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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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挺好的
曉曉的病情結果讓所有人都沒想到，原本只以為曉曉只是應激障礙導致的精神失常，但醫生卻說曉曉還有重度抑郁癥和自我封閉，自我封閉用專業術語來講是解離性障礙。
曉曉以封閉自我讓自己感知不到外界，但心裏卻被過往的傷害所困擾著，日覆一日才變成了現在的應激障礙和認知功能嚴重衰退。
偶爾應該有清醒的時候，但曉曉不願意清醒。
醫生說曉曉的病情難以根治，只有恢覆吃藥讓曉曉改善一些自理能力，別的目前還辦法醫治。
姚大娘一言不發，連嘆氣都沒嘆，沈默地去繳費取了藥，帶著曉曉離開醫院去了餐館裏吃午飯。
這是攝制組自拍攝以來第一次見姚大娘下館子，還點了58塊錢的菜，給曉曉單買了一瓶飲料。
菜上齊吃飯時攝制組都知道姚大娘心事重重，因為姚大娘沒動一筷子，就征征地看著面前的菜。
曉曉似乎也發覺到了自己母親的異常，指著肉菜止不住地說：“吃……吃……吃……”
“娘吃，我們吃完又去找勝勝好不好？”姚大娘回過神強撐著笑意哄著曉曉，用筷子夾了一塊肉餵給曉曉：“我們曉曉要好好吃飯，好好吃飯才能去找勝勝。”
“找……勝……勝。”曉曉神情高漲地吃了那塊肉，手舞足蹈地揮動著。
攝制組也在這個餐館吃了午飯，結賬時，崇於川內心過不去，讓一起結了姚大娘那桌的餐費。
姚大娘沒有拒絕，管著曉曉吃過藥，讓服務員把剩下的菜打包後深深地看了崇於川一眼，嘴唇囁嚅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後只嘆了一口氣，什麽也沒說，牽著曉曉又出了餐館。
姚大娘沒有把曉曉送回家，也沒有再去撿廢品，而是帶著曉曉坐公交去了大像山公園拜佛，攝制組也跟著一起去了。
還在山下一行人就看見了山頂的大佛，大佛大約高20幾米，佇立在山頂上威嚴不可侵犯，身上泛著點藍色的光暈，看起來神聖無比。
姚大娘沒有解釋為什麽要來這兒，帶著曉曉徑直往山頂上爬去。
攝制組也扛著攝影機哼哧哼哧地往上爬，只是越往上爬，崇於川心裏越愧疚。
他也是第一次做這樣主動套話的事兒，心裏難免不安，可他不僅需要拿獎，也承擔著風險和開支。
崇於川為自己找著借口，他沒有把具體的事情說出來，僅僅只是錄了幾句話，應該算不得過分吧，這個行業裏比他過分得多的是……
一路停停走走地到了山頂，姚大娘牽著曉曉直接跪在了大佛前，曉曉有些懵懵懂懂的，跪下又站了起來。
但姚大娘強硬地又牽著曉曉跪下，直到曉曉跪下了，姚大娘才虔誠地磕了頭，頭磕了不止三個，一個接一個地不停磕著。
姚大娘像是在向大佛托孤，又像是急切地求著庇佑。
崇於川讓阿岳從姚大娘背後給了姚大娘不斷磕頭的背影一個特寫。
指揮完鏡頭，崇於川擡頭看大佛的面容看了很久，大佛神情冷峻、高高在上，俯視地看著眾生的苦楚與哀求，整體佛身鑲嵌在山壁上。
崇於川不太信佛，他不覺得求佛佛就能保佑他，畢竟他所期盼的東西一個都沒能得到，躊躇了一會兒，崇於川往後退了退，站在了佛框的最邊緣。
打眼兒一看，崇於川發現陳拓正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像是在許願，神情十分認真，也不知道在許什麽願，陳拓嘴唇緊抿著。
陳拓的祈願讓崇於川再一次擡頭看向了大佛，大佛的高大讓他們這些人變得矮小不已，他184cm的身高只到大佛腳的高度。
在崇於川人前面許完願的陳拓跪下來端端正正地向大佛磕了三個頭，他沒什麽別的願望，雙親已不在，事業和學歷也就那樣，他唯一求的是他和崇於川好好的、遠在重慶的親人也好好的。
陳拓原本也不信佛，但他在爬山上來的時候聽到了別的游客在討論佛像，她們說：“拜過大佛，一生都會幸運。”
他想幸運地和崇於川在一起一生，便虔誠地也拜了拜，求了保佑。
“你許了什麽？”崇於川見陳拓許完願走到了他的身旁，於是好奇地問著。
陳拓直視著崇於川的眼睛輕輕笑了笑，並沒有寫便簽回答，選擇了讓山頂的風聲回答崇於川。
崇於川哼了一聲，小聲地吐槽了一句：“你也許不出什麽好願望來。”
姚大娘許完願用幹老的手抹了一把臉，站在大佛前靜默了很久才帶著曉曉下了山，但姚大娘仍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回家的路上，姚大娘在公交上一直嘆氣，把曉曉送回家鎖著了，把東西一放後，姚大娘又出門去了附近的派出所。
是崇於川帶著阿岳去詢問情況的那個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門口，姚大娘站在尋人啟事的海報前用手撫摸著謝啟勝的那一行尋找資料，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攝制組都在等姚大娘走進派出所，可姚大娘並沒有走進去，反而轉身離開了。
大家都不知道姚大娘這是什麽意思，之前不是那麽想找回勝勝嗎？那為什麽現在不進去？
姚大娘走出一段距離才慢慢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對著鏡頭哽咽道：“我知道勝勝找不回來，找不回來也好，找回來吃苦啊，曉曉現在這樣的情況，我的年紀也大了，勝勝如果回來了，下半輩子的負擔太重了。”
這一番話把攝制組的所有人都聽楞住了，姚大娘既然知道找不回來，為什麽還要讓他們找？
崇於川沒忍住，出聲詢問了姚大娘：“您知道找不回來，為什麽還要讓我們找呢？我們都已經托人去聯系各種愛心會了。”
姚大娘失落地搖了搖頭：“我老了，幾十年都帶著這樣的希冀過來了，你們得允許我還心存僥幸。”
“請聯系一下精神病院吧。”姚大娘頓了頓：“我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了，我這個年紀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沒了，我唯一放心不下曉曉。”
這是崇於川第一次聽姚大娘這樣客氣地講話，甚至算得上是懇求。
這讓崇於川的心裏更加不好受，崇於川猶豫不決地看向了姚大娘，只見姚大娘走在暮色裏，顯得可憐又脆弱，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對生活的堅韌。
與之前為了撿廢品而在地上撒潑打滾的老太太判若兩人。
“你們先回賓館，後面不用跟拍了。”崇於川指揮著讓阿岳他們收了攝像機，也讓姚大娘等一下他。
他有些事兒必須向姚大娘坦誠。
那點善意還是讓崇於川承認了自己做得不對。
阿岳知道崇於川大概想要做什麽，快速收拾了機器，給崇於川留下了空間，帶著一行人走了。
“你也回去。”崇於川面色不自然地讓陳拓也走，語氣帶著些許的威壓。
陳拓聞言楞楞地又跟了崇於川幾步，見崇於川一臉抗拒，他怕惹到崇於川，一步三回頭地轉身走了。
崇於川直到看不見陳拓的身影了，才向面前的姚大娘開口說了：“姚大娘，我必須向您告知，我今天在您去取錢的時候，引導著曉曉說了她被人傷害的事情。”
“這是我拍攝的視頻，如果您無法接受，我會刪掉，我也向您道歉，我為了工作和利益，引導曉曉說了這些話。”崇於川打開了手機相冊，翻到那條視頻雙手遞給了姚大娘。
“你們……怎麽會知道？”姚大娘驚詫到沒接過崇於川的手機。
崇於川坦誠地回答了姚大娘：“我們在您不同意拍攝的時候，做了很多背調，走訪了不少人，派出所也來了，了解到了這件事兒，我現在說出來這件事兒並不是歧視，相反，我們都很同情曉曉和您的遭遇，我引導曉曉說出這件事兒，是流量考究也是覺得有些苦難不應該被淹沒，這並不是曉曉的錯。”
崇於川這些話說得真誠至極，沒有一絲遮掩。
怕姚大娘太過氣憤與反感，崇於川向姚大娘作出了保證：“您拜托的事情我已經在做了，聯系精神病院雖然沒辦法馬上做到，但我和基金會的人已經在聯系了，這事兒需要時間。”
姚大娘很久都沒有說話，也沒有接過崇於川手中的手機，直直地看著崇於川：“你為什麽告訴我呢？”
“什麽？”崇於川沒理解出來姚大娘的話。
“你讓曉曉說出那些事兒，你可以不用告訴我，我家的電視也壞了，我或許會看不到，你告訴我，不怕我不錄了嗎？”姚大娘的語氣很平靜。
崇於川怔楞了三秒，隨後還是選擇了如實回答：“關於怕您會不錄，是因為已經快要拍攝完了，我不怕您不拍了，我可能過幾天就會離開甘肅，因為杭州還有工作，為什麽告訴您，是因為我自己心裏過不去，我知道這是不對的，但沒辦法，我身上的負擔也很重，請您原諒。”
崇於川忐忑地看著姚大娘，他以為姚大娘會生氣、會拍打他，但姚大娘沒有。
姚大娘反而笑了笑：“你們倒是和那些沒良心的媒體不一樣，你知道你那助理，我答應他同意拍攝，是因為他多給了我兩萬塊錢，應該是一個周前吧，他要了我的銀行卡號，把兩萬塊錢打給我了。”
“我也有算盤，我一開始不同意，也是想你們拿出實際行動，因為過去的那些媒體拍了就走，給了點小錢，但沒有實際上的幫助。”
不等崇於川說話，姚大娘繼續說道：“我等不起了，我害怕曉曉被指責，但更害怕曉曉以後沒去處。”
“陳拓嗎？他單獨給了您兩萬塊錢？”崇於川的思緒被這個占滿了。
姚大娘點了頭：“他還買了不少東西，讓我藏起來，別讓你發現，他是個善良的娃娃。”
崇於川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他給您買了什麽？能告訴我嗎？”
“他給曉曉買了營養品，給我和曉曉都買了一身新的棉襖，我身上這件新棉襖就是他買的，他還買了些吃的，這段時間吃的米和面就是他買的。”姚大娘笑了笑：“你搜集了這麽久的資料，不如聽我親口說說吧。”
“您說。”崇於川震驚之餘禮貌地回覆了姚大娘。
姚大娘打量了一番：“還有那個錄像的機器嗎？”
“手機可以嗎？”崇於川明白了姚大娘的意思，姚大娘大概是想讓他錄下來。
姚大娘點了頭，隨意找了一個臺階，坐著等崇於川把手機調好就開始講述了起來。
姚大娘講的和崇於川走訪所得到了資料差不多，但不同的是姚大娘說了自己的以前，原來姚大娘之前是知青下鄉才到了甘谷縣，姚大娘原本是河北人，但因為十七歲就到了甘肅，在甘肅待得太久了，所以口音也隨了甘肅的語調。
路邊的路燈映照著姚大娘的皺紋。
姚大娘對著手機鏡頭緩緩講述著自己的一生，說她是被媒人哄著才和曉曉的爸爸黃忠結了婚，結了婚第一胎流了產，第二胎生了曉曉後沒辦法再生了，說曉曉的爸爸大男子主義很重，讓她放棄生產隊的工作在家帶娃，說雖然和曉曉的爸爸沒那麽喜歡，但成家生了娃，就要擔起責任。
姚大娘講完後再次沈沈地嘆了一口氣，嘆盡了自己不那麽幸運的一生。
或許是姚大娘感染到了崇於川，又或許崇於川聽了姚大娘的講述後想要講述自己的事兒，崇於川在姚大娘講完後關了手機，一同和姚大娘坐在了臺階上，告訴了姚大娘他前二十九年的過去。
崇於川嘴上說著釋然，但眼睛裏卻充滿了不甘，他終於將為什麽選擇姚大娘作為紀錄片出鏡主角的原因告訴給了姚大娘。
崇於川說：“因為我在您身上看到了和我媽媽一樣的不服輸，對不幸的生活的反抗，所以我選擇了您。”
崇於川以為自己講到這些事會哭，但他沒有，他一個人走過了太多的路，他的冷靜讓姚大娘都沒辦法安慰他。
姚大娘只說：“都過去了。”
崇於川聞言呼出一口氣徑直起了身，沒能看見姚大娘再次欲言又止的嘴唇。
姚大娘本想說陳拓也是個苦命的娃……
給姚大娘買了些菜送姚大娘回家後，崇於川坐著出租車回了賓館，他心裏出乎意外地有些想見到陳拓，但卻又膽怯地不敢給陳拓講他拍曉曉的事兒。
為什麽會怕給陳拓講呢？崇於川不知道。
崇於川回到賓館敲了陳拓房間的門，可遲遲不見陳拓來開門，崇於川回到自己房間也沒發現陳拓在。
想給陳拓打電話問陳拓去哪兒了，崇於川又做不到，只能在房間幹等著，等著陳拓來敲門。
等待的中途崇於川接到了張小藝的電話，張小藝問他多久能回杭州，為杭州市宣傳拍的商業短片那邊在催，那邊規定要在12月之前拍完發布出去。
崇於川思考後回了張小藝三四天後就可以回到杭州進行拍攝。
商量完回杭州的時間以及拍攝的腳本，崇於川終於聽到了刷房卡的聲音，聲音響起的第一秒，崇於川的心跳了起來，望向了房門口。
開門進來的人是拎著滿滿幾袋吃食的陳拓。
崇於川嘴角上揚地故作惱怒說道：“你怎麽有我房間的房卡？”
陳拓沒想到崇於川已經回來了，下意識將房卡藏在了身後，這是他找前臺要的備用房卡，但沒想到居然被崇於川抓包了……
“你去哪兒了？”崇於川知道陳拓肯定是向前臺要的房卡，見陳拓一臉惶恐，崇於川暗暗地岔開了話題。
果然一岔開話題，陳拓就一臉諂媚地走了過來，放下手中的幾袋吃食拿出便簽寫著：“我去夜市買了些吃的，給你買的，你嘗嘗喜不喜歡，你和姚大娘幹了什麽？”
“哦，我跟她說了我們要回杭州了。”崇於川一臉得意：“拿出來我看看。”
陳拓趕忙把吃的從塑料袋裏拿取了出來，依次擺好，陳拓買了燒烤、人參茶、麻辣燙、圈圈饃、鐵板燒、還買了新鮮好看的花牛蘋果。
“買這麽多，你吃了飯了？”崇於川挑了挑眉，陳拓這是把他當豬餵了吧，買這麽多東西。
陳拓傻傻地搖了頭。
“你不吃？”崇於川拿起一串大片肉串在一起的燒烤仔細觀察了很久，無語地說道：“這是羊腰子？你給我買這個？”
陳拓不好意思地轉過了頭，臉上臊得慌，算是默認了，他選燒烤的時候老板說羊腰子男人吃了好，所以他就給崇於川買了四串，人參茶也是另一個老板說對身體好，他才買的。
“你還真是為我操心，白操心，凈瞎買些東西。”崇於川用力地咬著羊腰子，口齒不清地說道：“我吃不完，你吃，吃完去洗澡，洗……幹凈點。”
如果有尾巴，陳拓身後的尾巴一定搖得歡快極了，他聞言大著膽子往崇於川的腿上一坐，和崇於川一起吃著飯，而崇於川沒有推他下去，這讓陳拓心裏更滿足，果然他們是談戀愛了。
陳拓如沐春風地傻笑著。
崇於川看見陳拓的傻樣也哼笑了一聲：“陳拓，你有沒有瞞著我的事情？”
陳拓楞楞地回了頭，心虛地搖了搖頭，在便簽上寫著：“沒有！”
崇於川沒再追問這個問題，看著陳拓的小圓眼睛認真地問道：“你會離開工作室嗎？”
崇於川的語氣出奇地仔細。
回答崇於川的是陳拓重重的吻，還帶著辣椒面的碎碎，陳拓油滋滋地嘴親著他的嘴，但沒一會兒就離開了。
崇於川接著看見了陳拓無比莊重、無聲地對他說：“我不會。”
這話給了崇於川極大的安撫，讓崇於川覺得就算不給陳拓說那些事兒也沒關系。
反正陳拓不會離開他。
吃完飯洗漱完剛關了燈要更深一步的時候，崇於川感覺到了自己鼻腔的不適感。
下面躺著的陳拓也感覺到了臉上濕濕的液體。
崇於川指揮著陳拓打開燈時，這才發現他流鼻血了，流鼻血的原因不用多說，是陳拓給他買的那些破補品，給他大補過頭了。
於是這晚更深的交流到此打住，陳拓一邊給崇於川止血一邊輕拍著崇於川的背，而崇於川嘴上不饒人地吐槽著陳拓。
最後兩人斷定羊腰子和人參茶都是真材實料，沒摻假。
崇於川看著陳拓手忙腳亂的樣子，突然覺得心裏放松了，被照顧挺好的。
被在意也挺好的。
【作者有話說】
哈哈哈哈哈哈能寫出這麽抽象的劇情，我這輩子也是完了
陳拓：“羊腰子，人參茶對身體好，買買買。”
崇於川：“你真是……”
崇於川：“補得流鼻血了，你滿意了吧。”
陳拓：“對……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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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曉的病情結果讓所有人都沒想到，原本只以為曉曉只是應激障礙導致的精神失常，但醫生卻說曉曉還有重度抑郁癥和自我封閉，自我封閉用專業術語來講是解離性障礙。
曉曉以封閉自我讓自己感知不到外界，但心裏卻被過往的傷害所困擾著，日覆一日才變成了現在的應激障礙和認知功能嚴重衰退。
偶爾應該有清醒的時候，但曉曉不願意清醒。
醫生說曉曉的病情難以根治，只有恢覆吃藥讓曉曉改善一些自理能力，別的目前還辦法醫治。
姚大娘一言不發，連嘆氣都沒嘆，沈默地去繳費取了藥，帶著曉曉離開醫院去了餐館裏吃午飯。
這是攝制組自拍攝以來第一次見姚大娘下館子，還點了58塊錢的菜，給曉曉單買了一瓶飲料。
菜上齊吃飯時攝制組都知道姚大娘心事重重，因為姚大娘沒動一筷子，就征征地看著面前的菜。
曉曉似乎也發覺到了自己母親的異常，指著肉菜止不住地說：“吃……吃……吃……”
“娘吃，我們吃完又去找勝勝好不好？”姚大娘回過神強撐著笑意哄著曉曉，用筷子夾了一塊肉餵給曉曉：“我們曉曉要好好吃飯，好好吃飯才能去找勝勝。”
“找……勝……勝。”曉曉神情高漲地吃了那塊肉，手舞足蹈地揮動著。
攝制組也在這個餐館吃了午飯，結賬時，崇於川內心過不去，讓一起結了姚大娘那桌的餐費。
姚大娘沒有拒絕，管著曉曉吃過藥，讓服務員把剩下的菜打包後深深地看了崇於川一眼，嘴唇囁嚅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後只嘆了一口氣，什麽也沒說，牽著曉曉又出了餐館。
姚大娘沒有把曉曉送回家，也沒有再去撿廢品，而是帶著曉曉坐公交去了大像山公園拜佛，攝制組也跟著一起去了。
還在山下一行人就看見了山頂的大佛，大佛大約高20幾米，佇立在山頂上威嚴不可侵犯，身上泛著點藍色的光暈，看起來神聖無比。
姚大娘沒有解釋為什麽要來這兒，帶著曉曉徑直往山頂上爬去。
攝制組也扛著攝影機哼哧哼哧地往上爬，只是越往上爬，崇於川心裏越愧疚。
他也是第一次做這樣主動套話的事兒，心裏難免不安，可他不僅需要拿獎，也承擔著風險和開支。
崇於川為自己找著借口，他沒有把具體的事情說出來，僅僅只是錄了幾句話，應該算不得過分吧，這個行業裏比他過分得多的是……
一路停停走走地到了山頂，姚大娘牽著曉曉直接跪在了大佛前，曉曉有些懵懵懂懂的，跪下又站了起來。
但姚大娘強硬地又牽著曉曉跪下，直到曉曉跪下了，姚大娘才虔誠地磕了頭，頭磕了不止三個，一個接一個地不停磕著。
姚大娘像是在向大佛托孤，又像是急切地求著庇佑。
崇於川讓阿岳從姚大娘背後給了姚大娘不斷磕頭的背影一個特寫。
指揮完鏡頭，崇於川擡頭看大佛的面容看了很久，大佛神情冷峻、高高在上，俯視地看著眾生的苦楚與哀求，整體佛身鑲嵌在山壁上。
崇於川不太信佛，他不覺得求佛佛就能保佑他，畢竟他所期盼的東西一個都沒能得到，躊躇了一會兒，崇於川往後退了退，站在了佛框的最邊緣。
打眼兒一看，崇於川發現陳拓正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像是在許願，神情十分認真，也不知道在許什麽願，陳拓嘴唇緊抿著。
陳拓的祈願讓崇於川再一次擡頭看向了大佛，大佛的高大讓他們這些人變得矮小不已，他184cm的身高只到大佛腳的高度。
在崇於川人前面許完願的陳拓跪下來端端正正地向大佛磕了三個頭，他沒什麽別的願望，雙親已不在，事業和學歷也就那樣，他唯一求的是他和崇於川好好的、遠在重慶的親人也好好的。
陳拓原本也不信佛，但他在爬山上來的時候聽到了別的游客在討論佛像，她們說：“拜過大佛，一生都會幸運。”
他想幸運地和崇於川在一起一生，便虔誠地也拜了拜，求了保佑。
“你許了什麽？”崇於川見陳拓許完願走到了他的身旁，於是好奇地問著。
陳拓直視著崇於川的眼睛輕輕笑了笑，並沒有寫便簽回答，選擇了讓山頂的風聲回答崇於川。
崇於川哼了一聲，小聲地吐槽了一句：“你也許不出什麽好願望來。”
姚大娘許完願用幹老的手抹了一把臉，站在大佛前靜默了很久才帶著曉曉下了山，但姚大娘仍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回家的路上，姚大娘在公交上一直嘆氣，把曉曉送回家鎖著了，把東西一放後，姚大娘又出門去了附近的派出所。
是崇於川帶著阿岳去詢問情況的那個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門口，姚大娘站在尋人啟事的海報前用手撫摸著謝啟勝的那一行尋找資料，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攝制組都在等姚大娘走進派出所，可姚大娘並沒有走進去，反而轉身離開了。
大家都不知道姚大娘這是什麽意思，之前不是那麽想找回勝勝嗎？那為什麽現在不進去？
姚大娘走出一段距離才慢慢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對著鏡頭哽咽道：“我知道勝勝找不回來，找不回來也好，找回來吃苦啊，曉曉現在這樣的情況，我的年紀也大了，勝勝如果回來了，下半輩子的負擔太重了。”
這一番話把攝制組的所有人都聽楞住了，姚大娘既然知道找不回來，為什麽還要讓他們找？
崇於川沒忍住，出聲詢問了姚大娘：“您知道找不回來，為什麽還要讓我們找呢？我們都已經托人去聯系各種愛心會了。”
姚大娘失落地搖了搖頭：“我老了，幾十年都帶著這樣的希冀過來了，你們得允許我還心存僥幸。”
“請聯系一下精神病院吧。”姚大娘頓了頓：“我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了，我這個年紀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沒了，我唯一放心不下曉曉。”
這是崇於川第一次聽姚大娘這樣客氣地講話，甚至算得上是懇求。
這讓崇於川的心裏更加不好受，崇於川猶豫不決地看向了姚大娘，只見姚大娘走在暮色裏，顯得可憐又脆弱，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對生活的堅韌。
與之前為了撿廢品而在地上撒潑打滾的老太太判若兩人。
“你們先回賓館，後面不用跟拍了。”崇於川指揮著讓阿岳他們收了攝像機，也讓姚大娘等一下他。
他有些事兒必須向姚大娘坦誠。
那點善意還是讓崇於川承認了自己做得不對。
阿岳知道崇於川大概想要做什麽，快速收拾了機器，給崇於川留下了空間，帶著一行人走了。
“你也回去。”崇於川面色不自然地讓陳拓也走，語氣帶著些許的威壓。
陳拓聞言楞楞地又跟了崇於川幾步，見崇於川一臉抗拒，他怕惹到崇於川，一步三回頭地轉身走了。
崇於川直到看不見陳拓的身影了，才向面前的姚大娘開口說了：“姚大娘，我必須向您告知，我今天在您去取錢的時候，引導著曉曉說了她被人傷害的事情。”
“這是我拍攝的視頻，如果您無法接受，我會刪掉，我也向您道歉，我為了工作和利益，引導曉曉說了這些話。”崇於川打開了手機相冊，翻到那條視頻雙手遞給了姚大娘。
“你們……怎麽會知道？”姚大娘驚詫到沒接過崇於川的手機。
崇於川坦誠地回答了姚大娘：“我們在您不同意拍攝的時候，做了很多背調，走訪了不少人，派出所也來了，了解到了這件事兒，我現在說出來這件事兒並不是歧視，相反，我們都很同情曉曉和您的遭遇，我引導曉曉說出這件事兒，是流量考究也是覺得有些苦難不應該被淹沒，這並不是曉曉的錯。”
崇於川這些話說得真誠至極，沒有一絲遮掩。
怕姚大娘太過氣憤與反感，崇於川向姚大娘作出了保證：“您拜托的事情我已經在做了，聯系精神病院雖然沒辦法馬上做到，但我和基金會的人已經在聯系了，這事兒需要時間。”
姚大娘很久都沒有說話，也沒有接過崇於川手中的手機，直直地看著崇於川：“你為什麽告訴我呢？”
“什麽？”崇於川沒理解出來姚大娘的話。
“你讓曉曉說出那些事兒，你可以不用告訴我，我家的電視也壞了，我或許會看不到，你告訴我，不怕我不錄了嗎？”姚大娘的語氣很平靜。
崇於川怔楞了三秒，隨後還是選擇了如實回答：“關於怕您會不錄，是因為已經快要拍攝完了，我不怕您不拍了，我可能過幾天就會離開甘肅，因為杭州還有工作，為什麽告訴您，是因為我自己心裏過不去，我知道這是不對的，但沒辦法，我身上的負擔也很重，請您原諒。”
崇於川忐忑地看著姚大娘，他以為姚大娘會生氣、會拍打他，但姚大娘沒有。
姚大娘反而笑了笑：“你們倒是和那些沒良心的媒體不一樣，你知道你那助理，我答應他同意拍攝，是因為他多給了我兩萬塊錢，應該是一個周前吧，他要了我的銀行卡號，把兩萬塊錢打給我了。”
“我也有算盤，我一開始不同意，也是想你們拿出實際行動，因為過去的那些媒體拍了就走，給了點小錢，但沒有實際上的幫助。”
不等崇於川說話，姚大娘繼續說道：“我等不起了，我害怕曉曉被指責，但更害怕曉曉以後沒去處。”
“陳拓嗎？他單獨給了您兩萬塊錢？”崇於川的思緒被這個占滿了。
姚大娘點了頭：“他還買了不少東西，讓我藏起來，別讓你發現，他是個善良的娃娃。”
崇於川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他給您買了什麽？能告訴我嗎？”
“他給曉曉買了營養品，給我和曉曉都買了一身新的棉襖，我身上這件新棉襖就是他買的，他還買了些吃的，這段時間吃的米和面就是他買的。”姚大娘笑了笑：“你搜集了這麽久的資料，不如聽我親口說說吧。”
“您說。”崇於川震驚之餘禮貌地回覆了姚大娘。
姚大娘打量了一番：“還有那個錄像的機器嗎？”
“手機可以嗎？”崇於川明白了姚大娘的意思，姚大娘大概是想讓他錄下來。
姚大娘點了頭，隨意找了一個臺階，坐著等崇於川把手機調好就開始講述了起來。
姚大娘講的和崇於川走訪所得到了資料差不多，但不同的是姚大娘說了自己的以前，原來姚大娘之前是知青下鄉才到了甘谷縣，姚大娘原本是河北人，但因為十七歲就到了甘肅，在甘肅待得太久了，所以口音也隨了甘肅的語調。
路邊的路燈映照著姚大娘的皺紋。
姚大娘對著手機鏡頭緩緩講述著自己的一生，說她是被媒人哄著才和曉曉的爸爸黃忠結了婚，結了婚第一胎流了產，第二胎生了曉曉後沒辦法再生了，說曉曉的爸爸大男子主義很重，讓她放棄生產隊的工作在家帶娃，說雖然和曉曉的爸爸沒那麽喜歡，但成家生了娃，就要擔起責任。
姚大娘講完後再次沈沈地嘆了一口氣，嘆盡了自己不那麽幸運的一生。
或許是姚大娘感染到了崇於川，又或許崇於川聽了姚大娘的講述後想要講述自己的事兒，崇於川在姚大娘講完後關了手機，一同和姚大娘坐在了臺階上，告訴了姚大娘他前二十九年的過去。
崇於川嘴上說著釋然，但眼睛裏卻充滿了不甘，他終於將為什麽選擇姚大娘作為紀錄片出鏡主角的原因告訴給了姚大娘。
崇於川說：“因為我在您身上看到了和我媽媽一樣的不服輸，對不幸的生活的反抗，所以我選擇了您。”
崇於川以為自己講到這些事會哭，但他沒有，他一個人走過了太多的路，他的冷靜讓姚大娘都沒辦法安慰他。
姚大娘只說：“都過去了。”
崇於川聞言呼出一口氣徑直起了身，沒能看見姚大娘再次欲言又止的嘴唇。
姚大娘本想說陳拓也是個苦命的娃……
給姚大娘買了些菜送姚大娘回家後，崇於川坐著出租車回了賓館，他心裏出乎意外地有些想見到陳拓，但卻又膽怯地不敢給陳拓講他拍曉曉的事兒。
為什麽會怕給陳拓講呢？崇於川不知道。
崇於川回到賓館敲了陳拓房間的門，可遲遲不見陳拓來開門，崇於川回到自己房間也沒發現陳拓在。
想給陳拓打電話問陳拓去哪兒了，崇於川又做不到，只能在房間幹等著，等著陳拓來敲門。
等待的中途崇於川接到了張小藝的電話，張小藝問他多久能回杭州，為杭州市宣傳拍的商業短片那邊在催，那邊規定要在12月之前拍完發布出去。
崇於川思考後回了張小藝三四天後就可以回到杭州進行拍攝。
商量完回杭州的時間以及拍攝的腳本，崇於川終於聽到了刷房卡的聲音，聲音響起的第一秒，崇於川的心跳了起來，望向了房門口。
開門進來的人是拎著滿滿幾袋吃食的陳拓。
崇於川嘴角上揚地故作惱怒說道：“你怎麽有我房間的房卡？”
陳拓沒想到崇於川已經回來了，下意識將房卡藏在了身後，這是他找前臺要的備用房卡，但沒想到居然被崇於川抓包了……
“你去哪兒了？”崇於川知道陳拓肯定是向前臺要的房卡，見陳拓一臉惶恐，崇於川暗暗地岔開了話題。
果然一岔開話題，陳拓就一臉諂媚地走了過來，放下手中的幾袋吃食拿出便簽寫著：“我去夜市買了些吃的，給你買的，你嘗嘗喜不喜歡，你和姚大娘幹了什麽？”
“哦，我跟她說了我們要回杭州了。”崇於川一臉得意：“拿出來我看看。”
陳拓趕忙把吃的從塑料袋裏拿取了出來，依次擺好，陳拓買了燒烤、人參茶、麻辣燙、圈圈饃、鐵板燒、還買了新鮮好看的花牛蘋果。
“買這麽多，你吃了飯了？”崇於川挑了挑眉，陳拓這是把他當豬餵了吧，買這麽多東西。
陳拓傻傻地搖了頭。
“你不吃？”崇於川拿起一串大片肉串在一起的燒烤仔細觀察了很久，無語地說道：“這是羊腰子？你給我買這個？”
陳拓不好意思地轉過了頭，臉上臊得慌，算是默認了，他選燒烤的時候老板說羊腰子男人吃了好，所以他就給崇於川買了四串，人參茶也是另一個老板說對身體好，他才買的。
“你還真是為我操心，白操心，凈瞎買些東西。”崇於川用力地咬著羊腰子，口齒不清地說道：“我吃不完，你吃，吃完去洗澡，洗……幹凈點。”
如果有尾巴，陳拓身後的尾巴一定搖得歡快極了，他聞言大著膽子往崇於川的腿上一坐，和崇於川一起吃著飯，而崇於川沒有推他下去，這讓陳拓心裏更滿足，果然他們是談戀愛了。
陳拓如沐春風地傻笑著。
崇於川看見陳拓的傻樣也哼笑了一聲：“陳拓，你有沒有瞞著我的事情？”
陳拓楞楞地回了頭，心虛地搖了搖頭，在便簽上寫著：“沒有！”
崇於川沒再追問這個問題，看著陳拓的小圓眼睛認真地問道：“你會離開工作室嗎？”
崇於川的語氣出奇地仔細。
回答崇於川的是陳拓重重的吻，還帶著辣椒面的碎碎，陳拓油滋滋地嘴親著他的嘴，但沒一會兒就離開了。
崇於川接著看見了陳拓無比莊重、無聲地對他說：“我不會。”
這話給了崇於川極大的安撫，讓崇於川覺得就算不給陳拓說那些事兒也沒關系。
反正陳拓不會離開他。
吃完飯洗漱完剛關了燈要更深一步的時候，崇於川感覺到了自己鼻腔的不適感。
下面躺著的陳拓也感覺到了臉上濕濕的液體。
崇於川指揮著陳拓打開燈時，這才發現他流鼻血了，流鼻血的原因不用多說，是陳拓給他買的那些破補品，給他大補過頭了。
於是這晚更深的交流到此打住，陳拓一邊給崇於川止血一邊輕拍著崇於川的背，而崇於川嘴上不饒人地吐槽著陳拓。
最後兩人斷定羊腰子和人參茶都是真材實料，沒摻假。
崇於川看著陳拓手忙腳亂的樣子，突然覺得心裏放松了，被照顧挺好的。
被在意也挺好的。
【作者有話說】
哈哈哈哈哈哈能寫出這麽抽象的劇情，我這輩子也是完了
陳拓：“羊腰子，人參茶對身體好，買買買。”
崇於川：“你真是……”
崇於川：“補得流鼻血了，你滿意了吧。”
陳拓：“對……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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