箱裏有海貨。”
陳拓聞言後知後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上，這才發現他沒有帶特產回來，他衣服兜裏只有從重慶帶回來的一張銀行卡。
陳拓耷拉著頭拿出這張銀行卡去給了崇於川，卡裏的錢省著點用，應該夠崇於川再拍一部微電影了。
“你拿銀行卡給我幹什麽？”崇於川眉頭快擰在一起了，陳拓這次回來後實在異常。
陳拓沒馬上解釋，他把銀行卡放進了崇於川的手裏才在紙上寫了：“裏面有三十萬，我養父給的補償，川哥你全部拿去拍電影吧。”
“補償？”崇於川嫌棄地看著這張銀行卡，他嘴一撇，把銀行卡又塞進了陳拓的手裏：“你自己拿著，我不要。”
眼看陳拓在紙上寫著什麽，崇於川實在心煩意亂，他躲進了工作間裏，給張小藝和王安吉回了消息：【人回來了，傻了。】
這幾天陳拓不接電話、不回消息，他和張小藝還有王安吉都著急，紛紛猜測陳拓是不是出事兒了、或者是犯事兒了，商量著假期一過，陳拓還沒回來的話就去報警。
直到昨晚他發的消息才被陳拓回覆，陳拓只回了一條：【飛機上要關靜音，我沒有看見，我明天回來，對不起，小魚還好嗎？】的消息。
給崇於川氣得夠嗆，陳拓這消息回了不如不回，陳拓和張小藝一個個地都關電閘，熱帶魚為什麽叫熱帶魚？冬天沒了加熱棒怎麽活？
還有陳拓是在飛機上安家了嗎，一飛飛他媽六七天，手機也靜音六七天？這哪兒是回家過年啊，這是與世隔絕了吧。
可氣歸氣，他知道陳拓沒出事兒的那刻松了一口氣兒，再次失眠了一整晚，數著時間盼著陳拓趕緊回來。
陳拓斷聯的時間裏，讓崇於川摸清了自己的心——他害怕陳拓會拋下他而惶恐不安。
獨自在客廳裏的陳拓把白紙上的那句“我害死人了”給塗黑劃掉了。
陳拓知道了他的養父是在他之前借路人的手機發去短信後的第三天死的，而他養父收到他那條“你該死”的短信後，去找了他姑姑和爺爺，將犯下的罪全部坦白了出來，跪在地上任由他們打罵、懇求他們不要去找他，等他自己回來。
收到短信的第二天，他養父以極低的價格快速售賣了店鋪、把超市裏的貨特價處理了，第三天拿著銀行卡去找了他爺爺後，晚上就割腕自殺了。
他爺爺說他養父沒留下什麽東西，只留下了這張銀行卡，關於銀行卡的密碼他養父只說了：“小拓曉得，這是給他的，要給他保管好。”
沒有人為他養父說好話，可他偷偷去到他養父的墳地時，他竟在想：“如果當時沒發去那條‘你該死‘的短信就好了。”
他恨著他養父，卻也愛過他養父，至少在十四歲以前，他養父是他感到驕傲的爸爸，他從小擁有同齡人都沒有的新潮東西。
恨的時候，他也做過很多報覆行為，理所當然地折磨著他養父。
現在，死亡好像帶走了一切。
陳拓盯著白紙出神，他機械地再次寫了我害死了他後又再次塗黑劃掉，循環往覆。
“跟我出去。”崇於川從工作間裏一出來就看見了陳拓雙手發抖地在紙上寫著什麽。
崇於川困惑地走近了陳拓，白紙上是十幾個下筆極重的黑塊，有幾個黑塊處的紙張都破掉了。
崇於川猛地抽過紙張在光下舉起查看，但陳拓劃得太用力，已經看不清黑塊處寫了什麽，他低聲問道：“你寫什麽了？”
陳拓背過身僵硬地搖了頭。
崇於川清楚地知道陳拓不對勁，他沒馬上追問，反而將紙張揉成一團丟進了垃圾桶裏，假裝冷靜地說道：“去換身衣服，我帶你去買手機。”
崇於川在工作間裏說服了他自己，他沒再氣惱陳拓不回消息，反而想著給陳拓換個新手機。
換個好點的手機，陳拓就不會再收不到消息，接不到電話了。
等陳拓進臥室去換衣服的時候，崇於川從垃圾桶把他丟了的那張紙又撿了起來，放進了衣服口袋裏。
陳拓不願意給他說，他可以去一點一點地查。
【作者有話說】
崇於川：“誰懂啊，我回來魚又死了，人也沒了，家破魚亡了啊。”
“一個個的都沒養魚的常識嗎？到底關電閘幹什麽？誰能告訴我熱帶魚為什麽叫熱帶魚？”
張小藝：“哦，經過上一次的經歷，我知道熱帶魚是生活在熱水域裏面的了。”
陳拓：“對不起，我沒養過魚，我以為魚在水裏就能活，我還放了很多魚食。”
崇於川：“請為我的魚發聲！”
關於小陳對他養父的覆雜感情，我覺得不是聖母和突然善心，他是有過幸福的，只是幸福太短暫，受傷後變成了恨，恨得痛苦也是愛得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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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半，崇於川開了11個小時車見到他外公時，老爺子正在下餃子，時隔一年再見，爺孫倆並沒有親人見面的喜悅之情。
崇巍是一個古板，不茍言笑的人，現在年齡大了，花白的頭發讓他看起來更加嚴肅，崇於川回來了他也只是給崇於川開了門就轉身進廚房了。
崇於川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態度，他沒多說話，脫了大衣局促地坐在了沙發上，他知道崇巍不喜歡他，所以他並沒有和崇巍過多親近。
面對面相顧無言地吃完鮁魚餃子，有了鄉味，這個年也算過了，與樓下熱熱鬧鬧的鞭炮聲相比，屋子是一片寂靜。
崇於川拿出了從銀行取的兩萬塊錢現金，放在了崇巍的手邊，小心翼翼地說道：“姥爺新年快樂，今年我沒能掙到太多錢，這兩萬您先拿著。”
崇巍看了崇於川很久，他把錢推向了崇於川，語氣依舊冷淡：“沒掙到錢就自己留著。”
崇於川有些尷尬，他不擅長和崇巍溝通，沈默了半晌他才說道：“您拿著吧，我還有。”
崇巍沒再說話，起身把錢放進了他臥室的小木盒裏，他拍了拍盒子，那裏面放著一張銀行卡，銀行卡存著崇於川這幾年給他的全部錢。
他雖不喜歡這個孫子，但他也知道現在年輕人工作不容易，這些錢說不定到時候崇於川有用。
人老了，花錢的地方不多，他的退休工資夠他用了。
冷冷清清地過了大年三十，崇於川洗漱完上了床，他給陳拓發去的“到了”“新年快樂”至今沒被陳拓回覆。
崇於川翻看著聊天記錄心裏焦急了起來，他讓張小藝叫陳拓去吃飯，陳拓也沒去，張小藝說陳拓陪朋友去了。
陳拓這個朋友，崇於川不用想就猜到了是王安吉，除了王安吉，陳拓哪兒還有其他朋友。
又是王安吉……
崇於川撇了撇嘴給陳拓打去了電話，可電話並沒有被接通。
崇於川有了些隱隱的不安，他竟擔心以陳拓對王安吉的重視程度會和王安吉發生點什麽，陳拓以前沒有像這樣幾個小時都不回消息也不接他電話。
這種情況實在異常，讓崇於川不得不多想。
崇於川急得給陳拓又打去了兩個電話，只是仍然沒被接聽，他輾轉反側後拉下面子給王安吉打去了電話，語氣不好地詢問道：“陳拓在幹什麽？你和他喝酒了？”
電話那邊的王安吉語氣很落寞：“他沒跟我在一起，他回家了，下午火車票沒了，他讓我幫他搶了機票回家。”
聽了王安吉的話，崇於川眉頭緊蹙地從床上坐了起來，這麽大的事兒陳拓竟然都不給他說，陳拓那個家有什麽好回的，還大方地買了機票回去。
他問陳拓的時候，陳拓明明說不回去，怎麽突然又回了？
崇於川握緊了手機質疑地再次問道：“他回家了，他回哪兒？重慶？”
“他死了，你老漢死了得有五年了吧。”
合川老舊的筒子樓裏，陳拓如雷擊過，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男人開開合合的嘴唇。
死了？他養父死了五年了？
他拋下一切躲了五年的人，居然在五年前就死了。
陳拓曾經的鄰居嘆息道：“死得好可憐哦，手都割得快斷了，遭發現的時候屋頭全都是血，人都死了好幾天了，之前你老漢說你去外地上學去了，你咋個現在才回來哦，你不曉得這件事嗎。”
陳拓僵硬地搖了頭，他眼前模糊了起來，他看見鄰居的嘴唇還在張合，但他聽不見聲音了。
他腦子裏只剩下“死了”這兩個字，這兩個字冰冷地纏繞著他。
陳拓猛地轉身跑下了樓梯，這個狹窄的樓道讓他無法呼吸。
他憎恨的人早死了，那他這幾年的憎恨算什麽？
“你爪子哦！莫想不開誒！”鄰居被陳拓的舉動驚到了，忙不疊地喊著陳拓。
聲音被陳拓拋在身後，陳拓此刻只想要離開這兒。
他跑得實在慌張，跑到二樓時崴了腳，一下從樓梯上摔了下去，身體在水泥樓梯上翻滾了幾圈才停了下來，滾落的聲音讓聲控燈亮了起來。
他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身體的疼痛好似轉移到了內裏，他緊攥著胸口的衣服，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他的眼淚不受控地滾落在水泥地上，地上濺起的灰塵捂住了他眼前的一切。
他不該難受的，他為什麽要為此感到難受？傷害過他的人死了，他應該感到高興，他應該慶祝。
“嗬嗬”的哭聲從陳拓壞掉的嗓子裏傾瀉而出，他在無聲地怒吼：“你憑什麽就這樣死了。”
三個小時前，陳拓躲在樓下的草叢中觀望著那亮燈的五樓時，他想過他養父再次看見他會向他跪下、哭著求他原諒，他養父這五年會悔恨不已，會過得很不好，會一輩子生活在罪惡當中，會活得不成人樣。
可當他鼓起勇氣去敲開那扇曾被火燒了，現在已經不熟悉的房門時，出現的卻是陌生的一家四口。
他們茫然謹慎地看著他，問他是誰？喜慶的氛圍因為他的到來而被迫中斷。
他以為是他養父搬家了，於是去敲了對面鄰居的門詢問他養父搬去哪兒了，但得到的答案卻是他養父早就已經死了。
他心中有什麽東西突然斷裂掉、空了。
陳拓迷茫狼狽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腳步艱難地出了筒子樓，他在筒子樓下坐了一整晚，地上丟棄的火炮盒子還帶著火藥味，寒風吹得人刺骨的冷，也把味道吹散。
陳拓靜默地看著天上，天黑、天亮，他流不出眼淚了，過往的恨在他得知死訊時像一串鞭炮似的燃起、炸開、熄滅、最後一絲煙在風中飄散開來，隨後再無處尋起。
天亮後，有人早起下了樓，陳拓這才回過神來站起了身，他一瘸一拐地離開了這棟承載了他幸福、不幸的來源地。
他雙眼空洞地去了他養父的超市，那兒也不再是超市了，而是一家招牌叫“何姐餐館”的飯店。
他的家在他六歲時沒了，也在他十七歲時真的回不去了。
陳拓攏了攏衣服，腳步沈重地去了他姑姑家，門打開，他看見了他姑姑臉上湧出的眼淚，聽見了他爺爺壓制不住的哭泣聲。
他們都老了。
陳拓看著他爺爺嚴重佝僂的背，他在門口緩緩跪下磕了三個頭，一個比一個磕得重，他在為他偷跑、不聞不問的五年道歉。
一個星期後，陳拓在假期的最後一天帶著一場虛無回了杭州。
“你還知道回來！打電話不接，發消息不回，你他媽幹什麽去了，你那破家有什麽好回的。”崇於川眼下青黑一片，看見陳拓開門進來，他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你不知道先報個平安嗎？你多大人了，靜音不會調，手機不會用？你知不知道我們差點報……”
崇於川憤怒的罵聲戛然而止，他發現陳拓整個人木木地看著空魚缸，對他的話沒有任何的反應，也沒像之前來道歉，直覺讓崇於川覺得陳拓不對勁，他把煙頭扔進煙灰缸裏，快步去到了陳拓的面前遲疑地問道：“你怎麽了？”
陳拓緊抿著嘴唇，呆滯地將頭埋進了崇於川的頸窩裏，他不知道怎麽告訴崇於川這一周發生的事情，他自己都未能接受那更加不好受的事兒。
“說！你到底怎麽了？”崇於川雙手推開了陳拓，他緊緊捏著陳拓的肩膀，低下頭神情著急地問道：“你回去幹什麽了？”
陳拓雙眼無神地搖了頭。
陳拓這副模樣讓崇於川心慌得厲害，他去找了紙筆快速塞進了陳拓的手裏：“說不出來就寫。”
陳拓攥著紙筆卻無從下筆，半晌後他在紙上寫了：“川哥，求你了，別問我。”
崇於川看了這行字，表情覆雜地從頭到腳打量了陳拓，他想到了陳拓的養父，便懷疑地開口問道：“你…那養父又對你…做了……”
崇於川說得很是結巴，他怕他的猜測成真，甚至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懼感。
陳拓臉色唰地一下變白了，他知道崇於川未能說完的下一句是什麽，他用力地搖了頭。
陳拓的搖頭讓崇於川穩了心神，他見陳拓實在抗拒他再問，他憋屈得很，轉身去點了一根煙，淡淡地說道：“冰箱裏有海貨。”
陳拓聞言後知後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上，這才發現他沒有帶特產回來，他衣服兜裏只有從重慶帶回來的一張銀行卡。
陳拓耷拉著頭拿出這張銀行卡去給了崇於川，卡裏的錢省著點用，應該夠崇於川再拍一部微電影了。
“你拿銀行卡給我幹什麽？”崇於川眉頭快擰在一起了，陳拓這次回來後實在異常。
陳拓沒馬上解釋，他把銀行卡放進了崇於川的手裏才在紙上寫了：“裏面有三十萬，我養父給的補償，川哥你全部拿去拍電影吧。”
“補償？”崇於川嫌棄地看著這張銀行卡，他嘴一撇，把銀行卡又塞進了陳拓的手裏：“你自己拿著，我不要。”
眼看陳拓在紙上寫著什麽，崇於川實在心煩意亂，他躲進了工作間裏，給張小藝和王安吉回了消息：【人回來了，傻了。】
這幾天陳拓不接電話、不回消息，他和張小藝還有王安吉都著急，紛紛猜測陳拓是不是出事兒了、或者是犯事兒了，商量著假期一過，陳拓還沒回來的話就去報警。
直到昨晚他發的消息才被陳拓回覆，陳拓只回了一條：【飛機上要關靜音，我沒有看見，我明天回來，對不起，小魚還好嗎？】的消息。
給崇於川氣得夠嗆，陳拓這消息回了不如不回，陳拓和張小藝一個個地都關電閘，熱帶魚為什麽叫熱帶魚？冬天沒了加熱棒怎麽活？
還有陳拓是在飛機上安家了嗎，一飛飛他媽六七天，手機也靜音六七天？這哪兒是回家過年啊，這是與世隔絕了吧。
可氣歸氣，他知道陳拓沒出事兒的那刻松了一口氣兒，再次失眠了一整晚，數著時間盼著陳拓趕緊回來。
陳拓斷聯的時間裏，讓崇於川摸清了自己的心——他害怕陳拓會拋下他而惶恐不安。
獨自在客廳裏的陳拓把白紙上的那句“我害死人了”給塗黑劃掉了。
陳拓知道了他的養父是在他之前借路人的手機發去短信後的第三天死的，而他養父收到他那條“你該死”的短信後，去找了他姑姑和爺爺，將犯下的罪全部坦白了出來，跪在地上任由他們打罵、懇求他們不要去找他，等他自己回來。
收到短信的第二天，他養父以極低的價格快速售賣了店鋪、把超市裏的貨特價處理了，第三天拿著銀行卡去找了他爺爺後，晚上就割腕自殺了。
他爺爺說他養父沒留下什麽東西，只留下了這張銀行卡，關於銀行卡的密碼他養父只說了：“小拓曉得，這是給他的，要給他保管好。”
沒有人為他養父說好話，可他偷偷去到他養父的墳地時，他竟在想：“如果當時沒發去那條‘你該死‘的短信就好了。”
他恨著他養父，卻也愛過他養父，至少在十四歲以前，他養父是他感到驕傲的爸爸，他從小擁有同齡人都沒有的新潮東西。
恨的時候，他也做過很多報覆行為，理所當然地折磨著他養父。
現在，死亡好像帶走了一切。
陳拓盯著白紙出神，他機械地再次寫了我害死了他後又再次塗黑劃掉，循環往覆。
“跟我出去。”崇於川從工作間裏一出來就看見了陳拓雙手發抖地在紙上寫著什麽。
崇於川困惑地走近了陳拓，白紙上是十幾個下筆極重的黑塊，有幾個黑塊處的紙張都破掉了。
崇於川猛地抽過紙張在光下舉起查看，但陳拓劃得太用力，已經看不清黑塊處寫了什麽，他低聲問道：“你寫什麽了？”
陳拓背過身僵硬地搖了頭。
崇於川清楚地知道陳拓不對勁，他沒馬上追問，反而將紙張揉成一團丟進了垃圾桶裏，假裝冷靜地說道：“去換身衣服，我帶你去買手機。”
崇於川在工作間裏說服了他自己，他沒再氣惱陳拓不回消息，反而想著給陳拓換個新手機。
換個好點的手機，陳拓就不會再收不到消息，接不到電話了。
等陳拓進臥室去換衣服的時候，崇於川從垃圾桶把他丟了的那張紙又撿了起來，放進了衣服口袋裏。
陳拓不願意給他說，他可以去一點一點地查。
【作者有話說】
崇於川：“誰懂啊，我回來魚又死了，人也沒了，家破魚亡了啊。”
“一個個的都沒養魚的常識嗎？到底關電閘幹什麽？誰能告訴我熱帶魚為什麽叫熱帶魚？”
張小藝：“哦，經過上一次的經歷，我知道熱帶魚是生活在熱水域裏面的了。”
陳拓：“對不起，我沒養過魚，我以為魚在水裏就能活，我還放了很多魚食。”
崇於川：“請為我的魚發聲！”
關於小陳對他養父的覆雜感情，我覺得不是聖母和突然善心，他是有過幸福的，只是幸福太短暫，受傷後變成了恨，恨得痛苦也是愛得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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